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林火山堂的东次间里，炭火烧得正旺。郑修坐在下首第一把椅子上，把手里的几张纸又看了一遍，这才抬起头来，看向炕上的祖母“孙儿查实了，四弟成亲那回，经手的几个下人，连同几个平阳来的远亲，里外串通，把采买的银子贪了一大半。喜饼是陈年的，喜烛是掺了假的，就连那些缎子，都是次货充好货。经办的下人，孙儿已经把人押起来了。那几个远亲，孙儿还没有惊动。”

    尉氏捻着念珠，没有吭声。

    郑虎臣刚坐下不久，身上还穿着下值时的那身官服，连衣裳都没顾上换。他今早一交班就往左郑第赶，原只是来给祖母报个平安，不想正撞上郑修在这回事。郑虎臣听着郑修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着眼，不知在想啥。

    郑直坐在郑虎臣对面，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啥。他时才刚从马车里钻出来，衣裳倒是换过了，只是眉眼间还带着一夜没睡的倦意。郑直原本想悄悄潜回西郑第，刚进门就被祖母派人喊了过来。这会儿坐下还没喘匀气，就听郑修讲这些。

    尉氏捻了一颗念珠“下人们，你们打算怎么处置？”

    郑修道“按规矩，该打的打，该卖的卖。那几个领头的，孙儿想送顺天府，判个几年，杀一儆百。”

    尉氏看向郑虎臣。

    郑虎臣点了点头“兄长的意思，也是孙儿的意思。这种事，不能姑息。”

    尉氏又捻了一颗念珠“那几个远亲呢？”这回她看向的是郑直。

    大男人竟然抹了粉，不用问，这几日怕是陷在了温柔乡之中。只是这次她没有斥责对方，很简单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尽管很残忍，可是郑直的使命完成了。如今对方要做的，就是为家族传宗接代开枝散叶，其余的不需要再做啥。只是郑直在她眼皮底下尚且恣意妄为，去了南京后，怕是……这都是命。

    郑直抬起眼，与尉氏对视了一瞬，晓得祖母这是在问他。郑修管着外院家务，郑虎臣是苦主，处置下人他们定了算。可远亲那边，牵涉的是郑氏本家，怎么收场，祖母想听他的意思。

    “分而治之。”郑直也干脆“为首的那个，得办。但不必往大了办，敲打一顿，让他吐出来，往后不许再进京就是了。其余那些，只是跟着沾光的，让他们把银子补上，再给个教训，往后还有用他们的地方。”

    郑修听了，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讲啥。他晓得郑直这话是在给他台阶，其实这次事里，不止有平阳远亲还有几个是他媳妇那边的亲戚。真要往大了办，闹腾起来，他脸上也不好看。

    郑虎臣看了郑直一眼，目光里带着些琢磨。他成亲那回被人坑了，心里不是不恼。可郑直这话讲得在理，郑氏一族在平阳根深叶茂，往后少不得还要用人，不能为这一件事把人都得罪光了。

    尉氏捻着念珠，没吭声，屋里静了一息“就按十七的意思办。”

    郑修应了一声。

    郑虎臣也点了点头。

    郑直再次不吭声了。

    尉氏正要当着郑直的面，追问郑虎臣日后打算，帘子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贺嬷嬷进来了，屈膝行了个礼“禀老太太，九爷和九奶奶从老家回来了，刚进前院，往这边来了。”

    屋里几个人都抬起眼。

    尉氏捻念珠的手顿了一下“让他们直接过来。”

    贺嬷嬷应声退了出去。

    郑修看了看郑虎臣，又看了看郑直，没吭声。

    郑虎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成亲那回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干净，九弟两口子这时候回来，是福是祸他讲不准。

    郑直对此漠不关心，他昨夜在寿宁侯府放了把火，又折腾了一夜。这会儿坐在这里听这些家务事，只觉得隔着一层。

    老太太捻着念珠，望着那晃动的门帘“来的正好。”

    四奶奶一早起来就觉得胸口闷得慌，却也讲不出是为什么。或许是昨夜没睡好，又或许只是这院里闷得人喘不过气。十四奶奶和十七奶奶眼瞅着就要南下，接下来这家里是个什么光景，谁也讲不清。

    她用了早饭，换了身衣裳，吩咐备轿，往阳翟伯第去。方氏那个人，虽然有时候不着调，可讲话痛快，跟她在一处，不用端着，倒能散散心。

    轿子在阳翟伯府角门前落下，东儿拉开轿帘。门子已经迎上来，她还没开口，对方便赔笑道“太太来得不巧，俺们夫人一早就坐马车出门去了。”

    四奶奶脚步一顿“这么早？去哪儿了？”

    “回太太，俺们夫人讲是去西郑第梵华斋礼佛。”门子解释道“俺们夫人侍奉佛祖，虔诚得很。”

    四奶奶站在那儿，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梵华斋……礼佛？

    她当然知道梵华斋是什么地方，齐梵华住着的地方。先帝御赐给那个杀千刀的皇妾，顶着一个清修的名头，干的是什么事，家里但凡长眼睛的谁看不出来？

    礼佛，四奶奶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嚼，嘴角那点笑意便带了别的味道。荒淫无耻，大清早的，就……也不怕人看见。她正要转身上轿，巷口忽然跑来一个人，是左郑第的板儿，跑得满头是汗，到她跟前行礼“四奶奶，老太太让小的来传话。九爷和九奶奶进京了，请各房爷和奶奶都去风林火山堂。”

    四奶奶心里又动了一下，九爷两口子进京了？她看了阳翟伯府的门子一眼，那门子还赔着笑站在那儿，什么也不知道。

    “知道了。”她她忽然笑了一声，上轿，帘子落下来。轿子抬起来，往左郑第的方向去。

    轿子稳稳地往前走，她靠在轿壁上，闭上眼。荒淫无耻，心里又骂了一句。骂的是谁，她也讲不清。

    四奶奶走进风林火山堂时，里头已经坐满了人。她扫了一眼，郑十七竟然，这是完事了？还是没开始就被喊来了？收敛心神，看向另一侧。

    大奶奶坐在东边头一席，垂着眼皮，也不知在想什么。九奶奶挨着她，见她进来，忙起身笑了笑。十四奶奶和十七奶奶挨着坐，正低声讲着什么，见她来了，也点头示意。

    四奶奶和九奶奶寒暄了几句，无非是路上辛苦、可曾用过早膳之类。九奶奶答得周全，神色却有些紧，像是心里揣着事。

    四奶奶回到自个儿的位子坐下，她瞥了一眼上首。大奶奶仍是那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也不知在想什么。这位长嫂，自打大爷失踪后，就一直是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正想着，暖阁的帘子掀开了。尉氏扶着绕梁的手走出来，在正中的榻上落座。众人起身行礼，尉氏摆摆手，都坐下了“今儿叫你们来……”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是为着两桩事。”她看了九奶奶一眼“头一桩，是大老爷的婚事。太后赐的婚，体面得很。操办起来，得有个妥当人。”

    九奶奶的脸色微微变了。

    十四奶奶的目光落在九奶奶脸上，她心里有数。九爷夫妇那两回事，她也听过。扭头借着喝茶，低声道“九嫂这回怕是要愁坏了。”

    十七奶奶点了点头，没吭声。

    郑直瞥了一眼郑伟，对方的脸色果然变了。他心里有数，九哥夫妇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头一回是四哥的婚事，出了岔子。第二回是赵家姑丈修祖坟，又出了岔子。如今老太太把大老爷的婚事交给他们，郑伟那个性子，怕是正发愁呢。

    尉氏继续讲下去“老二媳妇那边，有身子的人，不宜劳累。十四、十七要南下，也顾不上。大奶奶这边……”她顿了顿，看向大奶奶。

    大奶奶仍是那副恍惚的模样，像没听见似的。

    尉氏没有多讲，只道“老九媳妇，这事就交给你们两口子了。”

    九奶奶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下去一半，她张了张嘴，想讲什么，又咽了回去。想起头一回，四爷的婚事，她和九爷经手，出了岔子。第二回，赵家姑丈修祖坟，又出了岔子。她如今听见‘操办’两个字就心慌。

    “祖母……”她硬着头皮开口“孙媳妇怕……怕办不好。这么大的事，万一有个闪失……”

    郑伟垂着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附和一声媳妇一声“正是如此，还望祖母另寻得力……”

    四奶奶的手还搭在小腹上，那姿势端得纹丝不动。

    大奶奶又开始走神了。

    十四奶奶和十七奶奶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各自垂下去。

    尉氏看着她们夫妇“办不好就学着办。谁天生就会？”

    九奶奶不敢再讲了，郑伟那脸色，白得像纸。

    四奶奶坐在一旁，嘴角微微动了动。她明白老太太的意思。大老爷的婚事，总得长房的人操持。九奶奶是长房的媳妇，名正言顺。可她那个样子……

    四奶奶心里忽然动了动，老太太方才讲的，是‘为着两桩事’。这头一桩讲了，第二桩呢？

    尉氏果然又开了口“第二桩，是这府里的事。”她看了看在座的人“大老爷婚事办起来，往来应酬少不了。老九媳妇接手了这事，别的事就顾不上了。可这家里不能没人管。”她的目光落在四奶奶身上。

    四奶奶心里一跳。

    “老二媳妇有身子。”老太太说，“得好好养着。十四、十七要南下，也顾不上。大奶奶那边……”她又顿了顿。

    大奶奶这回像是听见了，抬起眼皮看了老太太一眼，又垂下去。

    四奶奶等着老太太往下讲，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若是老太太让她接手，该怎么回。有身子是事实，可她并不真的……

    老太太却没有继续，她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们合计一下。”她把茶盏放下，“这事该怎么办？”

    堂中静了一息。

    大奶奶不开口，十四奶奶和十七奶奶也不吭声。九奶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十四奶奶看在眼里，却没吭声。她就要走了，这家里的事，不想掺和。

    十七奶奶也是如此打算的。

    四奶奶心里转了转，她当然想接手。这家里的事，她早就想管。可老太太方才那话，有身子的人，不宜劳累，分明是在堵她的嘴。自个儿若开口，反倒显得不知好歹。正琢磨着怎么开口才妥当，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门上的婆子快步进来，在帘外躬身道“禀老太太，前头来消息了。”

    尉氏抬了抬下巴，贺嬷嬷立刻打了招呼。

    婆子进来道“大爷找到了。”

    堂中忽然静了下来。

    大奶奶猛地站起身，那动作太急，险些把椅子带倒。她的脸一瞬间白得像纸，又猛地涨红，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九奶奶张了张嘴，想讲句什么吉祥话，却发现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

    十四奶奶轻轻抬了抬眉，看了十七奶奶一眼。对方正望着茶盏，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四奶奶愣了一瞬，随即看向大奶奶。大奶奶的脸色变了，那一瞬间，她讲不清那是什么神色。惊，还是喜，还是别的什么。

    郑直则在婆子禀报时，立刻看向了郑修。对方坐在那里，脸上没啥表情。郑傲是他亲兄，失踪这几个月，他一直不声不响。如今人找到了，对方还是不声不响。

    郑虎臣倒是动了动，像是想讲啥，又咽了回去。

    郑伟从头到尾没抬过头。

    尉氏点了点头“知道了。让前头好生接着，安置妥当了再来回话。”她的目光落在大奶奶脸上。

    大奶奶还站着，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那张脸上的血色褪了又涨，涨了又褪，最后落在一片讲不清道不明的惨白里。

    婆子应声退下。

    堂中又静了下来。

    四奶奶心里飞快地转着，大爷找到了，她又瞥了大奶奶一眼，大奶奶仍是那副样子，只是手指攥着帕子，攥得有些紧。

    老太太又端起茶盏，这回慢慢喝了一口“大爷回来得倒是时候。”她把茶盏放下，语气平平的“老九媳妇，大老爷的婚事，就交给你们了。办好了，也是你们长房的脸面。”

    九奶奶不敢再推，只得应了。

    尉氏看向长孙媳妇“大奶奶。你男人回来了，往后这左郑第的事，还是你管着。”

    大奶奶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讲什么。

    尉氏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你管家这些年，也没出过大岔子。如今大爷回来，你正好收收心，把府里的事打理好。”

    大奶奶垂下眼，低低应了一声。

    十四奶奶心里明白，老太太这是在分权。大老爷的婚事交给长房，左郑第的管家权还给大奶奶，四奶奶有孕，正好名正言顺地把那些想伸的手按住。

    她不由得看了老太太一眼，六十多岁的老人，坐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四奶奶坐在一旁，心里讲不清是什么滋味。

    老太太三言两语，就把事定下来了。大老爷的婚事归九奶奶，左郑第的家务归大奶奶。十四奶奶和十七奶奶南下，各院的事自然有各院的人管。而她这个‘有身子’的，什么事都没有。

    四奶奶看了看自个儿的肚子，那里平坦得很。她原本是装着的，郑虎臣要去湖广，她不想跟着去，就想了这个法子。可如今郑虎臣不去了，她这‘有身子’的，倒把自个儿装了进去。

    尉氏又看向十四奶奶和十七奶奶“你们那边，该收拾的收拾，该交代的交代。南下的事，别耽误了。”

    十四奶奶应了，十七奶奶也应了。

    老太太点点头“行了，都散了吧。老大媳妇留下，我问问大爷的事。”

    众人起身，鱼贯退出。

    风林火山堂外，廊下的阳光正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咱们那边，该收拾的得收拾起来了。”十四奶奶似乎忘了这几日在忙什么。

    十七奶奶点了点头“头疼。”

    两人并肩走了出去，谁也没提堂上的事。

    四奶奶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坐在榻上，大奶奶站在下首，垂着头，看不清神色。她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九奶奶走在前头，脚步有些飘。四奶奶赶上去，和她并肩走着“嫂嫂。”她低声道“大老爷的婚事，您多费心了。”

    九奶奶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哪办得了这个，上回四爷那事……”她没讲完，只是叹了口气。

    郑直跟着几位兄长往外走，郑修快步走了。走到廊下，郑虎臣在后头追上来，和他走了几步“你那边收拾得咋样了？”

    “差不多了。”郑直使了个眼色“也就这几日。”

    郑虎臣点点头，不再追问，快步走了。

    郑伟一个人走向他和九奶奶的小院，背影有些佝偻。

    郑直看着对方的背影，忽然想起方才堂上的事。老太太讲起大老爷婚事时，郑伟那个脸色，怕是又在发愁了。他收回目光，准备往外走。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廊下拐角处，四奶奶正站在那儿，和九奶奶讲着什么。待九奶奶走了，她还站着，像是在等人。

    郑直顿了顿，转身往另一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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