南宫在紫禁城东华门外东南,隔着玉河,与皇宫只一墙之遥。此处本名东苑,太宗永乐年间便有,后经天顺时扩建,成了五座离宫连成的园子。英宗皇帝当年被囚于此,整整七年出不得门,后人便把这地方唤作‘南内’。里头殿宇重重,住着的都是些没了指望的人。前朝的嫔妃,失势的宫人,还有个年幼的皇子,悄无声息地活着。
郑直走到缎库胡同口时,天色还黑着。他穿着大汉将军的曳撒,腰里挂着牙牌,帽盔压得低。角门那里早有人在等,当初守门的乌木牌平巾者,如今已升了奉御,穿着青色贴里,见了他只点了点头,侧身引路。
对方只晓得今夜要送个人进去,不晓得是谁。如今晓得是老朋友了,却不想问。角门开了条缝,那人侧身让他进去,低声道“跟紧,别出声。”
一路穿过几道门,绕过重华殿旧址,最后停在一处不起眼的院子前。那人朝里头指了指,便退开了。
郑直推门进去,绕过木影壁院子比清宁宫要大不少,看得出应该有人洒扫。不过如今,两厢都黑着灯,只有正屋东梢间亮着灯。
他走进正屋,就手关上了门。几步走进了东梢间,屋里燃着炭盆,暖意融融。静太妃坐在炕边,听见动静站起身来。她比从前丰腴了些,脸上有了肉,眉眼间那层愁苦也淡了几分。
两人对视片刻。
静太妃朝他走了两步,忽然不知该怎么称呼。她张了张嘴,只低声道“来了?”
郑直点了点头。
静太妃这才发觉他还站着,忙侧身让了让“坐吧。”
郑直在椅子上坐下,静太妃挨着炕边坐了,手指捻着袖口,捻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父亲……年初得了个锦衣卫指挥佥事的世职。先帝去得急,没来得及改在京当差,如今还在南京带俸差操。两个兄弟,至今还是白身。”她抬起眼,看着郑直。
郑直没吭声。
静太妃知道他在等什么,她咬了咬唇,继续讲下去“先生这一去南京,我想求先生……帮衬帮衬。”
“帮衬?”郑直靠在椅背上,如同当初一般,放肆的打量着对方“太妃拿啥换?”
静太妃的脸微微红了,她垂下眼,想了很久。这些年自个儿攒下的体己,郑直指定看不上。她手里的人情,人家用不着。她能给的,对方什么都不缺。可静太妃就是想给,郑直十七岁入阁,满朝哗然。如今虽被赶去南都,可那是出阁,不是倒台。静太妃永远忘不了去年,对方只是点拨自个儿寥寥数语,就把她从默默无闻的选侍,变成了皇妃。这样的人,迟早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而静太妃?是先帝驾崩前一日才获得册封的。至于皇四子?能不能养活都不一定。她在这深宫里,无依无靠,只能自个儿替自个儿打算。静太妃想不出能给郑直什么,可她不能什么都不给。
郑直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静太妃抬起头,看着他。灯影里,郑直的脸有些模糊,看不清神色。对方伸出手,把她拉了起来。
静太妃没有躲,如今她被郑直抱在怀里,浑身发软,心里却出奇的清醒。他图什么?静太妃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他什么也不图,就是馋她这个人,馋她这具身子,馋她这层身份。先帝的女人,皇四子的生母,这些字眼摞在一起,就够对方惦记的了。
静太妃闭上眼,把自个儿交了出去。
日出日落,整整一日,那扇门都没有再开。
暮鼓敲响时,郑直从东梢间出来,衣冠齐整,脸上看不出啥。他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静太妃侧身躺在炕上,一动不动。他收回目光“太妃那两个兄弟,俺记下了。”
静太妃的肩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回头。
郑直推门出去,引他来的人还在角门等着。见他出来,那人只侧身让路,低着头,一眼也没敢多看。
郑直走到角门口,戴上斗笠,走进暮色里。他冒这么大风险,来南内可不是为了羞辱先帝的。至于图啥?很简单,郑直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解释得通的理由,解释为啥都到了这般境地,他还愿意和静太妃纠缠不清。
馋对方身子?这个理由最好。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先帝惹不得,皇上更惹不得,只好把气撒在静太妃这个无依无靠无宠的太妃身上。若是对方能够这么想就太好了,拢归不能让她感觉,郑直对先帝的皇四子有啥想法。
没错,郑直已经开始为正德帝无子而亡后的局面准备了。今日你娘靠俺,明日俺靠你娘,这买卖也算公允。
不过有了夏儒的前车之鉴,郑直可不想升米恩斗米仇。对赵家究竟该咋帮衬,还需从长计议。
入夜之后,朱总旗带着人从于家后门把于二姐抬走了。
于汉站在门边,看着那顶小轿消失在胡同尽头,这才转身往里走。他穿过二门,来到于永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里边传来了于永的声音。
于汉推门进去,于永正坐在书案后头,手里翻着一本旧册子。见他进来,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送走了?”
“送走了。”于汉在椅子上坐下“朱三郎那边都安排好了,说讲是直接送到喜鹊胡同去。”
于永点点头,把册子合上“你跟你媳妇提一句。”他道“往后多给二姐去信,没事就写。不用送啥,也别想着沾啥光,只让她晓得娘家惦记着她就行。”
“爹……”于汉愣了一下“郑中堂都倒台了,您还……”
他话没讲完整,可那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于永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于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
屋里静了一会儿,于永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沉沉“郑中堂今年才多大?”
于汉抬起头。
“十八。”于永自己答了“你算算,他还有多少年可等?”
于汉张了张嘴,想辩解啥,又咽了回去。
于永看着于汉,知道对方没听懂。他也不解释,只摆了摆手“去吧,照俺讲的办。”
于汉应了一声,起身退了出去。走到门边,他回头看了一眼。于永又翻开那本册子,低头看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于汉轻轻带上门,他心里堵得慌。把亲妹子送给人家做妾,就为了等几十年后那点讲不准的事?这也太……可他不敢讲。
屋里只剩下于永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把那本册子搁在膝头,望着窗外的夜色,慢慢琢磨起来。郑直这人,他从前看不懂。放着好好的阁臣不做,跑去跟刘健那些人一起逼宫。逼完了,自个儿落个出阁去南京的下场。图啥?
前几日于永去给谷大监回事,听了几句闲话。对方讲,皇爷心里有一本账,那些逼宫的臣子,该治罪的治罪,该勒令致仕的勒令致仕,一时半会动不得的,都打发去南京。
他当时没往深里想,如今想起来,忽然觉出些意思了。郑直去了南京,那些一时半会动不得的,也去了南京。郑直是辅臣,是那帮人的首领。那帮人里头,有听话的,有不听话的,有能用的,有该清的。郑直在那边待着,日积月累,谁是什么成色,谁心里藏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等到皇爷把该清的都清了,该治的都治了,那时候郑直在南京也待够了。
李东阳还能撑几年?撑不住了,谁会来接?
于永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叩,他想明白了一件事。郑直不是倒台,是去做事的。做一件旁人做不了,也不敢做的事。帮皇爷把所有不安分的,不听话的,都扫干净。然后回来接李东阳的位子,做名副其实的首辅。
于永靠在椅背上,望着那盏灯,忽然笑了一下。这人也真敢想。十八岁,就敢盘算着把满朝文武都扫一遍,扫完了回来当首辅。疯不疯?
可疯归疯,这事要是成了……他于永今儿送出去的这个闺女,将来就是于家几辈子的荣华富贵。他闭上眼,把那口气长长地吐了出来。
赌了。
郑直进院门时,天色已经全黑了。郭帖迎上来,恭敬道“东家,崔部堂来了,等了一下午。”
郑直愣了一下“崔仙人?”
“是。”郭帖解释道“不让通传,也不让惊动旁人,就在外书房坐着,喝了三壶茶。”
郑直顾不上换衣裳,抬脚就往外书房走。推开门,崔志端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看见郑直那身寒衣,笑了笑“少保好大的架子。”
郑直拱了拱手,满脸赔笑“崔公恕罪,实在是有事耽搁了。”
崔志端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俺等少保,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是来送行的。”
郑直坐下,看着他。
崔志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早就凉透了。他也不在意,搁下茶盏,慢悠悠开口“前几日俺具疏乞休,今儿准了。往后就住在神乐观,不再出来了。”
郑直愣了愣。
“少保这副神情,倒像是没想到。”崔志端看着他,忽然笑了“崔某实言相告,俺这还是受少保启发。”
郑直没听懂。
崔志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点夜色,声音放得缓“少保那些日子,又是逼宫,又是画押,闹得满城风雨。俺起初看不明白,少保图什么?后来想通了,少保啥都不图,是想通了。”他转过头,看着郑直“少保这是决定去做想做的事了。成不成另算,好歹去做了。俺呢?在礼部这些年,被言官骂得跟孙子似的,辞也不是,留也不是,两头不是人。少保那事让俺看透了自个儿的心,与其这样熬着,不如痛痛快快走人。”
郑直张了张嘴,想讲啥,又咽了回去。他心里堵得慌,明明是受崔志端‘观心’之论的启发,他才去争那个首揆的……若此念如春草勃发,遏而不绝,那便是本性所求,何妨一试?郑直试了,争不过,斗不赢,才断尾求生。如今倒好,崔志端讲是受他启发才辞官。这算啥事?
崔志端不在意郑直想啥,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放在书案上“有个人,想托付给少保。”
郑直接过来看了看,纸上是一份脚色。写着个名字,陶典真,湖广黄冈阳逻镇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这人是个举子,两科不中,如今在国子监坐监历事。”崔志端介绍道“颇有道家慧根,这二年常去俺那儿走动。往后俺住神乐观,再也帮不上他了。少保此去南京,若是方便,提携一二。”
郑直把那张纸折起来,揣进袖子里“崔公放心。”
崔志端点点头,他站起身,走到门边,忽然又停下来“上回俺讲的‘观心’之论,少保还记得?”
郑直点头。
崔志端转过身,看着他“今儿俺再送少保一句。”他顿了顿“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郑直无语,崔志端这个假道士跟自个儿又论儒家经典了。
崔志端没等郑直开口问,自个儿解释起来“少保年少气锐,譬如新发于硎,锋芒太露。遇事常欲一掷乾坤,胜则尽收,败则无余。此用兵之道,非治国之体也。《孙子》云‘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少保但知攻取,未谙持重。昔者周公恐惧流言,王莽谦恭下士,事之难易,不可不察。”他顿了顿“少保此去南都,江左繁华,天高日远,无人掣肘,正是养望之时。然《老子》有言‘强梁者不得其死’,又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望少保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譬如良医用药,猛厉之剂可愈沉疴,亦可毙命,须佐以温补,方得长久。”
郑直站在那里,听着。看来这老叟学的挺多,先儒家,后兵家,终究又绕回道家。
崔志端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行了,俺走了。少保留步。”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郑直站在门边,望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廊下,久久没有动。他在琢磨,琢磨对方今日借着托付的机会,讲的最后这几句话,究竟啥意思。难不成,这老贼看出啥了?
夜风吹过来,有些凉。他抬头望着天上那轮残月,长长吐了口气,忽然想起《尚书》里那句‘慎乃在位,钦哉’。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