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簪半掩鲛绡薄，斜倚画阑逗雪狸。 忽恼游蜂窥绣领，掷将团扇扑郎衣。

    外边传来晨钟之音，房门打开，有人走了进来。不等她走到近前，一个挺拔的身影坐了起来。

    瞅着几步之外的美人，郑直茫然片刻后，赶忙扭头“俺这就走。”

    对方也不吭声，转身退了出去。

    待郑直穿好衣服，提着竹箱走出花房，四奶奶正坐在对面葡萄架下。他也不打扰，就要离开。

    “等等。”四奶奶指指石桌上的封套“这是你欠我的，得还。”

    郑直讪讪走过来拿起，也不看揣进怀里“但凭嫂嫂吩咐。”

    “昨夜的事是九奶奶挑的头。”四奶奶也不扭捏“长房各门都出人了，抓的却是八奶奶的陪访婆子和下人。”

    “小心翟锦瑟。”郑直沉默片刻，低声道“九奶奶刚回来就捉奸。没人给消息，她想不到。没人点透，她不会动。没有开口，修哥那院的人，她使唤不动。”

    “还用你提醒？”四奶奶瞅着这杀千刀的几乎片刻就参透了了冥思苦想一整夜才稍稍有些头绪的乱局，不由恼火“我问日后该如何应对？人家都打上门了。”

    “以静制动。”不同于四奶奶想的，其实这事郑直昨个儿去见刘大监时，就已经琢磨了半晌。如今听了四奶奶带来的消息，立刻想通了关窍“依俺看，这事分几步。

    头一步，对方这回扑了个空，心里必生疑惧。她们敢动手，事前少算也有七八分把握。如今落了空，哪里还稳得住？必定要翻来覆去地想，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是底下人办砸了？还是走漏了风声？或是咱们早有防备？

    第二步，在她们没想明白这层之前，绝不敢再妄动。敌暗吾明时最凶险，如今轮到她们想不透了，反倒成了咱们的工夫。这空当，便是老天爷赏的。

    第三步，趁着这段日子，咱们正好喘口气，把前后事理一理。该查的查，该防的防，该还手的……慢慢预备着。她们不动，咱们动；她们等着想明白，咱们已经把路铺好了。

    故而，俺以为这回没成，不是坏事，反倒把局给翻过来了。”

    “谁跟你咱们咱们的？”四奶奶冷着脸“行了，走吧！”

    心中却不由感叹，到底是能入阁，哪怕斗不过朝廷里的那些老狐狸，处理后宅的事，还是手拿把掐的。自个儿琢磨一夜都想不出的破解之法，这……杀千刀的竟然又是弹指间想出了熨帖的对策。

    郑直也不尴尬，无视了守在远处，昨夜与他有一夕之欢的陶力家的，拱拱手，向北郑第方向走去。

    陶力家的这才小心翼翼，吸着凉气凑了过来“太太，这会凉，对身子不好。”

    “知道还不快去把那两个丫头喊出来。”四奶奶瞥了眼陶力家的。

    陶力家的老脸一红，讪讪不语，蹒跚走进了花房。她也是好人家的，奈何昨个儿夜里十七爷劲太大。这还不算，为了解毒，太太又把东儿和南儿两个丫头派了进去。却直到一个时辰前，里边才没有动静。

    陶力家的不懂太太什么心思，私通？自个儿不沾身子，算哪门子私通。可哪个正经嫂子会这般待小叔子？东儿、南儿那两个儿丫头，平日里太太可宝贝着呢。陶力家的以为那是给爵主准备的，却不想全让十七爷用了。不过陶力家的感觉，经过昨个儿的事，太太与之前不同了。可到底哪不同，她又讲不出来。

    四奶奶望着初冬的晨星，脑子里在盘算日后的打算。不同于旁人以为的，她从来都是敢爱敢恨，也从来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郑虎臣确实待她很好，可那不是她选的，这种好是四奶奶一再委曲求全换来的。原本以为日后就这样一辈子，可有了昨夜的事，她懂，委曲求全换不来安宁。要争，要斗，要抢。可那些女人有郑虎臣做后盾，四奶奶就必须有人帮衬。

    当然，如今名分已定，那个杀千刀的这一去也不晓得何年何月才能回来。她不会做对不起郑虎臣的事，只是想遇到难处时有人能出个主意。看来阳翟伯夫人那里，还得装下去。想到这四奶奶不走脸色一红，暗骂了一声，龌龊！

    此刻远处传来了阵阵晨钟之音，新的一日又要开始了。

    晨光从窗棂透进来时，大奶奶醒了。睁着眼望着帐顶那朵绣得繁复的缠枝莲，却没有起身。昨夜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却不似往常那般让她羞愤欲死。

    大奶奶不后悔，也不在乎了。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觉着自个儿是个活人，不是一个物件被谁推来送去。昨夜那些事，把那张糊了几十年的脸皮撕了个干净，可撕完了，底下透出来的气反倒顺畅了。

    大奶奶不想死了，她想活着，好好活着。

    阮妈妈端着水盆进来时，腿都在打颤。瞅见依旧痴痴望着帐顶的大奶奶，她把水盆搁在架上，扑通一声跪在床前“奶奶，老婆子该死。”

    大奶奶坐起身，看了她一眼。

    阮妈妈伏在地上，声音发着抖，把昨夜的事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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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奶奶来借人的时候，她没多想。九奶奶要操办大老爷的婚事，到处借人使唤，这是阖家都能想到的事。她琢磨着，九奶奶这是要给大奶奶示好，借咱们的人去帮忙，往后也好开口。再者，让底下人跟着去沾沾光，回来也有脸面。

    哪知道九奶奶是去捉奸，去的还是右郑第南园。阮妈妈讲到这儿，声音抖得几乎讲不出整话。她夜里才知道九奶奶带人去的什么地方，当时吓得魂都没了。想拦，拦不住。想去报信，又不知道大奶奶在哪儿。只能跪在佛前磕头，求菩萨保佑，一宿没合眼。

    “老婆子真没想到，九奶奶竟是这般狠辣的人，一点情面都不留……”大奶奶听着，没有开口。阮妈妈继续讲，讲到后来，只管叩头请罪。

    大奶奶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妈妈起来吧。”

    阮妈妈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

    大奶奶看着她，忽然想起自个儿小时候，这位妈妈也是这样护着她。她闯了祸，妈妈也是这般跪着请罪，替她挨打受骂“是我让妈妈担心了。”大奶奶徐徐道“往日总想些有的没的，往后不会了。大爷回来了，我好好过日子就是。”

    阮妈妈愣住了，她看着大奶奶，觉着眼前这个人有些不一样，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大奶奶没再解释，只让她把昨夜的事又细细讲了一遍。九奶奶带了哪些人，怎么搜的园子，最后捉了谁，怎么处置的。

    阮妈妈一一讲了。

    大奶奶听着，嘴角忽然动了动“九奶奶那人，心思不坏。”

    阮妈妈没听懂。

    大奶奶也不解释，她知道九奶奶那人心眼实，脑子转得慢。没人撺掇，做不出这种事。后头她宁肯自个儿丢脸，也不肯发落八奶奶那两个陪房，就是明证。

    大奶奶想起昨夜那些动静，想起那些喊声、脚步声、灯笼的光。有人想害她，这个人，不是九奶奶。那是谁？大奶奶靠在引枕上，把家里那些人的脸一张张过了一遍。

    二奶奶？人在真定，手伸不了这么长。四奶奶？她如今有孕在身，又要操心北郑第修缮，自顾不暇。翟小娘？一个妾，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本事。

    贺嬷嬷，这个名字跳出来的时候，大奶奶忽然觉得一切都对上了。

    贺嬷嬷在郑家四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她男人翟仁管着外院，她自个儿管着内宅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想到前一阵对方深夜去南花园……如今二奶奶死了，八奶奶死了……看来贺嬷嬷是真的等不及了。大奶奶想起平日里对方看她的眼神，从来都是温顺的、恭敬的。可那底下藏着什么，她如今彻底明白了。人家要逼死她，要把长房的一切都攥在手里。不但等不及，而且已经开始动手了“呵呵！我岂能如她们所愿！”

    阮妈妈还在边上站着，一脸惶恐。

    大奶奶看了她一眼，没把心里的话讲出来“妈妈去忙吧，我饿了。”

    阮妈妈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走到门边，她回头看了一眼。大奶奶坐在窗边，晨光照在她脸上，神色安安静静的。

    阮妈妈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她讲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着，大奶奶好像跟从前不一样了。又好像，本该就是这样。

    大奶奶刚搁下筷子，外头便传来动静。

    阮妈妈掀帘子进来，脸色有些古怪“奶奶，四奶奶来了。”

    大奶奶愣了一下，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个儿。家常的旧袄，头发也没好好梳，只随便挽了个纂儿。这副模样见人，实在不成体统。可她已经站起身了，奇怪的是，心里没有慌，也没有怕。

    按规矩，她是大奶奶，四奶奶是四奶奶，平辈妯娌。可按昨夜那档子事，她是外室，四奶奶是正室。正室打外室，天经地义。四奶奶若是指着她鼻子骂，她也只能受着。

    可四奶奶进来时，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有些疲惫，眼底熬得发青，可整个人却透着一股讲不出的精神头。她进门就拉着大奶奶的手，亲亲热热地叫了声“大嫂”。

    大奶奶有些懵。

    四奶奶已经自己在炕边坐下了“大嫂还没用过早膳？”

    “刚用过。”大奶奶在她对面坐下，心里还在转着念头。

    四奶奶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我今儿来，是有件事想跟大嫂商量。”

    大奶奶看着她。

    “我想在京师开间铺子，贩卖棉布。”四奶奶解释道“如今棉布行市好，老家过来的货，北边价钱能翻一番。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想着拉大嫂和九嫂一起，一人入一股。”

    郑直昨夜盘算真定产业，忘了一个大头，那就是如今在真定到藁城设立的绫锦院。当年郑大车（李娘子）生前定下来，绫锦院主要制面布。自从李小娘没了，程千里将绫锦院交到三太太那里。如今郑大车已经香消玉殒，可绫锦院的买卖却越来越红火。靠着郑直遍布直隶境内的，八府田地种出来的棉花供应，绫锦院的棉布可是供不应求。

    不过三太太懂财不露白，因此哪怕是四奶奶都不清楚这绫锦院竟然是还在为她灵机一动，将早就盘算的打算挪用过来拉拢大奶奶和九奶奶，而沾沾自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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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奶奶听着，一时没吭声。她已经有些轴的脑子。正在飞快地转着。四奶奶这人，素日里精得很，无利不起早。忽然跑来拉她入伙，图什么？

    大奶奶的目光落在四奶奶脸上，那笑容还是亲热的，可眼底有些东西，大奶奶忽然看懂了。四奶奶时才只讲了两个人，自个儿和九奶奶。

    没有二奶奶，没有八奶奶。

    八奶奶没了，不提她，讲得过去。可二奶奶呢？四奶奶平日里跟二奶奶也是有说有笑的，怎么这回做买卖，撇得一干二净？

    大奶奶忽然想起昨夜九奶奶被人当枪使，去南园捉奸。她心里立刻透亮了，显然四奶奶也察觉到了翟家的不妥。抬起眼，看着四奶奶。

    四奶奶也在看她。

    两人目光一碰，什么都没讲，又什么都讲了。

    大奶奶忽然想笑，她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觉着自个儿脑子好使。从前那些年，她都在想什么？想男人，想情郎，想那些有的没的。如今不想那些了，反倒什么都看得明白了“行。我入。”

    四奶奶笑了，那笑容比方才真了些。

    大奶奶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脸上的笑僵了僵“那个……”她有些尴尬“股本要多少？”

    四奶奶多精的人，一听就明白了。她拉着大奶奶的手，笑道“大嫂急什么？账还没算出来呢。等回头算清楚了，再跟大嫂讲。”

    既给了对方体面，又没有故作大方。本来嘛，也用不到四奶奶大方。大奶奶或许如今没有银子，可是四奶奶相信，只要自个儿回去把这事讲给郑虎臣，对方就会立刻有银子了。

    大奶奶自然不知道妯娌看的那么清，听到对方给她体现，心里一松。开始盘算，从哪里筹措银两，从始至终她都没想过找郑虎臣要银子。没法子，不论是郑傲，还是郑虤，从来都是从她这里要银子，可没有谁真正给过她银子。

    四奶奶笑着站起身，拉着大奶奶往外走“走，跟我去喊九嫂。她如今一个人闷在屋里，咱们一起去看看十四嫂和十七嫂她们。”

    “九嫂多半是不肯去的。”大奶奶被四奶奶拉着往外走，却一改之前寡淡模样，几步并肩追上，笑道“四嫂自去，到时候我留下陪着九嫂。”

    阮妈妈张着嘴，一脸懵。她忽然觉着，这日子，好像真有点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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