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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0章 腰缠五千万,挟美下扬州(十一)
    郑虎臣回到南郑第时,夜色已经深了。他在二门前站了站,理了理衣襟。方才密道里那些事,像一团乱麻堵在心里,越想越乱。前一阵他是住在西院环佩那里的,如今打算去看看四奶奶。今夜出了这档子事,郑虎臣心里有愧,想去弥补弥补。他往正院走了几步,廊下遇见西儿。那丫头见了他,蹲身行礼“太太呢?”

    “回四爷,太太去北郑第了。”西儿低着头“监督那边的工程。”

    郑虎臣脚步顿住“这会儿?”

    “是。太太讲这几日工程紧,不盯着不放心。”

    郑虎臣站在那儿,半天没开口。他想起三哥的事,金小娘产后也是这般,一门心思扑在别处,疏于照看。结果呢?人没了。

    郑虎臣那时已经劝了,如今好不容易又有了,太太倒好,身怀六甲,大半夜的还往外跑。他张了张嘴,想讲啥,又咽了回去,算了,转身往东院走。

    东院的灯还亮着,郑虎臣走到门口,守门的婆子见了他,忙往里通报。里头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金小娘的声音传出来“快请达达进来。”

    郑虎臣掀帘进去,金小娘已经起身了。她穿着件藕荷色寝衣,头发披着,脸上还带着月子里的苍白,却已经站在炕边等着了“达达怎么这会儿来了?”她迎上来,脸上带着笑“快坐下,外头凉不凉?”

    郑虎臣看着她那样子,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你躺着就行,别起来了。”

    金小娘摇摇头“奴没事,躺了一天了,正好起来活动活动。”她扶着郑虎臣在炕边坐下,自个儿挨着他坐了,又吩咐丫头去沏热茶。郑虎臣靠在引枕上,长长吐了口气。

    金小娘看了达达一眼,没有问。她只是把引枕往对方身后又垫了垫,又把炕上的薄被拉过来,盖在达达腿上。郑虎臣由着金小娘忙活,忽然觉得身上那股子紧绷的劲儿松了些。

    茶端上来,金小娘接过来,放在郑虎臣手边。她也不开口,只是陪达达坐着,时不时看对方一眼,目光柔柔的。

    郑虎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孩子睡了?”

    “睡了。”金小娘眼里带了笑“今儿乖得很,吃了奶就睡,不哭不闹。”

    郑虎臣点点头,他晓得金小娘心里高兴。生了儿子,闻喜伯第的独苗。日后这孩子长大,她这个生母,在这院里,算是彻底站住脚了。

    却哪里晓得,金小娘高兴的不止这些。算起来,这事还得谢四奶奶。若不是对方当初‘顾不上’她,让自个儿折腾,金小娘也不会有今日这份体面。当然,若是闻喜伯第日后只有这一根独苗,金小娘有的就不止这点体面了。

    按照制度,袭爵者,生母也可有诰命。不过……只能在嫡母故去后,才可请封。她心里清楚,嘴上却从来不提。只是陪着达达坐着,有一搭没一搭讲些闲话。讲孩子这几日长了多少,讲奶娘请得合适,讲屋里炭火足,不冷。

    郑虎臣听着,偶尔嗯一声。他心绪不宁,金小娘看得出来。可她一句都不问,只是时不时把茶盏往自个儿手边挪挪,把被角掖好,把灯芯拨亮些。那些细碎的动作,不声不响,却让人心里熨帖。

    郑虎臣靠在引枕上,望着那盏灯,忽然有些恍惚。方才密道里那些事,好像远了些。他想起大奶奶那些话,那些动作,那些不管不顾的劲儿,想起自个儿怎么拿对方没办法。

    郑虎臣又想起四奶奶那张脸,想起她那些小心思,那些装模作样,那些自个儿明明看透却从来不讲的东西。

    金小娘轻轻碰了碰郑虎臣的手臂“达达,茶凉了,奴换一盏?”

    郑虎臣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手里的茶果然凉了“不用了。”他把茶盏放下“坐会儿就走。”

    金小娘点点头,没有留。她知道达达心不在焉,可她更知道,自个儿如今在月子里,身子虚,留不得。况且达达刚从外头回来,身上那股子气息……她讲不清是什么,只觉得不是寻常,她也不想知道。

    金小娘只是陪郑虎臣坐着,让他缓一缓。

    外头的梆子敲了一回。

    郑虎臣站起身“歇着吧。别送了。”

    金小娘送到帘边,看着对方走出去。夜风灌进来,吹得帘子晃了晃。她拢了拢衣裳,回到炕边坐下。

    丫头轻声问“小娘,爷怎么这会儿来?”

    金小娘看了她一眼“四爷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别多嘴。”

    丫头应了一声,退到帘外。

    金小娘靠在引枕上,望着那盏灯。她想起郑虎臣方才那个样子。心不在焉,魂不守舍。像是刚从什么事里挣脱出来,还没缓过神,轻轻笑了笑。

    管他什么事呢,反正自个儿如今有了儿子,反正她在这宅门里站住了脚。旁的事,她管不着,也不想管。

    陶力家的在角门旁等了一个时辰,腿都站麻了。

    东儿、南儿那几个小丫头不知轻重,还在那儿叽叽喳喳,讲什么‘那边闹得好大动静’、‘也不知捉着谁了’,陶力家的懒得搭理她们,只竖着耳朵听园子里头的声响。每一声呵斥,每一声哭嚎,都像敲在她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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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力刚得了真定卫小旗的世职,一家子的前程都系在四奶奶身上。对方若是有个闪失,她往哪儿哭去?

    好在,里头终于传出话来,捉的是八奶奶的下人,陶力家的这才松了口气。而那口气还没喘匀,四奶奶就从里头出来了。衣裳齐整,发髻不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看了她一眼,道“回去。”

    陶力家的赶紧行礼,大气都不敢出。待四奶奶上了女轿后,并未跟随众人回南郑第,而是直奔左郑第。主仆相处多半年,彼此已经有了些默契,陶力家的懂太太的意思,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郑修回到院里的时候,脸色有些不对。

    翟小娘正坐在炕上做针线,见他进来,忙起身迎了迎。郑修摆摆手,在炕边坐下,半晌没吭声。

    “二爷这是怎么了?”翟小娘试探着问。

    郑修看了她一眼“方才前头传消息,九奶奶带着人,去右郑第南园捉奸了。”

    翟小娘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捉奸?”

    “讲是捉到了八奶奶屋里那几个下人的奸。”郑修的语气有些沉“带了好几十号人,左郑第各门的丫头婆子都有,如今满院都在传这事。”

    翟小娘没吭声,也懂了郑修的意思,埋怨她借人给九奶奶。偏偏这事,她事前真的不清楚,也是刚刚从枝翘那里听到的。九奶奶下午那番振作之言,翟小娘还是认可的。故而傍晚对方打发丫头来借人手,她根本没有多问,就挑了三个得用的派了过去。指望着帮九奶奶把家管起来,却不想成了这般局面。更没想到九奶奶会带这么多人去捉奸,闹得满城风雨。

    郑修看着她,忽然问“你不知道这事?”

    “从咱们院里借人是有的,拢共三个。我只以为是九奶奶要振作,还特意挑了徐妈妈她们过去。”翟小娘心里一跳,面上却不显,只摇了摇头“可这捉奸的事,我也是方才听爷讲的……九奶奶怎么忽然想起去捉奸?”

    “俺也纳闷。”郑修收回目光,靠回引枕上“八奶奶都死了快两个月了,她屋里那几个下人,就算不干不净,关起门来处置就是了。何至于大动干戈,带着各门的人去捉?”他顿了顿“这不是往死人身上泼脏水吗?八奶奶活着的时候,跟她也算亲近。如今人刚走,她就干这种事,外人怎么看俺们郑家?”

    翟小娘听着,心里转了好几道弯。她知道九奶奶不是那个意思。对方只是想立功,想向四奶奶证明本事。至于八奶奶,怕是九奶奶根本没往那处想。可这话她不能讲,要是替九奶奶辩解,郑修追问起来,她怎么解释自个儿知道这么多?翟小娘跟九奶奶那点来往,如今还瞒着人呢。只能顺着郑修的话,道“九奶奶那人,”她斟酌着开口“性子是莽撞了些。”

    “莽撞?”郑修叹了口气“这不是莽撞,这是糊涂。她要是真为郑家好,就该把这事压下去。如今闹成这样,老太太那边还不晓得咋处置呢!”

    翟小娘低着头,没接话。

    屋里静了一会儿。

    郑修忽然又开口,这回语气缓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算起来,八奶奶活着的时候,跟俺们这边倒是不错。她那人,心眼不坏,就是命不好。”

    翟小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郑修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二爷。”翟小娘岔开话题“二哥这几日怎么样?”

    郑修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啥咋样?”

    “启蒙的事。”翟小娘解释道“三岁了,该请先生了。”

    郑修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翟小娘等了等,见他没下文,又道“二爷若是有空,也该多看看哥。那孩子聪明得很。前儿我去瞧,他还会背两句诗呢。”

    郑修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有些复杂“你倒惦记他。”

    翟小娘笑了笑:“哥是二爷的儿子,日后咱家的顶梁柱,我自然惦记。”

    郑修没有吭声。

    翟小娘觉出些不对,她伺候郑修时候不长,却知道他的脾气。提到二哥时,对方从前颇为热络,却不知为何如今这般冷淡“二爷。”她试探着问“可是哥那边有什么不妥?”

    郑修摇了摇头“没啥不妥。”

    翟小娘看着他,心里那根弦慢慢绷紧,她想起上位二奶奶丁氏。那个女人,去年上吊死了。死前给老太太送了一封信,写了什么,没人知道。可自从那封信之后,老太太对二爷就再没个好脸色。二爷对二哥的态度,也是从那之后慢慢变的。

    翟小娘一直以为,郑修是迁怒。丁氏讲了什么事,让老太太生气,以至于二爷遭到厌弃,就牵连到孩子身上。可如今想想,又有些不对。迁怒归迁怒,二哥是二爷亲生的,就算迁怒,也不该是这个态度。她抬起头,又看了郑修一眼。对方仍是那副模样,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翟小娘把那些念头按下去,轻声道“二爷若是忙,我日后多去瞧瞧哥也是好的。那孩子身边没个亲近人,怪可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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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修看了她一眼,这回那目光里,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随你。”

    翟小娘应了一声,没有再问。

    屋里又静了下来。

    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窃窃私语,不知是哪院的人在传九奶奶的事。

    郑修忽然开口“你讲九奶奶这事,老太太会咋处置?”

    翟小娘想了想,摇了摇头“我猜不出来。”

    郑修没再问。

    翟小娘低下头,继续做她的针线。可手里的针线怎么也对不准,扎了几次都扎歪了。她心里还在想着二哥的事,那孩子才三岁,什么都不懂。大人那些恩怨,跟他有什么关系?二爷就算再气丁氏,也不该牵连孩子。她想着,手里的针又扎歪了。

    此刻院外传来了二更鼓响。

    陶力家的进了卧房行礼,四奶奶在炕边坐着,并未着急问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开口“打听清楚了?”

    陶力家的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把打听到的事一件件讲了。九奶奶带的什么人,什么时候进的南园,怎么搜的,最后捉的是谁。她边讲边偷眼看四奶奶的脸色,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九奶奶?”四奶奶把茶盏放下,眉头微微皱了皱。

    陶力家的点头“是九奶奶。不过左郑第各房的人都跟着,浩浩荡荡的,听人讲把南园翻了个底朝天。”

    四奶奶没有吭声。

    陶力家的等着,心里却翻腾得厉害。她没敢讲自个儿在角门时那些心思。若是讲出来,不等于是指着太太的鼻子问‘您是不是也在南园?’那还活不活了?

    可陶力家的确实琢磨过。太太今儿出门没带她,只道去右郑第走走。那边有什么好走的?南园就在那边。九奶奶带人进去的时候,四奶奶在哪儿?这些话,陶力家的只能烂在肚子里。

    四奶奶忽然开口“九奶奶……她带那么多人,图什么?”

    陶力家的愣了一下“图……图捉奸?”

    四奶奶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陶力家的后脊梁一凉“你下去吧。”

    陶力家的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四奶奶一个人,她靠在引枕上,把今夜的事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

    九奶奶带人捉奸,捉的是八奶奶的下人。八奶奶死了快两个月,她的人偷情,关九奶奶什么事?九奶奶何至于大动干戈,把左郑第各房的人都带上?

    分明是有人让那蠢妇来的,四奶奶眯了眯眼。谁?

    大奶奶?毕竟今夜捉奸的人里,分明有大奶奶的人。可大奶奶若是主使,怎么会自个儿也掺和进来?那不是等着被反咬一口?

    翟小娘?一个妾,图什么?就算九奶奶捉奸有功,也落不到她头上。她犯得上冒这个险?

    二奶奶?人在真定,手伸得再长,也管不到京里的事。况且她才进门几日,哪有那么大本事调动九奶奶?

    还是……九奶奶自个儿?四奶奶忽然想起对方平日里看郑虎臣的眼神。那时她没多想。九奶奶那人,憨憨的,看谁都是那样。可今夜出了大奶奶和郑虎臣那档子事,她再回忆九奶奶那些眼神,忽然觉得不对劲。

    那是憨吗?那是别的什么。

    四奶奶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的夜色,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些念头。忽然有些后悔,方才在密道里,她光顾着问那个杀千刀的日后事,忘了问眼前事。那杀千刀的,看事情比她透。若是问问,指不定能理出个头绪来。

    如今倒好,一脑门子官司,却不知该往哪儿想。四奶奶叹了口气,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密道里那些声音。她睁开眼,望着黑漆漆的房梁,良久之后,坐起身,对侍立身旁的东儿道“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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