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了一会儿。脚步声没有回头。
他轻轻掀开被子，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
客厅没开灯。电视关着。小葵的玩偶堆在角落。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照成淡蓝色。
有个人站在电视前面。
小小的身影，穿着睡衣，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
小新。
他是什么时候起来的？
他站在那边，没开灯，就那么站着。
明旭走过去。
“小新。”
小新转头看他，眼睛在黑夜里亮亮的。
“哥哥。”
明旭眼中闪过诧异，这小子，果然不是小新啊，居然叫自己哥哥。不过他也没有打断，反而问道。
“你在干什么？”
小新没回答。他抬起手，指着厨房那边的冰箱。
明旭有些不明所以，顺着小新指的方向看去，冰箱门上用动感超人的磁铁压着一张纸。
“？哪来的纸？”明旭不记得家里有这张纸。
他走近一步。
冰箱门上的纸是折起来的，只露出一个边角。他把磁铁拿开，展开那张纸。
是他拿回来的那张？
嗯？不，不对。
字迹是一样的，圆珠笔，笔画很急。但内容他没见过。
“规则九：如果你成功离开了便利店，你已经不再是你。”
“规则十：真正的你还站在六号收银台前。”
“规则十一：现在回家的这个人，不要让他进门。”
明旭捏着那张纸。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你什么时候贴的？”他问。
小新仰着头看他。
“不是我贴的。”小新说，“刚才走路的那个阿姨贴的。”
明旭看着小新：“我们家哪里来的阿姨？”
“她敲门，”小新说，“我醒了，就起来开门。她把这张纸贴在这里，然后走了。”
“你认识她吗？”
小新想了想。
“不认识。但她认识你。”
明旭低头看那张纸。
规则十：真正的你还站在六号收银台前。
他没有回头。
他在六号收银台前站过。他转身离开了。他走出了那条走廊，走出了便利店，走过了公园，走回了家。
但如果那张纸条说的是真的——
他站在这里，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面前站着五岁的弟弟，冰箱门上是不知道谁贴上去的规则。
那六号收银台前站着谁？
“哥哥。”小新说。
明旭看着他。
“你买的面包，”小新说，“真的是今天生产的吗？”
又是这个问题，明旭没有回答。
他走到冰箱前，拉开冷藏室的门。
那袋吐司还在里面，原封不动，夹在他出门前买的那袋草莓果酱旁边。他把吐司拿出来，翻到背面。
生产日期：11月1日。
保质期到：11月4日。
他买的时候明明是今天。
他记得自己翻了三排货架才找到这袋。他记得自己确认过日期。他记得收银员扫了码，他付了现金，他把面包夹在腋下走出门。
生产日期：11月1日。
明旭把吐司放回冰箱。
他把冰箱门关上。
小新还站在原地，仰头看他，眼睛黑亮黑亮的。
“哥哥，”小新说，“你在便利店遇到什么了？”
明旭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相信那些纸条吗？”
小新想了一会儿。
“不相信。”他说，“纸条都是人写的。人会骗人。”
明旭沉默，他应该相信这个世界的小新吗？
“但是哥哥，”小新说，“你有没有想过，便利店里的那个你，也觉得他自己是真的。”
窗外的路灯亮了一夜。
明旭没再睡。
他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几张纸条，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
规则一说不要独自站在六号收银台前。他站了。什么也没发生。
规则二说不要回头。他没回头。
规则三说不要买昨天生产的面包。他买了今天生产的，但面包到家就变成了昨天。
规则四到五他没触发。
规则六说不要相信任何规则。
规则七说他找到六号收银台时已经触犯了规则一。
规则八说你现在可以回头。他没回头。
规则九说成功离开便利店的人已经不再是自己。
规则十说真正的他还站在六号收银台前。
规则十一说现在回家的这个人不要让他进门。
他手里还有一张员工守则。
员工守则里没有写任何一条和“真假自我”相关的内容。
明旭把员工守则单独抽出来，在台灯下展开。
条款六没有。
条款七没有。
他把这张纸翻来覆去地看，对着光看，凑近看。
纸张边缘有一道细细的折痕，他之前没注意到。
他把折痕对齐，从另一面看。
空白处有一行浅浅的铅笔印，几乎磨没了，像是被人用力擦过。
他把台灯拉近。
铅笔印写的是：
“——也可以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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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明旭起床的时候，美冴已经在厨房忙活。味噌汤的香气飘过来，煎锅滋滋响。
小新坐在餐桌边，下巴搁在桌沿，面前的玉子烧一动没动。
“吃啊。”美冴把汤端上来。
“没胃口。”
“你什么时候有过胃口？”
“我一直都很有胃口，只是我的胃口比较内向。”
明旭拉开椅子坐下。
他夹了一块玉子烧。鸡蛋很嫩，甜度刚好。
他想起小时候，美冴做的玉子烧总是太咸。
广志默默吃，从来不说什么。后来慢慢就不咸了。
“我出去一趟。”他吃完饭，站起来。
美冴正在收拾碗筷：“又去哪？”
“还东西。”
明旭走到玄关，穿鞋。
小新的声音从餐桌那边飘过来。
“哥哥。”
明旭停住。
“你还会回来吗？”
明旭没有回头。
“会。”
不过，回的地方，是自己原来的家！
他推开门。
阳光照在脸上，很刺眼。
他沿着昨晚的路往回走。
他走过那个公园。
长椅空着。垃圾桶里的零食袋已经被收走了。
他继续走。
街道越来越陌生。他记得这条路，昨晚走过。但现在路两边的店铺不一样了。那家卖绿植的花店变成了彩票店，那家拉面馆门帘的颜色从红换成蓝。
他没有停。
他看见那扇玻璃门了。
“全天营业”的红色贴纸还贴在那里，边缘翘得更高了。
明旭推开门。
冷气扑面，还是那么足，风口正对着门，吹得他眯起眼。
便利店正厅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饮料区，面包区，日用品区，便当区，杂志区。一号收银台前排着两个人，穿风衣的中年男人和背书包的女学生。二号收银台空着，亮着灯。三号收银台“暂停服务”。
没人看他。
明旭走向杂志区旁边的员工通道。
门把手上的牌子写着“非员工请勿入内”。
他推开门。
走廊还是淡绿色涂料，拖把和水桶还在拐角处。他走过拐弯，看见那个凹槽。
六号收银台前站着一个人。
背对他，穿着他昨天那件灰色连帽衫，低着头，手放在收银机旁边。
明旭站在走廊里，距离那个人还有三步。
那个人没有回头。
“规则八，”明旭说，“你现在可以回头。”
那个人动了。
他转过身来。
明旭看见自己的脸。
连帽衫的帽子没戴，头发和早上出门前一样，翘着一小撮。眼睛下面有一点青，昨晚没睡好。
那个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明旭看着他。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三步的距离，在一条刷着淡绿色涂料的员工通道里，旁边是水桶和拖把。
“你是来换我的？”那个人问。
他的声音和明旭一样。
“不是。”明旭说。
那个人等了一会儿。
“那你来干什么？”
明旭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几张纸条。
他把员工守则展开，平放在收银台上。
他把规则一至十一的纸条一张一张铺在旁边。
然后他拿起收银台上那支没人用过、积着灰的圆珠笔，在最下面空白处写：
“规则十二：以上规则皆由人写。”
他写完，放下笔。
那个人低头看着那行字。
明旭说：“员工守则说，六号收银台仅在夜间十一点后启用，仅限夜班员工使用。你几点站在这里的？”
那个人没回答。
“你从昨晚站到现在？”明旭问。
那个人仍然没说话。
明旭看着他。
“你试着离开过吗？”
那个人终于开口。
“规则一说不要独自站在这里。”他说，“我站了。规则二说有人叫全名不要回头。广播叫了。我没回头。规则三说不要买昨天生产的面包。我没有买。我什么都没买。我只是站在那里。”
他顿了顿。
“然后我就一直站在这里。”
明旭没有说话。
“我试过走。”那个人说，“走到走廊拐角，那扇门就打不开了。我试了三次。第四次我没试，站在这里等。”
他低下头，看着收银台上那几张纸条。
“等什么？”
“等人来换我。”
沉默。
排气扇低沉的嗡鸣声从走廊深处传来。
明旭把那袋吐司放在收银台上。
生产日期还是11月1日。
“我昨晚买的，”他说，“买的时候是今天。到家变成昨天。”
那个人看着那袋吐司。
“规则三没有骗人。”他说，“只是规则写反了。”
明旭等他说下去。
“不要购买生产日期是昨天的面包，”那个人说，“其实应该是，不要购买生产日期是明天的面包。你买的时候是今天，但回家它就变成昨天。因为时间在这里是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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