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赶在宫门落锁前回来的孙裕盯着侄儿“为何?”
“侄儿自从入仕以来多有莽撞。”孙汉不想欺骗孙裕,也不想讲出实情,只好给了一个含混的理由“再者,韩氏……”
“不要提那个贱人。”孙裕打断孙汉的话“你难不成还想要她的名字进俺孙家祖坟?”
孙汉沉默不语。
“是不是怕日后与郑少保反目,想要与他共进退?”孙裕舒缓语气。
“……”孙汉沉声道“是。吏科刚批了五军断事司职掌,郑少保就上本请辞五军断事官。若讲二者没有联系,不过自欺欺人。侄儿不论是非对错,只问良心。他能与侄儿同甘,侄儿又咋不能共苦?”
“郑少保做事从来无迹可寻,偏就这一次汉哥瞧得出,俺瞅的出,满朝文武都看得出,甚至外边的人也看得出。”孙裕看向孙汉“郑少保才十八岁,他最大的优势不是目下的一切,而是日后。只要不得罪皇爷,哪怕被百官赶出朝堂,日后也总有翻身的可能。那他为啥这一次如此急迫?如今街面上的那些报纸,为啥又把刘少师、谢少傅、郑少保他们吹捧成了圣人?”
“五虎是在自保。”孙汉却自有解读“之前外界传的沸沸扬扬,五虎要倒阁刘中堂,自个儿做首揆。可紧随其后,太后就拿出了先帝遗诏。就算陛下之前有意,也绝不会再答应,反而会猜忌。如不和刘首揆他们联合自保,只怕就不是被逐出朝堂了。”
“那汉哥更不该走。”孙裕苦笑,太后执拗,先是拿出孝庙老爷的遗诏,逼迫郑少保为两位国舅复爵。如今又因为皇爷稳操胜券,想要稳固与郑家的关系,坚持将发誓不嫁的梁女官指给郑富。甚至因为郑少保只有十八岁,想当然的认为郑富不过四五十。可他已经从孙汉口中得知,郑富今年六十有一,只比郑家太夫人小几岁。这事孙裕一直瞒着,谁也没讲,否则太后一定又要生事。毕竟梁女官在太后跟前服侍了将近二十年,与太后情同母女。
“不会吧。”孙汉一愣“如今五虎都要去南京了,陛下难道还要赶尽杀绝?”
不怪他见识少,而是犯了以常理度之的错。正德帝破坏规矩,几乎将整个内阁全部革退,已然引起百官激烈抗争,继而引发朝堂动荡。如今的当务之急,不该是稳定朝堂人心吗?
况且经过百官在奉天门逼宫,正德帝目下能用的,可用的,也全都是郑直的好朋友。这些人或许对正德帝将郑直革退出阁,甚至赶出朝堂默不作声,可总有香火之情,又咋可能漠视正德帝对郑直的报复。毕竟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孙裕叹口气“汉哥与皇爷相处太少,不晓得。皇爷少年天子,锐意进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莫讲你我,就是郑少保在皇爷眼中也不过尘埃般的人物。”
“侄儿懂了。”孙汉真的听懂了孙裕的意思“夜深了,叔父早些休息吧。”
孙裕没有阻拦,有些事必须孙汉自个儿做才晓得其中的轻重;有些道理必须对方自个想才晓得其中的深浅。
孙汉出了大门,仰望天空一轮明月,上了马车。
正德帝不食人间烟火,以为坐在了皇位之上,所有人就自然而然的要听命于他。就应该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孙汉曾经也是这样想的,可之前亲赴河南走马观灯转了一圈;跟着卜周等人如堕烟海出去半年;又在朝堂之上雾里看花闲坐半年多,如今不是了。俺们每走一步都是在拼尽全力,每一步都含着泪裹着血,旁人凭啥轻易剥夺?
试想孙汉都不再接受坐以待毙,遑论郑直。
马车并没有返回孙家,而是来到了喜鹊胡同的西郑第。
再见到郑直,孙汉发现他眼神涣散,身上少了锋芒,甚至变得有些清心寡欲。配合青白的脸色,虚浮的步伐,晓得对方这两日过得逍遥“出去转转吧。”
郑直点点头,跟着对方出了屋。感觉有些冷,也不回去,伸手从赖在他这生了好几日闷气的贺五十身上拽过一件道袍披上。
贺五十想要跟着,却被冒出来的朱千户拦住“老贺,一码是一码。如今家中里里外外,可离不开你。”言罢乐呵呵的追了出去。
贺五十郁闷的回到椅子上,继续晒月亮。
“一晃俺们上京两年多了。”出了西郑第,二人漫无目的的向着西边胡同口走去。孙汉感觉他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谈起“俺有些后悔当初逼着五虎上京应考了。”
“有人跟俺讲,人只要一怀旧,就意味着他老了。”郑直拿出烟递给孙汉一根,自个点上,打趣一句“咋的?难道僧保未老先衰,不行了?”
“俺虽未老,却,实有几分衰败。”孙汉却完全听不懂对方的黑话“俺确实不行……”
话没讲完,郑直立刻大笑起来。尤其是看孙汉那茫然神情,更加不可抑制。他此刻突然记起,已经很多年没有如此放肆了,可是这段日子,却遇到了两次。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俺不行了,有啥可笑?”孙汉终于脸上挂不住,他晓得怕是这话另有讲头“到底啥意思?”
“就是……不能人道……”郑直讲完发足狂奔。
“混账……”孙汉哪怕再好脾气也受不了,顿时将目的忘了干干净净,追了过去“你别跑,让俺打死你……”
缀在后边的朱千户挠挠头,同样跑了过去。他身后不远处的家丁互相瞅瞅,也顾不得旁的,发足狂奔。只是因为这里胡同林立,没一会就不见了三人踪迹。
年初南居贤坊欢乐时光的大火波及甚广,可时隔半年多这里又恢复成了往日模样。依旧是五光十色,纸醉金迷。
正所谓一鸡死一鸡鸣,张家兄弟经过多番磋磨,再不敢涉足此处。于是如同旁的街坊一般,这里也成了弱肉强食者的乐园。只是因为再没有人能复刻欢乐时光的盛况,最多也就不过几处楼子合成院落,几种买卖汇到一起,关起门自娱自乐。
郑直与孙汉跑累了,干脆徒步找了过来,选了家名为‘炮楼’的酒肆要了包间,决定不醉不归。
因为没了欢乐时光这销金窟,此处也多了很多卖解艺人。或是在大堂献艺,或是挨个包间询问。
此刻就有一对身穿对襟短衫百迭裙的美人拿着胡琴琵琶闯了进来“两位老爷要听曲不?”
“会唱啥?”郑直瞄瞅了眼二人那鼓鼓囊囊的身子,赶在孙汉开口前问。
孙汉无奈,也可怜两个女子,并没有开口,而是与郑直对饮一杯。
“爷想听啥?”为首的红衣女子不以为意,似乎是见惯了风浪。
“《倒扳桨》会不会?”郑直言罢将一个银稞子扔在桌上。
“这是扬州小调,爷要听,奴也会,只是还需一个男子对唱。”红裙女子笑着坐到了一旁的空凳子上,她身后的蓝裙女子上前一步。
“俺不善唱。”郑直肆无忌惮的打量起对方。
“那爷善什么?”红裙女子挺挺身子,开始调琴。
“御马。”郑直意有所指“尤其是双马。”
“噢?”蓝裙女子插话道“只怕爷的身子,骑不得烈马。”
郑直大笑,又抓出一把银稞子放在桌上
孙汉无语,耳听三人越来越不像话,只能郁闷的自斟自饮一杯。
好在红裙女子已经调好胡琴,蓝裙女子立刻唱了起来,甚至走到了桌旁。
郑直拿了一个空碗倒了些酒,又拿出一锭五两金花银放在桌上。
蓝裙女子也不用郑直示意,趁着红裙女子开口对唱,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然后一边唱,一边白了郑直一眼,将身前的手拿开。
孙汉来这种地方的次数屈指可数,本来以为这《倒扳桨》是寻常小调,不成想竟然类似前辽的艳曲《十香词》。瞅着郑直一副‘色授予魂心愉于侧’的模样,无可奈何,只能再吃一杯。
蓝裙女子一曲唱罢,依旧没有伸手拿银子“爷还想听啥?”
“罢了。”郑直指指桌上的银稞子“去吧!”
蓝裙女子正要开口,红裙女子已经起身走过来,捉着前襟一边搂银子一边道吉祥话,似乎根本没有感觉身后多了一只手。
“这种地方你还想遇到贞洁烈女?”待二人走后,郑直拿起酒壶往自个手上倒。
“你既然无心,何苦撩拨。”孙汉哭笑不得。
“各取所需啊。”郑直自有道理“她们得了银子,可以穿衣吃饭。俺过过干瘾,也算偷香窃玉。”
孙汉被郑直的歪理邪说弄得无语“兄长若是如此,只怕去了南京就出不来了。”
“你我皆是红尘过客,何必默守陈规……”郑直话没讲完,外边又响起了胡琴声,唱的依旧是《倒扳桨》。显然,有人识货“……自缚手脚呢?”
“兄长。”孙汉真的听不下去了“你得发扬蹈厉,不能萎靡不振。”
“得了,得了。”郑直端起酒碗“这一别估摸着得有几年见不到面了。俺讲几句,僧保听着,对了就做,不对就算。”
孙汉点点头。
“其一,切不可凭借一腔热情肆意妄为。你就要做俺姐夫了,俺可不想她守寡。”郑直半真半假的来了一句。
孙汉翻了个白眼。
“其二,想要做官,做大官,没银子不成。不讲旁的,没银子,连个办事的人都找不到。安贫守道固然没错,旁人的银子你能拒绝,可令叔的接济有啥不可?”郑直已经和焦兰筹划好了,以后运河的买卖会再算上孙裕一份。固然有惠及孙汉的意思,可也有联通大同孙振的想法。
孙汉欲言又止,终究点点头。
“其三,僧保待人接物还要历练,爱憎分明的人官做不大。一切了然于胸,哪怕不能和光同尘,独善其身不难吧?莫在六科了,还是想法子做个翰林词臣。”郑直发自肺腑道“用心读书,待过个几年,自然也有出头之日。”
孙汉没有反驳,却听不进去了。明明晓得对方为他好,却感觉心中怒火在慢慢积聚。眼瞅着陛下乾纲独断,就要廓清宇内,他咋可能袖手旁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为了排解郁闷,孙汉扭头看向窗外,就瞅见几个穿着花花绿绿的人大大咧咧的闯进了窗户对面的包间。不多时,里边的食客就被驱赶了出来,然后传来了女子的呼喊声。立刻要起身,却被拽住。
孙汉扭头看向郑直“咋了?”
“估摸着有人会出手的,俺们身份不合适。”郑直理所当然道“再者这里本来就是烟花之地,僧保不会以为挂个牌子写上‘清倌人’就真的守身如玉吧?”
孙汉无奈坐下,继续听郑直念歪经。可是那个包间的动静越来越大,却始终不见人出手制止,孙汉再次看向郑直。
“俺六年前头一次上京时就遇到过类似的事情,之后二年几乎隔三差四的都会遇到,记得有一次还遇到了僧保。”郑直一饮而尽“每一次俺啥都没想,拿了一块砖就冲了过去。”言罢把酒杯摔在地上“僧保,世道如此,这天下不平事多了去了,俺们管的过来吗?不是刚刚讲了,独善其身。”
孙汉默然“五虎的意思俺懂,被伤透了心。拼尽全力救了人,得到的也不过是对方轻飘飘一句感谢。更有甚者,俺们还在拼命,人家却已经跑了。可俺们真定人做事从来凭的是良心,俺们从小瞅见的不一样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吗?咋一入官场,就面目全非了?”
孙汉讲这些固然是劝郑直,又何尝不是在劝自个。他脑海之中,又浮现出了江靖临死前的惶恐。
“俺固然不怕。”郑直不得不变了一套说辞“可这些人都是地沟里的老鼠,俺惹了事,出京了,家里咋办?如今俺们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了,何苦和这些尘埃一般见识。”
“三弟跟俺讲过,扫帚不到,灰尘不掉。”孙汉站了起来“尘埃?那兄长与俺又是谁眼中的尘埃?今日袖手旁观,明日俺们困难之时呢?”甩开郑直的衣袖,走了出去。
“罢罢罢!”郑直一饮而尽,站了起来,拿起一根羊腿,走了出去。
孙汉很快来到对面的包厢,挤开在外边听声的一众食客,踹门冲了进去。
“这老半天,连裤子都没脱……”一众食客立刻又堵在了门口,一边品头论足,一边看新鲜“不会是仨镴枪头吧……”
正起哄,又被人挤开。这人蒙着脸,也不进去,对着里边挨打的孙汉道“出来!”
孙汉连滚带爬的来到门口,追过来的三个光棍正要两个一起打,却不想对方从身后拿出一根烤羊腿,砸了过来“走……肏!”
只见孙汉并没有借机遁走,而是返身从一个光棍裤裆钻过去,拽住衣衫褴褛,此刻躲在角落的那两个解儿,这才往外跑。
郑直无语了,羊腿不再往三个光棍的身上招呼,直接砸向脑袋。片刻后,在一众惊恐的叫喊声中,二人各背着一个解儿跑出了炮房。
朱千户无语,立刻收了家伙,追了出去。
“得了,得了。”四人跑到没人的地方,郑直停下脚步,直接坐了下来,顺势躺进了身后女人怀里“缓缓,缓缓!”
孙汉没搭理对方,也将身后女人放了下来,转身正要开口,才尴尬的发现对方如今只穿着抹胸。立刻将身上的道袍脱了下来,披在女人身上。
“莫看俺。”郑直笑着抽回手“俺没银子。他家银子多,找他要。”言罢站了起来,瞅瞅天色“走了。”
“俺们就这么走了?”孙汉有些不放心的看了眼钻进他道袍的两个女人“俺们送她们回去吧。”
“回去啥啊!”郑直道“她们漂泊四方,居无定所,干脆二弟带回家里吧。”不等孙汉开口,看向两个解儿“日后要是不守妇道,把你们浸猪笼。”
“呦。”时才被郑直背着的女人不满道“奴固然是贱人,可也有廉耻。爷摸也摸了,就算守着也该给爷守着啊。”
“滚!”郑直给了对方一巴掌看向若有所思的孙汉“走。”
“你走吧。”背对郑直的孙汉给了他一个眼神“咋也不能袖手旁观。”
“这俩贱人脏。”郑直轻蔑的看了眼道袍里愤愤不平两个解儿“随你。”转身就走。
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自从年初他把拐子当孙二娘弄进家后,就谨慎了很多。露水情缘也就罢了,若是进门,咋也要身世清白的。刚才郑直背起女人,就发现对方腰腿有力。再联想到二人身上毫无赘肉,还有那些食客嘲讽的话,立刻感到不妥。这两个怕不是专门为了寻他,才出来做买卖的吧?有了这个想法,郑直刚刚才试探,果然那个蓝裙子沉不住气,露了底。
究竟是谁呢?莫不是张延龄吧?
孙汉虽然没有发现不妥,却也不再是啥也不懂的人。他之所以没有和郑直一起走,就是怕两个女人赖上郑直。待将两个解儿送出南居贤坊后立刻谋求脱身“这里已经安全了。这是五两银子,两位小娘子走吧。”
“爷也怕奴家姐妹卷包了?”道袍里的红裙女子赶忙追问。
“俺家资不丰,有啥可怕。只是萍水相逢,俺不过是做了所有人都会做的。后会无期!”孙汉不动声色的将银子扔在地上,转身就走。
这两人果然居心不良,试问哪家正经女儿才见过一面,就想着住进人家家里。若是个小李也就罢了,万一是旁的,根本是徒增烦恼。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