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翘进来的时候,翟小娘正靠在炕上,对着窗外出神。北郑第那边的动静,隔着几重院子都能隐约听见。赶工的吆喝声,砖瓦木料的碰撞声,从早到晚不断。她听了几个月,早就习惯了。
“小娘。”枝翘走到炕边,声音压得低低的。
翟小娘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
“那边又有消息了。”枝翘道“四奶奶这一阵经常去右郑第的南花园。每次前后都要待至少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就她一个人。”
翟小娘没有吭声。
枝翘继续道“守园子的婆子讲,四奶奶每回去,都不让人跟着进园。讲是想一个人清静清静,赏赏花。”
“赏花?”翟小娘轻轻笑了一声,这都几月了,园子里有什么花好赏?
枝翘知道她的意思,又压低了些声音“北郑第那边一直赶工,进出的人杂。工程的事虽是老太太让四奶奶歇着,可实际上还是她掌着,天天过问。那边的人,她最熟。”
翟小娘靠在引枕上,手指轻轻叩着炕几。枝翘的话,她不用听也知道,北郑第的事她心里有数。那工程从入秋到如今,进进出出的工匠、杂役、送料的,少着也有几百号人。这些人都是四奶奶经手的,她想往里头藏个人,实在太容易了。右郑第西路挨着北郑第,中间就隔一道墙。
翟小娘想起四奶奶这几个月往喜鹊胡同跑的那些事。一个嫂子,有事没事打听小叔子的一切。那时候她更多的是认为四奶奶想拉拢十七爷(多一丝一毫也是多),图个什么。如今看来,图的可不光是拉拢。
枝翘站在边上,等着她开口。
翟小娘没有开口,她在琢磨,这事要不要管。论身份,四奶奶是五房的媳妇,是四爷的妻。她翟小娘是什么?长房二爷的妾。论尊卑,她比四奶奶更低着一大截。
可四奶奶那副嘴脸,她看着就不痛快。成天端着架子,一副谁也瞧不上的样儿。见了她,眼皮都不抬一下,点个头就算打了招呼。她算什么?她是二爷的人,是老太太正经指给二爷过了明路的妾,不是外头买来的粗使丫头。
更何况……四奶奶在老太太面前为她美言的事,翟小娘还记着呢。如今让她抓着这个……
可她又想起另一层,心中一疼,这事牵扯到谁?十七爷!
十七爷是谁?是二爷的兄弟,是这家里如今走得最高的人。她男人郑修,在十七爷跟前还得客客气气的。她一个妾,掺和进去,能落着什么好?
万一十七爷真和四奶奶有什么,自个儿这一下,不是把对方也得罪了?
十七爷从始至终,待自个儿都还不错。逢年过节,该有的赏赐一分不少。见了面,点个头,称呼一声‘姑娘’,不算多热络,可也从没轻慢过。自个儿犯得上为了出那口气,去得罪十七爷?
枝翘还站着。
“下去吧。”翟小娘意兴阑珊道。
枝翘应了一声,往后退。
“等等。”枝翘站住了。
翟小娘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道“那边继续盯着,别声张。”
枝翘点头去了,屋里又静下来。
翟小娘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光。北郑第那边的动静还在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她听着那些声音,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方才的事。
四奶奶在南花园里做什么,翟小娘猜得到,可她不能管,至少现在不能。翟小娘又想起四奶奶那张脸,那张永远带着得体笑容的脸。那张脸往南花园走的时候,想的是什么?翟小娘不知道,她只知道,总有一天,那张脸会笑不出来的。
枝翘刚退出去没半个时辰,外头又传来动静。
翟小娘听见院子里丫鬟们的招呼声,是九奶奶来了。她忙起身,理了理衣裳,迎到门边。
帘子一掀,九奶奶已经进来了。手里捧着一个包袱,脸上堆着笑“没扰着姑娘歇午觉吧?”
翟小娘笑着让座“九奶奶哪里话,快请坐。”
九奶奶在炕边坐下,把包袱搁在炕几上。翟小娘吩咐枝翘上茶,九奶奶摆摆手,道不用忙,坐坐就走。
“这是二奶奶托我捎来的。”九奶奶把包袱往翟小娘那边推了推“她惦记着姑娘呢。讲你一个人在京里,身边也没个贴心人。这是些土仪,还有她亲笔写的信。”
翟小娘接过包袱,打开一角,里头是几匹尺头,还有几样针线。最上头是一封信,封皮上写着她的名字,字迹端正。翟小娘心里动了动,二奶奶远在真定,怎么忽然托九奶奶带东西来?
九奶奶已经开了口,絮絮叨叨的“二奶奶在我面前还夸呢。讲姑娘性子好,懂事,伺候二爷尽心。”
翟小娘听着,脸上带着笑,心里却慢慢转着。九奶奶今日来,就为送这些东西?那些好话一句接一句,什么‘二女共侍一夫,难得这样和睦’,什么‘二奶奶眼光好,挑的人就是不一样’。翟小娘听着,脸上笑着,心里的警惕却越来越高。
无事献殷勤,她大约猜到了。九奶奶上午被老太太压着,要操办大老爷的婚事。那事又大又麻烦,九奶奶心里没底,想找人帮忙。可自个儿一个妾,能帮什么忙?无非是银子上的事。翟家多少有些家底,九奶奶怕是打听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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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忙翟小娘不能帮,也不愿意帮。牵扯到银子的事,最难办。帮成了,人家未必念你的好。帮砸了,一准埋怨你。她一个妾,何必揽这事?平白得罪人不算,翟家的面子也不一定管用。
翟小娘正要开口推脱,九奶奶却忽然住了口,脸上那层笑意褪下去,换了一副愁容“也不瞒姑娘。”她压低了声音“我今儿来,是有事想求你。”
翟小娘无奈,却不得不接,忙道“九奶奶折煞我了,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我若能帮上,一定尽力。”
九奶奶叹了口气“老太太让我操办大老爷的婚事,你知道的,我这个人,笨手笨脚的。上回四爷那事就出了岔子,赵家姑丈那事又出了岔子。如今这么大一桩事压下来,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翟小娘听着,没有接话。
九奶奶继续说下去“我也不是想让姑娘出银子,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姑娘能不能帮我出出主意?有些事,我一个人想不明白,想找个人商量商量。”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实在是不想让有些人看我笑话。”
翟小娘心里一动,‘有些人’是谁?
九奶奶没有明言,只是叹了口气“我这人,命不好。做点什么事,总有人在旁边等着看我出丑。我就想,这回千万不能再出岔子了。好歹把这桩事办下来,也让人看看,我不是什么都不行。”想到这,记起时才在风林火山堂外遇到的那些平阳远亲,不由恨得牙痒痒。
翟小娘看九奶奶那模样,心里慢慢转着。对方这话里,分明有怨气。怨谁?自然是怨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那些人是哪些人?这宅门里,和九奶奶不对付的……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四奶奶那副谁都瞧不上的样儿,九奶奶肯定没少吃她的挂落。上午老太太议事,四奶奶那眼神,那语气,九奶奶心里能舒服?
九奶奶又道“我不让姑娘出面,什么事都不用出头。姑娘就在后头帮我参详参详,有些事我一个人拿不准,你给我提个醒就行。”
翟小娘没有立刻答话,她想起四奶奶那张脸,想起四奶奶往南花园去的那些事,想起自个儿那口气。九奶奶需要一个帮手。她也需要一个帮手。九奶奶是长房的媳妇,名正言顺。自个儿在后头出主意,什么事都不用出头,谁也怪不到自个儿头上。
翟小娘看着九奶奶,对方眼巴巴地望着她。那神情,是真的走投无路了。翟小娘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九奶奶,”她道“您这话就见外了。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您只管来问。我能帮的,一定帮。”
九奶奶眼睛一亮。
翟小娘把那封信收进袖子里,又看了看那包袱里的尺头“二奶奶惦记着我,我心里记着呢。您回去跟二奶奶讲,让她放心,这边有我。”
九奶奶连连点头,又絮絮叨叨讲了几句,起身告辞。
翟小娘送到门边,看着她走远。回到屋里,她坐下来,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看。翟小娘没有拆开,她只是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的天光,把方才那些话又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九奶奶来送信,是二奶奶的意思,还是她自个儿的意思?二奶奶远在真定,怎么知道京里的事……
她想着想着,忽然笑了笑。不管是谁的意思,这忙,她帮定了。不是为了九奶奶,是为了那口气。
贺嬷嬷这几日总觉得后脖颈子发凉,她在郑家四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可这回不一样,是被人盯上了。
贺嬷嬷起先是觉着不对劲,她去后街买针线,总觉得有人跟着。她去茶房喝茶,那几个小丫头看她的眼神也不对。她不动声色,吩咐底下人暗中留意。
今儿消息回来了,跟着自个儿的是阮妈妈的侄女。那丫头在针线上当差,平日八竿子打不着,忽然天天往她常去的那几条街巷钻。
这还不算,有人还去药婆那儿打听自个儿了。花了大价钱,问的都是她的事。她什么时候去的,买了什么药,跟谁一起去的。
贺嬷嬷听见这话,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肚子里揣着个东西,四个多月了,谁也不知道,连翟仁她都没敢告诉,那是郑佰的种。
贺嬷嬷跟郑佰的事,满打满算也就几个月。那小子比她小几十岁,可在床上那劲儿……她想着想着,自个儿脸上都有些热。
如今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自个儿肚子里这东西,是催命符。让人知道了,她完了,翟仁完了,翟小娘也得跟着完。一个管事娘子,跟主家的爷们儿私通,还怀了种……传出去,翟家一门都得从郑家滚蛋。
贺嬷嬷不能让人知道。可那药婆的事,表明已经有人在查了。阮妈妈的侄女跟着自个儿,表明阮妈妈那边也有动静。
阮妈妈是谁?大奶奶的乳娘。大奶奶……大奶奶这阵子天天往右郑第的花园跑。她是去做什么的,贺嬷嬷心里门清。跟郑虤那点儿事,以为瞒得住谁?大爷失踪这几个月,那两个人不知幽会了多少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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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事她不能往外捅,知道大奶奶那点事的人,拢共就那么几个。郑家人自然不往外讲,剩下的就是她和翟仁。出了事,老太太闭着眼都能猜到是谁传的。
得想个别的法子。贺嬷嬷靠在炕上,把这些事儿翻来覆去地琢磨。
大奶奶天天去花园。四奶奶也往花园跑。四奶奶去做什么?跟十七爷。
十七爷那点儿风流名声,阖家上下谁不知道?见着好看的,眼睛就挪不开。大奶奶虽然不是什么绝色,可也不丑。卫所出来的姑娘,身子骨匀称,腰是腰胯是胯,看着就好生养。谁能保证十七爷没动过心思?谁能保证大奶奶没动过心思?
贺嬷嬷忽然坐直了,她想起一件事,十七爷后日就要离京了。若是那两个人真有什么,左右就这两日了。贺嬷嬷心里慢慢有了个主意……捉奸。
不是捉十七爷,也不是捉大奶奶,是捉下人们偷情。
八奶奶死了,她屋里那几个婆子还在。几个老货里,有本分的,也有风流的。风流的那个,跟后院的杂役不清不楚好些年了。他们常去的地方,贺嬷嬷都晓得。把那地方封了,那俩人自然得另找地方。花园里那么多假山亭子,随便一处就能办事。到时候,她请一个爱管事的带着人,去花园里‘捉奸’。
这个爱管事的,贺嬷嬷认为,非九奶奶莫属。对方目下正愁大老爷的婚事,四处找人帮忙。若是让人递个话,讲花园那边夜里不太平有下人偷情,九奶奶带人去守着,一准能捉个现行。对方那个性子,一准会去。她正愁没事立功,好堵那些笑话她的嘴。
九奶奶一去,丫头婆子们自然跟着。呼啦啦一群人涌进花园,撞见的不一定是那几个偷情的下人,若是撞见大奶奶跟谁在一起……
贺嬷嬷把这事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又改了主意。
不能自个儿出头,不能让人觉着是她挑的事。九奶奶最合适,她是长房媳妇,名正言顺。各家都要叫上,翟家也不能脱了干系,老太太这才不会疑心到她头上。
至于那几个偷情的下人,就算真被捉住,也不过是打一顿撵出去,没人会往深里想。可若是撞见大奶奶……
贺嬷嬷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不由想起大奶奶那张脸。那张永远淡淡的,让人看不出在想什么的脸。大奶奶待她还算客气,从没为难过她。可贺嬷嬷顾不上了。那药婆的事,阮妈妈的侄女,还有肚子里这个催命符……她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事做了,大奶奶活不成。老太太为了郑家的名声,不会留她。四奶奶那边呢?四奶奶跟十七爷那些事,万一也被翻出来……
那就翻出来好了,反正贺嬷嬷管不了那么多了。她睁开眼,把那个念头按下去,又浮起来,按下去,又浮起来。最后她下了炕,走到桌边,研墨铺纸。
得给九奶奶递个话,至于那话怎么说,贺嬷嬷已经想好了,九奶奶一准会去的,她把那张纸折好,揣进袖子里。不由一顿,立刻把纸拿出来,想要撕了,却又停下,顿了顿塞进了嘴里。不能留下只言片语,只要把消息让九奶奶留下的那些人晓得就成。
老太太……贺嬷嬷不由打了一个冷颤,眼里是不揉沙子的!她忽然想起一句话,人心不足蛇吞象。可她不是贪,她只是想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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