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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1章 腰缠五千万,挟美下扬州(十二)
    郑直从芝麻巷出来时,刘三已经驾着马车在巷口对面等着。见他换了身半旧的茧绸直裰,头上扣了顶遮檐的斗笠,啥都没问,只把车帘打起。郑直弯腰上车,马车辚辚往北城去。

    很快来到上角头西南,车速渐渐慢了下来,郑直立刻跳了下去。马车却没有停,继续向御河北桥跑去。郑直则隐于暗处,确定安全后,徒步来到锡蜡胡同第四户门外叩门,三长两短。门缝里透出灯光,有人从里头拉开一道缝,借着光打量了他一瞬,随即侧身让开。

    进了二门,正屋的帘子挑起来,刘瑾已经站在门口了“郑少保。”

    郑直摘下斗笠,拱了拱手,脸上带着一种庆幸般的笑容“刘大监。”今日见这一面,实在不易,他差点把命和名声都搭进去。

    刘瑾侧身请郑直进屋,灯烛点得明亮,照出他脸上那些沟壑似的皱纹。刘瑾也借着这一瞬,打量了郑直一眼,目光在对方眼下那片青痕顿了顿“少保这些日子操劳了。”

    郑直在椅子上坐下,似乎没听懂,笑着摆了摆手“大监莫取笑了,郑某如今是无事一身轻,有啥可操劳的。”

    刘瑾没接这话茬,他能讲啥?劝郑直保重身子?然后等着皇爷哪日终于忍不住,把对方这颗不听话的脑袋砍下来?

    刘瑾走到书案边,拿起一份题本“俺这儿有份东西,请少保过目。”

    郑直起身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封皮,又翻开瞅了两眼“这是……”

    “都是前段日子上蹿下跳的。”刘瑾解释道“拢共七百七十三人。”

    郑直眉头皱了皱“这老多?”

    那几日的事他自然记得,联名的题本,他是最后一个画押的。可那本子上拢共也没多少人,咋冒出四百多?

    “吏部考功司主事沈文焕、户部贵州司主事胡澄等六十七人,是当日趁着风头胡闹的。有参劾俺们的,有请罢内官的,还有几个直接指名叫皇爷退小人、亲贤臣的。礼部郎中陈嘉谟、工部员外郎徐珵等二百三十三人,是事后附和的。事儿闹起来了,他们跟着递本子凑热闹。”刘瑾看出郑直的疑惑,解释道“剩下的四百七十三人,都是这段日子往来于刘少师、李少傅、谢少傅三位私邸的。这些人里,有些是想攀附的,有些是观望风向的,有些是两头下注的……皇爷讲,既然想跟着闹,就成全他们。”

    郑直没开口,他想起那几日,除了边璋这位师兄来探望过,孙汉那个脑子不全的来送过东西,程敬那个嗜赌成性的来蹭过饭,谢国表、孙环那几个纳了投名状的来叙过话。也就孟鹏和五军断事司几个属官,借着他成亲的由头来瞅了瞅。满朝文武,在逼宫那档口,来他这的就那么几个。

    郑直把题本合上,递还给刘瑾“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刘瑾接过题本,放回书案,没有立刻答。他在椅子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皇爷的意思,是慢慢来。这些人里很多是要职,牵一发而动全身。先把显眼的一些调往南京,然后……再慢慢清理。”

    郑直听着,心里忽然动了动“南京?”

    刘瑾点了点头“可以想见,之后一二年,南京会成为他们那些人的聚集之处。皇爷若想立于不败之地,就需要实时了解这些人的动向。”

    郑直没有吭声,明白刘瑾的意思了。让他去南京,不是让养老的,是去做眼线的。不由想起了几天前,那个傍晚,自个儿对范进的安排。

    这算啥?这究竟算啥?

    郑直抬起头,看着刘瑾,对方也在看他。

    屋里静了半晌。

    郑直忽然笑了笑“大监,郑某不过一庸才,提笔不能治国,捉刀不能定国。只会蒙着头蛮干。如今只想完成先帝所托,把五军断事司的事理清楚。这等坐探之事,郑某委实干不来。”

    刘瑾没有立刻接话,他站起身,走到郑直面前,忽然一撩衣摆,直直跪了下去。

    郑直愣了愣,本能地起身躲避,然后去拽“大监这是做啥……”

    “俺晓得少保委屈。”刘瑾不肯起来,他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郑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难得露出些恳切的神色“可行百里者半九十,少保难道就不愿意再保皇爷一程?”

    郑直拽不动刘瑾,实在是不好真的用力,索性也跪了下来,和他面对面“大监何故苦苦相逼?”

    “少保。”刘瑾抓住郑直的胳膊“此事非少保莫属。”见对方看着他,继续道“那些人,排外,疑心重,对朝堂了如指掌。等闲之人混进去,连门道都摸不着。可他们也有弱点,历来文人相轻。这么多人汇聚到南京,就算都居心不良,也不会甘于人后。”他顿了顿“刘少师和谢少傅已经致仕,只有少保,才是名正言顺。如今天下都晓得少保与刘少师他们共进退,倘若南下,必然会被推举为首。少保不需要做,只需要看。将他们内里每个人的举动记住,然后传回来。”

    这主意是他苦思良久才琢磨出来的。论资历,郑直乃是出阁辅臣。论声望,如今京师报斋已经将郑直块吹捧成了圣人。论本事,对方几乎凭借一己之力,将大明的天翻了个。

    试问南京那些迂臣还有即将南下这些逆臣,谁能与对方争锋?如此,事情总在皇爷掌控,咋也不可能再出大乱。

    郑直听着,心里讲不出是什么滋味。让他去当那些人的首领,然后再把拥护他的人卖了?这么做图啥?

    刘瑾似乎看出郑直的心思,并未催促,只是跪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声音放得更低“俺晓得少保把郑家看得比啥都重,对闻喜伯,更是如此。”

    郑直神色一滞,他感觉老郑直似乎遗漏了啥。之前对方讲去南京跟着刘健等人闹,郑直还奇怪,都成仇了老郑直咋还上赶着给人家捧场?如今看来,对方也做了刘大监的暗探。只是老郑直没有入阁,顶着一个两榜状元的名头最多摇旗呐喊,当不得大用。待刘大监将刘健等人收拾后,或是避嫌或是另有原由,老郑直才辞官回乡。如此也就解释的通,刘大监所谓的‘没有深究’。

    不过郑直并没有对老郑直不满,毕竟他如今面对自个儿,有时候都想把一些做过的事往好了想。可以理解,拢归大面上,关窍处没有疏漏。不过明年再见到老郑直得给对方讲明,否则就出大事了。正所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老郑直以为不重要的,也许对如今的他很重要。

    “旁的俺不敢保证啥。”刘瑾继续道“可只要有机会,闻喜伯绝不止目下的局面。”

    他这句,已经越界了。事实上,整件事正德帝都不晓得,是刘瑾擅自决定的。倒不是他得意之后忘形,而是劫后余生痛定思痛的后手。

    刘瑾不怕死,他为了皇爷更不会畏惧去死。可百官逼宫时,不但要杀他们,还要杀他们全家,已经让刘瑾警惕起来。他现在已经懂了,如今天下,除了他们八个外,谁都有后路,甚至皇爷也不例外。

    他们陪着皇爷走的这条路,要么把路走通了,走顺了,皆大欢喜。要么把路走绝了,他们八个人乃至全家都得陪葬。故而,一改之前处处忍让,开始布局。郑直就是这盘棋中,最关键的一处。与其等着百官推举出一个难对付的来杀他们,不如他扶持一个自家人。斗而不破,先维持住这个局面。

    郑直没吭声,他晓得刘瑾这是在许愿。而这个愿,是陛下不会给的,只能刘瑾来给。能不能做到是另一回事,可这话从对方嘴里讲出来,就是承诺。

    刘瑾看着始终沉默不语的郑直,没有再讲啥。他扶着对方一同起身,走到书橱边从里头搬出一个竹箱,放在郑直面前。箱子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多只药瓶。青瓷的,大小一样,款式一样。

    “这是当年钟大真人的馈赠。”刘瑾解释道“全都有强身健体的功效。不止俺的,这里头大部分是王岳王大监的。俺都六十了,用不着这些,如今就都送给少保了。”

    郑直低头看着那些药瓶,他见过这些东西。前些日子在王岳那儿,他就想昧下。只是怕惊动了人,才忍痛没动。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回到自个眼前。郑直伸手,随意拿起一瓶,打开,倒出一粒,直接扔进嘴里。

    光影交错间,刘瑾瞅见了对方双臂上那道道血淋淋的瘀痕,不由无奈“少保……俺这儿没女使……”

    “大监不是讲强身健体的吗?”郑直把药咽下去,抬起头看着刘瑾。强自镇定的笑了笑,故作不在意道“郑某如今正需强身健体。”

    刘瑾张了张嘴,想讲啥,又咽了回去。

    郑直站起身来,把药瓶放回箱子里,箱子盖上“这东西郑某收下了,大监方才讲的那些……容郑某想想。”

    刘瑾点了点头。

    郑直戴上斗笠,提着箱子往外走。走到门边,他忽然停下脚步“大监,郑某兄长那边,还望大监多照应。”

    刘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少保放心。”

    郑直感觉腹内一股暖流正在升起,不再吭声,掀起帘子走进夜色里。

    他从刘瑾家角门出来,就发足狂奔,没法子,那股热流太冲了。绕过皮裤胡同,几步窜上刘三的马车“回去。”

    惊疑不定的刘三从没看到东家如此失态,也不敢多问,放下车帘,扬鞭催动马车直奔芝麻巷。

    郑直靠在车厢里,脑子有些乱,为了驱散杂念,推开了车窗。冷风立刻灌了进来,让他不由精神一震。奈何片刻后,又开始不安躁动起来。

    郑直不得不反复琢磨刘大监今夜讲的,以求分心。

    很显然正德帝用李东阳却不信李东阳,忌惮当前朝局,只能对百官有所惩戒却又点到为止。可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正德帝这次杀敌八百自损一万,皇帝的脸面都被百官放在地上踩,咋可能忍了?

    故正德帝与百官迟早要再来一场较量,直到一方彻底服帖为止。而派人混入百官之中坐探消息,就是如今羽翼未丰的正德帝提前为日后反攻倒算做准备的重要一环。

    因此在南京落子监控百官,应该是正德帝的意思。可由谁去做这事,正德帝应该顾不上细问。否则依据郑直对那小猪猡的了解,指定不会如此安排。不是拿不定让郑直做暗探的主意,而是不会派刘瑾来布置这事。刘大监是个厚道人,哪怕应了皇命,言谈举止间也会露了马脚。所以,今个儿这出戏是刘大监自个儿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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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的?无外乎,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不过这人情不是做给刘大监自个儿的,而是做给陛下的。刘大监该是得了教训,不敢再托大凡是与人为善,而是力求避免伤及无辜。暗中扶持郑直成为南下百官之首,日后清算时,谁是谁非,岂不是一目了然?更有甚者,若是再出现意外,有今日这一面,正德帝再开口可就从容很多了。

    唉!何至于此,只要这小猪猡请太后招他入宫,留在跟前时常顾问……那声音……不由后悔昨夜咋如此心狠,把金氏丢在张家呢?若是带回来,与尹氏(英国公嫡长媳)、游氏(张伦未过门妻)凑在一起……郑直深呼吸一口气,再次瞅瞅外边。若不是就要离京怕惹出是非,若不是嫌弃外边的女人不稳妥,他何至于此?

    不由又想到了阳翟伯夫人方氏,她男人只是让她出卖色相达成目的。如今可好,竟然隐隐有走火入魔趋势。今个儿早晨还提出来想跟着自个儿一起南下,这也太风流了,弄得他都心神摇曳。若不是碍于物议,指不定就应了。瞅着上午对方那期期艾艾的模样,瞅瞅天空中的月亮,终究忍住了让刘三改道的想法。

    无它,虎哥家也在苏州胡同。若没有今个儿的事,也就罢了。偏偏事情发生了,他还在场,手不由摸索一旁的箱子……四嫂究竟咋打算的?就这么认了?还是依此拿捏住了大嫂,为日后与长房相争埋下伏笔?

    没错,老太太想简单了,这产不是那么容易析的。廉台堡经过这几年开垦,尤其有皮市、药市、瓷市、避暑山庄在,如今已经是寸土寸金。可从廉台堡到河道的这几千亩地,内里还有郑家的祖产没有明晰。再者,廉台堡如今也算是郑家的祖业,长房理应有一份。这还没有算曾经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大伯啥都好,就是太斤斤计较。当年母亲为了给他保命,没少从祖母那里支银子,可每回过不了多久,大伯就会找个名目也去找祖母支用。大伯真的抠唆到那种地步?不外乎是怕祖父的那点产业被自个儿这药罐子鼓捣没了。

    就算祖母强势析产,这日后长房的事也不会少。倒不是未进门的大太太(梁女官)如何,对方太精明了,才不会蹚浑水,而是有人会拉虎皮做大旗。以太后的性子,咋可能容忍梁女官跟着大伯离京?如此,长房几门都搬进京师也是迟早的事。

    不管大嫂与虎哥孰是孰非,长房长门也算自家人了,指定不会公开和四嫂争啥。二嫂……郑直深呼吸一口气……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对方的心思指定少不了,奈何都没用了。不过终究是为郑家添了人口,能进祖坟也算体面。九嫂?心不坏,与四奶奶或有争执,却无伤大雅。奈何对方脑子不全,志大才疏,很容易就被人利用。这还没有把日后进门的二嫂和八嫂算进去,不同于年老体衰的大伯,如今修哥和健哥可是正当壮年。那这日后进门的二奶奶和八奶奶能轻易善罢甘休?

    如此四嫂日后有的头疼了。可这次俺躲到南京了,嫂嫂难不成还能追过去讨主意?就算对方不怕周围人言,俺虎哥咋想?莫忘了俺这名声,在他那里已经臭了!

    马车来到表背胡同速度慢了下来,郑直提着箱子走出车厢,拍拍刘三肩膀也不言语,直接跳了下去。马车不停,也不加速,依旧慢悠悠的跑了出去。

    郑直一头扎进南园花房时,已经是满头满脸的汗。不过立刻停下脚步,手臂握紧箱子,戒备的向后退。此刻一声轻响,继而一束火苗照亮不远处。随着火苗的轻移,片刻后,重新被扶起来的方桌上,一盏烛灯被点亮。四奶奶坐在桌边,身边站着陶力家的。两个人齐齐望了过来,那目光让他心里一紧暗暗叫苦,赶忙躬身“嫂嫂勿怪,俺有事……”

    “我也有事。”四奶奶瞅了眼对方手里的小竹箱,打断他的话,挥挥手“我问你……”

    陶力家的行礼之后走了出去,余光扫了眼身影诡异的十七爷,心中怪怪的。待来到花房外,关上了门。

    郑直弓着身,额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不行,改日再讲……”

    “你明个儿就走了,改什么日啊?”如今已经四更天了,四奶奶瞅着郑直,忽然觉出不对“你怎么了?”

    “没事。一着不慎,被人下药了。”郑直咬了咬舌头,往后挪了一步“嫂嫂离远点。”

    四奶奶眉头皱了皱“怎么回事?什么毒药?”

    “不是毒药。”郑直觉得呼出来的气都烫人“是春药。离俺远点。”言罢转身就往地道口跑。

    四奶奶白了一眼陶力家的,没动地方。春药?话本上写的那些,中了这东西不该是神志不清见人就扑吗?这人还能从外头跑回来,还能跟她东拉西扯,还能往地道钻……怎么可能真是那东西“我有正经事。”

    郑直没回头,放下竹箱,掀开地道盖子。往里一瞅,愣住了,竟然被人用枯树枝还有劈柴堵死了。

    “我以为你们用不到了。”四奶奶的声音不咸不淡“哪个晓得你还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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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当然是刚刚她让陶力家的用堆积在花房旁边的枯枝堵住的,却不是未卜先知,纯粹是难为这杀千刀的,同时清除密道内的那些异味。当然,陶力家的也就没用了。这也是为何她支开东儿和南儿去守着夹道的原因之一。

    另一个原因,自然是避嫌。四奶奶也不敢保证,不会有人再来捉奸。

    郑直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些东西,四奶奶看懂了,却没躲。听出来又如何?她这理由本就不是讲给这杀千刀的听的。

    郑直没废话,转身打开门,无视了陶力家的,就往外跑。

    四奶奶起身走出花房,站在廊下望着那杀千刀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暗自恼怒,也不由后悔,刚刚光顾着置气,忘了正事。奈何事已至此,后悔无用。

    陶力家的松了口气,在后头低声道“太太,老身去锁门……”话没讲完,一个身影又从外头窜了回来。

    郑直冲过来,从四奶奶身旁跑了过去,一把抱住陶力家的。那婆子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他抱着冲进了花房。

    门没关。

    四奶奶站在门口,看着里头烛光下两个淡淡的影子扭动。陶力家的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被捂住了嘴。

    “嫂嫂快走……”郑直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四奶奶没动,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敞开的门,听着里头那些动静。春药?她心里冷笑一声。这杀千刀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

    可那动静越来越大,陶力家的挣扎声渐渐没了。

    四奶奶扶着门框,站了很久,可她就是没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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