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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3章 腰缠五千万,挟美下扬州(四)
    今个儿晌午郑松回来,告诉媳妇,十七爷要带郑楂、郑塘还有他去南京。郑松媳妇得了消息,连午饭都没好生用。

    男人们念叨的是前程,女人们念叨的却是旁的。江南呐,那得是多好的光景,她撂下筷子就往楂嫂子屋里走。一进门时,就瞅见对方正歪在炕上嗑瓜子。见是她,往里边挪了挪,拍拍炕沿“来得正好,正闷着呢。”

    郑松媳妇坐下,四下里瞅了瞅,压低声音“嫂子可听了信?十七爷这回南下,要带你家七爷去。”

    楂嫂子嗑瓜子的手一顿“带他?”

    “可不是。”郑松媳妇凑近些“时才我当家的亲口讲的,十七爷那边已经定了,还有我们当家的和塘十五。如今塘十五那边早就跟着他十一哥先出京了,就剩咱们几家还在这儿干瞪眼。”

    楂嫂子没吭声,把手里那半颗瓜子嗑完,又拈了一颗。

    郑松媳妇看着她,有些急“嫂子,你就不想去?”

    “想去哪?”楂嫂子反问。

    “南京啊!”郑松媳妇把声音又压低了些“那可是江南。我嫁过来这些年,最远就是京师。如今十七叔要带人去南京,咱们要是能跟上,那可是一辈子难得的见识。”

    楂嫂子慢慢嗑着瓜子,眼皮抬了抬,看她一眼“你想去?”

    “怎么不想?”郑松媳妇往她跟前又凑了凑,“嫂子,咱们一块儿去求两位太太,她们总不好驳这个面子。”

    楂嫂子没接话,她把瓜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的天光,半晌才道“你倒是想得美。两位太太是什么人?一品夫人。咱们是什么人?隔了不知多少房的远亲。你想求就求?”

    “所以才拉着嫂子一块儿去啊。”郑松媳妇道“嫂子好歹是咱们平阳长房嫡枝的当家媳妇,二伯母在老太太跟前也是有面子的。十七爷带七爷去,嫂子跟着照顾,那不是天经地义?”

    楂嫂子看她一眼,天经地义?哪有那么多天经地义。之前楂嫂子也存了攀高枝的念头,甚至还有了起色。上月送十爷夫妇离京,十七爷那双眼睛看过来,隔着老远她都能感到热。可前些日子听说十七爷丢了辅臣的差事,楂嫂子的心里还就凉了。

    哪曾想,细打听,才知人家照样是郑家走得最高的人。丢不丢阁老,跟楂嫂子有什么关系?她一个内宅妇人,又不懂那些朝堂事,只知道人家还是大官。楂嫂子心里那点念想,又活泛起来。正苦于十七爷就要离京,再没了机会。不曾想,这机会自个儿就送上了门。

    “嫂子?”郑松媳妇见她走神,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楂嫂子回过神来,把那些心思按下去,脸上又挂起那副懒懒的神气“成,我陪你去。不过,光咱们俩不够,还得拉上权嫂子。”

    郑松媳妇眼睛一亮:“对!她儿子也去,她跟着也讲得过去。咱们三个一块儿去,两位奶奶总不好都驳了。”

    “那就走。”楂嫂子起身,理了理衣襟,“趁天还没黑,先去她那边。”

    不同于没见识的郑松家的,楂嫂子人不丑,脑子也活。平阳宗亲那么多兄弟,偏偏挑中了她们三门;偏偏自个儿的心思十七爷懂;偏偏深居简出的权嫂子模样可是百里挑一;偏偏深得十七爷看重的十一郎就认准了行事鲁莽的十五郎。之前楂嫂子还琢磨是不是墨哥存了歪念头,如今看来,怕不是她们都是给人的添头?

    权嫂子正在屋里做针线,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楂嫂子她们两个,手上活计没停,只往炕里边让了让“坐。”

    郑松媳妇最沉不住气,一坐下便把来意讲了。

    权嫂子手里的针顿了顿“去南京?”

    “可不是。”郑松媳妇道“嫂子,咱们一块儿去求两位太太。你儿子也去,你跟着照顾,那不是正理?”

    权嫂子没开口,她低着头,把手里那根针扎进布里,又拔出来,扎进去,又拔出来。

    楂嫂子看着她,越发狐疑,对方这反应,不对劲“嫂子。”她试探着问“你……不想去?”

    权嫂子抬起眼看楂嫂子,又垂下去“我……”她顿了顿“家里还有事,走不开。圩哥和堉哥,还要温书……”

    “什么事能比这事还大?”郑松媳妇急了“嫂子,那可是南京!十五郎去了,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小的,留在京里做什么?跟着去,好歹有个照应。”

    权嫂子没吭声,她怎么去?她怎么面对十七爷?

    那一夜在梵华斋的事,她没跟任何人提过。她把自个儿关在屋里两日,把那根银簪插了又拔、拔了又插,才算把那点事压下去。她告诉自个儿那是为了塘儿,那是没法子,那是……那是她自个儿拿簪子抽下来的。不能怪谁。可让她再去南京,天天在一个宅子里进进出出,抬头不见低头见……

    “嫂子?”郑松媳妇还在催“你倒是讲句话啊。”

    权嫂子张了张嘴,正要推辞,外头忽然响起脚步声。帘子一掀,熙伯母毕氏进来了。

    “都在呢。”毕氏往屋里一扫,目光落在楂嫂子身上,脸上堆着笑“正好,我正有事找你们。”

    郑松媳妇嘴快“太君,我们正商量着去求两位奶奶,跟着去南京呢。”

    “去南京?”毕氏眼睛一亮,转向权嫂子“这是好事啊!十五郎去,你不跟着?”

    权嫂子低下头,没吭声。

    毕氏挨着她坐下,拉起她的手,声音放软了些“你这孩子,怎么还发上愣了?十五郎这一去,不知几年才回来。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在京里,有什么意思?跟着去,也好有个照应。”

    权嫂子仍低着头。

    毕氏又道:“再讲了,十七爷这回南下,带的人都是有脸面的。你们几个跟着去,那是多大的体面?往后讲起来,也是去过南京的人了。”

    郑松媳妇在旁边连连点头。

    权嫂子抬起头,想再推辞,却正对上毕氏那双笑眯眯的眼睛。那眼睛里有期待,有催促,还有一丝不容拒绝的意思。

    来京师前,毕氏在平阳长房,乃至郑家开口,都是相当有分量的。她不能当着对方的面讲出个‘不’字来“我……”她听见自个儿的声音,干干的,涩涩的“我再想想。”

    “还想什么?”毕氏拍了拍她的手,“就这么定了。明儿一早,你们三个一块儿去求两位太太。我也帮你们说项。”

    权嫂子没有再说话,她把那根针扎进布里,扎得深了些,扎穿了两层布,扎到了底下垫着的鞋底子。针尖钝了,她也没拔出来。

    楂嫂子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纳闷渐渐散开,换上了旁的。权嫂子不对劲,可哪里不对劲,她一时讲不出来。楂嫂子把这点心思按下,没有深想。反正明儿去求两位太太,有她没她,她都要去。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屋里渐渐暗下来。毕氏又絮叨了几句,便起身走了。出了门,又把进京后惯带的笑容挂在了脸上。

    十七爷虽然不罢而罢,确实凶险。可吏部尚书焦太宰今个儿入阁了,局面就大不一样了,那可是十七爷的好朋友。再加上对方终究入过阁,又在壮年,哪个晓得日后会不会再死灰复燃。故而郑熙夫妇对于郑楂被挑中带走,是相当满意的。

    奈何毕氏想的,又比郑熙多一层。楂哥那个媳妇,就不是个安分的。自打到了京师,就眼睛花了。竟然肆意挥霍,私下里学着大宗的太太,奶奶们穿金戴银涂脂抹粉。几十两银子的玉女桃花粉,竟然都敢用。要是让大宗的九爷夫妇晓得了,还不把他们赶走。故而毕氏这次就打算让楂嫂子也跟着他男人去南京,九爷夫妇快进京了。

    可楂嫂子在京师他们眼皮子底下都敢肆意妄为,去了南京还不翻了天。旁的也就罢了,莫忘了十七爷连自个儿这岁数的……呸呸呸。故而,毕氏就想到了始终安分守己的权哥家的。模样虽然不及几位太太,却也是个美人。有这样一朵鲜花在,谁还会瞧得上一个村妇?

    想到这,不由后悔。若是早就晓得大宗局面,他们夫妇当初何苦为了省下一些聘礼,娶了一个武弁的女儿。奈何事已至此,只能处处严防死守,不停补救。至于为何非要楂嫂子跟过去,自然是为了毕氏的女儿郑秀云寻一个好婆家。楂嫂子多在两位太太面前露脸,郑秀云的亲事,最差也总该比十七太太那远的不能再远的秦家表妹要好吧!

    至于权哥家的日后会如何?那就看她自个儿的造化了。若是个本分的,将来十五郎甚至十九郎,二十一郎有了出息,总不会吃苦。若是个不安分的,更不用她们操心了。

    还是官人高瞻远瞩啊!早十多年就晓得那是个克夫的主。又早十多年就晓得那是个能给家里换来好处的主。也不枉当初为了这扫把星,得罪了王亲。

    郑松媳妇和楂嫂子又坐了一会,借口要回去准备准备,明儿早些起来,也走了。

    只剩权嫂子一个人坐在炕上,她手里还攥着那根针。布已经扎破了,鞋底子上戳了一个一个小眼。她低头看着那些小眼,看了很久。

    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说笑声,是郑松媳妇和楂嫂子走远了。她还坐在那里,对着那盏还没有点起来的灯。

    此刻,远处传来了阵阵暮鼓之音。

    自从再次被爷折腾了一次,快散架的刘花卉心很是得意了几日。有了这一次,她的罚一定就免了,孩子也会回来的。只是结果却出乎刘花卉的预料,达达走后,丫头圩炼进来传话,刘花卉日后不必再在刘小娘(刘妙玉)跟前伺候。对于九姐却只字不提,反而给了叶官儿路上开小灶的待遇。换句话讲,九姐依旧要由刘官儿抚养。

    更让刘花卉不安的是,就连叶官儿都被填补了额外丫头负责路上照顾,却唯独没有人理会她。

    带今个儿两位太太订下行程,命院内众人准备后,刘花卉就再也不淡定了,名单里没有她。刘花卉不清楚这是太太已经恼了决定抛弃她,还是往日的所作所为已经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在太太跟前搬弄是非。更深的刘花卉不敢想,不愿想,不能想,却知道她若是不尽快想法子,日后就全完了。

    于是入夜后,刘花卉摸着黑来到了竹园成竹轩,求见秦文翰“奴婢晓得爷在修竹轩里,却不是来找爷的,而是专门拜见姐姐的。”

    “不晓得刘小娘见我何事?”秦文翰对于刘花卉自甘堕落的称呼并没有表现不满,捻动手中的珊瑚十八子手串。

    “奴婢听闻文翰近来步行艰难,懂些推拿之术,望有所帮助。”刘花卉却不直接讲目的。

    秦文翰脸一下红了“刘小娘对我倒是关心。”

    “文翰莫怪。”刘花卉立刻晓得她算错了,赶忙补救“实在是奴婢在家里被她们欺负惯了,好不容易打听到文翰最是心善,这才想要求文翰接纳。”

    “刘小娘的大名我也是晓得的。”秦文翰点到为止“难道为了你,让我和一众姐妹们反目?”

    “奴婢也是为了活着。”刘花卉眼中顿时寖住泪花“也不怕文翰笑话,原本奴婢以为舍了脸面能够为叶官儿换个前程,却不想……是奴婢蠢!如今咱家就要南迁,姐妹们都得了消息准备,唯独奴婢没有着落。两位太太在时,奴婢尚能苟安,若是家里只剩下奴婢,怕是明年此时坟头草都要一人高了。”

    “住口!”秦文翰也是做过尚书娘子的,听不得这些话“咱家两位太太都是心善的,岂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刘花卉应了一声“奴婢晓得文翰心善,也不是要触文翰霉头,而是想求文翰救命。佛家有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奴婢日后一定竭尽所能报答文翰。”

    秦文翰没有吭声,手中依旧捻动十八子,刘花卉不敢催促,只好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好吧。”良久之后,秦文翰开口“不过日后你若再搬弄是非,不用两位太太,我就饶不了你。”

    刘花卉大喜,赶忙应了一声“奴婢晓得了,耽误了文翰清修,是奴婢的不是,奴婢这就回去。”

    她原本还打算卖些人做投名状,却不想秦文翰这么轻巧就应了。听人讲对方之前还是宫里女官,不免感觉名不副实。也就长着一副好皮囊,若是我有此貌,哪会沦落至此。

    秦文翰没有理会,依旧捻动十八子,任凭刘花卉退了出去。下午爷打发人送来了一副品相绝佳,质地稀有的手串。她只当是沾了太太的光,如今才懂,爷要她收下刘花卉这个祸害。

    原本秦文翰也想不通,甚至怀疑理解错了。可是刘花卉时才卖惨的话提醒了她,如今十四太太刚刚进门,她们这些跟前人对郑家同样两眼一抹黑。故而就需要在家里有个消息灵通,又能做丑事全身而退的人。思来想去,也就只有刘花卉这老虔婆了。

    想到这,秦文翰看看天色,对跟前伺候的丫头书云道“让萧妈妈准备肩舆。”

    “是。”书云应了一声,却磨磨蹭蹭的走了出去。

    “小娘可是太太跟前的贴心人,爹爹面前都有体面。”另一个丫头棋妙凑过来,边帮秦文翰更衣,边劝“曹小娘她们整日间躲着您,何必堕了威风。”

    秦文翰一听,就晓得两个丫头误会了。虽然不以为然,却对二人为她争脸面的举动很满意“我是去太太那里。”

    棋妙一听,立刻将手里那件前几日爷送来的宋锦斗牛披风放下,换了一件大红素罗披风,为秦文翰披上。这是去见太太,不是和曹小娘她们斗法,不能张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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