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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2章 腰缠五千万,挟美下扬州(三)
    天刚过午,汤太太的轿子落在了喜鹊胡同西郑第的角门前。

    门子自然认得这是汤家太太,自家十七太太的生母。一面遣人往里通报,一面亲自引着轿子到了自然门。汤太太下了轿,理了理衣襟,坐上已经等着的肩舆,跟着迎出来的婆子往里走。

    十七奶奶已经在守中堂的明间里等着了,十四奶奶时才有事,正好出去了。见母亲进来,她起身迎了两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娘怎么这会子来了?”

    汤太太握着十七奶奶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女儿穿着家常的藕荷色长袄,头发挽得随意,只簪了支羊脂玉的簪子,周身素净,气色却好。汤太太心里略松了松,余光扫了眼东暖阁门口守着的小丫头,嘴上只道“再不来,你就要走了。”

    母女俩进了西暖阁,万祗勤奉上茶来,又端了几碟点心,便带着挑心等人都退到帘外候着。

    汤太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立刻开口。

    十七奶奶也不催,她慢慢剥着碟子里的一颗松子仁,等着母亲。

    “这阵子家里事多。”汤太太终于道“一时抽不开身。”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爹那边也有些应酬。”

    十七奶奶点了点头,没有问是什么事,她心里明白。这阵子满京城沸沸扬扬,让人眼花缭乱。如今外头又在传,讲小阁老这回要栽了。汤家虽是郑家姻亲,却失爵已久,经不起风浪。这种时候缩着脖子,不来沾边,是人之常情。十七奶奶没有怪过,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不满“娘不必挂心,我这边都好。”

    汤太太看了女儿一眼,见对方神色平静,语气也和软,看不出什么。可越是这样,汤太太心里反倒有些不是滋味。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两句,又觉得讲什么都是多余,便把那话咽了回去“你是个懂事的。若是三郎有二娘一半省心,我也不必操这些心了。”

    十七奶奶听出这话里有话“绍祖怎么了?”

    汤太太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他想求一门亲。尚家的姑娘。”

    十七奶奶愣了一下“哪个尚家?”

    “还能有哪个尚家?”汤太太看她一眼“阳翟伯那个尚家。”

    十七奶奶抬起眼。

    “你弟弟如今不是也有出息了么?靠着你们府上的功劳,得了锦衣卫试百户。他自己觉得腰杆硬了,想往高处走一走。”汤太太见她这反应,忙道“尚家那边,哪怕是远宗的姑娘,说出去也是皇后的本家。”她顿了顿“我来就是想问问你,这事……有没有门路?”

    十七奶奶没有立刻开口,她把那颗剥好的松子仁放进碟子里,又拈起一颗。

    汤太太看着女儿的脸色,心里有些拿不准。她知道这门亲事高攀了,尚家是皇后的娘家,阳翟伯府虽然根基浅,可那是正儿八经的皇亲。汤家算什么?失爵的勋贵还叫勋贵?在这京师,还不是一抓一大把。

    可正因为尚家根基浅,才未必看不上汤家。郑家与尚家是什么交情?十五姐嫁的是阳翟伯的嫡子,那是实打实的姻亲。郑家十七奶奶的亲弟弟求娶尚家宗女,怎么就不能开口?

    汤太太把这话在肚子里转了几个来回,到底没有直接讲出来。她只是看着女儿,等一个答复。

    十七奶奶把那颗松子仁剥完,放进碟里“娘的意思,是让我去问?”

    “也不是。”汤太太解释道“只是想请你帮着递句话。你与阳翟伯夫人素来走得近,她若肯点头,这事就有七八分了。”

    十七奶奶没有反驳,她确实与阳翟伯夫人走得近。若开口,阳翟伯夫人不会驳这个面子。可驳不驳面子是一回事,这事能不能成是另一回事。

    尚家近亲有没有适龄的姑娘,她不知道。可她知道,就算有,也轮不到汤绍祖。皇后的亲族,再根基浅薄,也是皇后的亲族。人家真要联姻,挑的是公侯伯,是货真价实的勋贵,而不是一个失爵百年的公爵之家。

    至于远亲?远亲不过是沾着个‘尚’字的乡野丫头罢了。那样的姑娘,娶回来能有什么助益?阳翟伯府自个儿都顾不上那些穷亲戚,汤家娶一个回来,图什么?

    可十七奶奶什么也讲,汤太太开了这个口,她不能驳回。至于以后如何,那是以后的事“我记下了。”她终于开口“回头见了阳翟伯夫人,我提一提。”

    汤太太脸上顿时有了笑意“我就知道你是个肯帮衬的。”

    十七奶奶笑了笑,没有接话。她起身,走到内室门口,对守在帘外的万祗勤低声吩咐了几句。

    对方应声后,走了。

    汤太太还坐在原处喝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四下里打量。这守中堂西暖阁她是头一回来,陈设摆件都入眼得很,件件都透着讲究,却又不显张扬。

    不多时,万祗勤带着五个丫头抬着两口箱子进来,搁在堂中。

    十七奶奶走过去,掀开箱盖“这些药材,是我平日攒下的,带不走。娘拿回去,给爹补身子用。还有几匹绸缎,颜色素净些的,娘做衣裳穿。”

    汤太太起身走过去,低头一看,眼睛便亮了。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七八匹绸缎,有织金的,有妆花的,颜色或沉稳或鲜亮,都是宫里的贡品。旁边还搁着几个锦盒,打开一看,是上等的人参、鹿茸,还有两包不知什么名目的药材,用油纸裹得严实。

    “这……”汤太太有些不知说什么好“这太多了。”

    “都是带不走的。”十七奶奶语气平平“搁着也是白搁着,娘别嫌弃。”

    汤太太哪里会嫌弃,她心里那点子因十七奶奶方才开口不够敞亮而生出的不自在,被这满满一箱子东西冲得干干净净。拉着女儿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起来。路上当心、多带些冬衣、到了南京记得来信……

    十七奶奶听着,一句一句应着。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汤太太讲了半日,终于想起该走了。她恋恋不舍地松开女儿的手,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口箱子。

    “我让婆子们抬出去。”十七奶奶说。

    汤太太点点头,往外走。走到门边,她又停住,回头看着女儿“你……自己多保重。”

    十七奶奶站在堂中,脸上仍是那副浅浅的笑意“娘也是。”

    汤太太上了肩舆,十七奶奶立在廊下,望着那顶轿子走出守中堂的角门。

    万祗勤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身侧“汤家太太这回倒是来得勤。”

    十七奶奶没有接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角门的方向。翟小娘也不问了,陪着她站着。过了许久,十七奶奶转身往回走“那箱子,叫人抬到前院去,太太的人自会来取。”

    万祗勤应了一声。

    十七奶奶往里走,步子不快不慢。汤太太今日讲的那些话,她一句也没有往心里去。那口箱子,是她早就预备下的。与对方今日来不来、讲什么话,都没有关系。

    她只是不愿意欠着谁。

    田乳媪的轿子落在西郑西第角门时,汤太太的轿子刚从另一侧进去。

    她今日没惊动人,只带了两个心腹婆子,穿着寻常的赭色绸袄,头上簪着两根素银簪,看着不过是京中殷实人家的内眷。门子接了婆子递过来的名帖,上头只写着一个‘田’字。正要开口问,那婆子便塞了个银锞子过来,低声道“烦请通禀贵宅十四奶奶,就讲旧人求见。”

    门子不敢怠慢,一路往里传话。不多时,门子便得了回信,开了门,把田乳媪的轿子让进了院。待换了肩舆后,绕过一道粉墙,穿过一个月洞门,便是竹园。修竹轩里隐约有人声,肩舆没停;成竹轩门前站着个丫头,肩舆也没歇;径直往最里头那处清静的破竹轩去。

    十四奶奶已经等着了。

    破竹轩的东次间帘子低垂,丫头婆子们都遣了出去,只剩她一个人坐在窗边。听见脚步声,她站起身,迎到门边。

    田乳媪一进门,目光便落在十四奶奶脸上。瘦了?还是没瘦?她一时看不真切。对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长袄,头发挽得随意,周身没什么首饰,气色却还好。田乳媪上上下下打量着,眼眶便有些热。

    “快坐下。”十四奶奶扶着田乳媪往炕边走“怎么这会子来了?”

    田乳媪没有立刻答,她挨着对方坐下,从宽大的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搁在炕几上,打开。里头是几锭十两的金元宝,还有一包散碎银子。

    “这些你收着。”田乳媪不容置疑道“宫里赏的,外头花用方便。还有这个……”她又从腕上褪下一只镯子,拉过十四奶奶的手,往对方腕上套。

    是一只多节的玉镯,每节都雕着东西,有蝙蝠、有鹿、有寿桃、有喜鹊,水头足得晃眼。玉镯略有些松,她一节一节往前推,推到底,刚好卡住。

    “皇爷赏的。”田乳媪解释道“叫福禄寿喜镯。你戴着,保平安。”

    十四奶奶低头看着腕上那镯子,没有动“娘……”

    田乳媪一把按住她的手“别讲没用的。”她声音低低的“娘就是来看看你。郑家这一房,你初来乍到,身边没个贴心人。那位十七奶奶听人讲是个厉害的,你一个人跟人家平分秋色,娘心里怎么放得下?”她顿了顿“这些金银你藏好,别让人知道。有什么事,自个儿手头宽裕些,也好打点。”

    十四奶奶看着田乳媪,片刻后轻轻笑了一声“娘,你跟我来。”她起身,拉着田乳媪进了内室。墙角立着两口箱子,她掀开箱盖。

    田乳媪低头一看,愣住了。满满一箱小金锭。码得整整齐齐,黄澄澄的光晃得人眼花“这……”

    十四奶奶又打开旁边一口箱子,仍是小金锭“这是两箱。”她又从袖子里摸出几张纸,塞给田菊花“这是京师十间铺面的房契,还有京城外一千亩上田的地契。娘看看。”

    田乳媪低头看着那些房契地契,官印、画押、年月日,清清楚楚。她抬起头,看着十四奶奶。对方脸上没什么得意之色,只是那样静静看着她。

    “娘放心了?”田乳媪张了张嘴,想讲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把那几张纸又看了一遍,把那一箱箱小金锭又看了一眼。她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他给的?”

    十四奶奶点了点头。

    田乳媪没有再问,她当然知道郑直待对方不会差。那是她看着长大的人,什么品性她清楚,可没想到会好到这种地步。这哪里是过日子,这是捧在手里怕摔了。

    十四奶奶把箱盖合上“娘往后别替我操心了。我不缺这个。”

    田乳媪坐在炕沿,半晌没动,她忽然想起那只镯子“那镯子……”

    “戴着。”十四奶奶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福禄寿喜“娘给的,自然戴着。”

    田乳媪心里那点子怅然散了些,她拉过女儿的手,又摸了摸那镯子“水头真好。皇爷赏的时候,我就想着,这得留给你。”

    十四奶奶没有接话,她只是任娘摸着那只镯子。

    窗外日影渐渐西斜。

    “娘。”十四奶奶忽然说,“跟我去南京吧。”

    田乳媪抬起头。

    “那边宅子大,您住着也宽敞,京里这边……”十四奶奶意有所指。

    “你过得好,娘就放心了。”田乳媪摇了摇头“去南京的事,往后再商量。”

    十四奶奶看着她“娘放心不下什么?”

    田乳媪没有答,她只是把十四奶奶的手又握紧了些。田乳媪放心不下的事多了,可她不会讲的。那个光的待二姐好,可光棍是光棍,她是她。田乳媪有她的体面,有她的诰命要挣,她不能一辈子靠别人“等你生下嫡子,等娘这边也有了着落,咱们再商量。”

    十四奶奶没有再劝,她知道对方的性子。看着软,骨子里比谁都硬。

    窗外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是守在外头的姚黄在提醒。

    田乳媪站起身“我该走了。”

    十四奶奶也起身,送她到门边。

    田乳媪走到帘边,忽然停住,回过头来。那一眼看了很久,然后她掀起帘子,走了。

    十四奶奶立在门边,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她没有立刻回去,低头看着腕上那只镯子,福禄寿喜,一节一节,雕得精细。

    姚黄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身侧“那位走了。”

    十四奶奶点了点头。

    姚黄没有问那是谁,她只是陪着太太站在那里,看着夕阳一寸一寸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