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收银台正前方的墙壁。墙壁上贴着一张褪色的促销海报，炸鸡块和可乐，广告语写着“夏日冰爽特惠”。海报边缘翘起一角，露出后面的墙面。
墙面的颜色不太对。
明旭把海报撕下来。
墙上钉着一张纸。
不是纸条。是一张完整的、A4大小的通知单，便利店常用的那种公示格式。抬头印着“Sunny Mart员工守则”，下面用小字打印着几行内容。
明旭挑挑眉，还有规则啊，凑近看了看，上面写着一些员工守则。
“夜班员工守则补充条款：
六号收银台仅在夜间十一点后启用，仅限夜班员工使用。
使用六号收银台时，禁止呼唤顾客全名。
如不慎呼唤，立即离开收银台，切勿等待回应。
次日检查收银机，如屏幕亮着，报告店长。
不要查看前一日生产的面包库存。”
明旭把通知单看了一遍。嗯，记住了，不过，按这上面的内容，自己好像已经触犯了不少了，到底，什么原因？因为自己不是员工的原因？
又看了一遍。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他转过身。
走廊空无一人。
他低头看自己手里那张员工守则，再看刚才从地上捡的规则七、规则八，再看最开始那张折成方块的收据。字迹确实很像，但员工守则的字体是打印体，工整，规范。
规则纸条的字迹潦草，笔画很急。
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明旭把几张纸并排放在收银台上。
他忽然明白了。
有两套规则。
一套是便利店的官方规则，贴在员工通道里，针对员工制定。六号收银台是真实存在的，只在夜班启用；顾客全名可以被呼唤，但呼唤后不能等待回应；昨天的面包——不是不能接触，是不能“查看库存”，也就是说，不能统计、不能盘点、不能关注。
另一套规则是某个人写的，潦草，着急，故意写在收据背面，随手丢弃在各个角落。这个人知道便利店的真实规则，但选择了另一种表达方式。
他把“禁止呼唤顾客全名”改写成“如果听到有人叫你全名，不要回头”。
他把“不要查看面包库存”改写成“不要购买生产日期是昨天的面包”。
他把员工专用的收银台，描述成对所有顾客的禁忌。
这个人不是要帮助别人逃离便利店。
这个人要制造更多的规则。
明旭把员工守则从墙上撕下来，折成四折，塞进口袋。
他把那些规则纸条也塞进口袋。
然后他离开员工通道，走回便利店正厅。
他的购物篮还在杂志区的地上。他把那袋生产日期是今天的面包拎起来，走到二号收银台。
收银员在他走过来的时候，再次出现了，是个年轻女孩，穿着便利店制服，刘海整齐地别在耳后。她扫了面包的条码，报出价格。
明旭从口袋拿出现金支付。
“需要袋子吗？”收银员看着明旭，声音冷淡道。
“不用。”
他把面包夹在腋下，走向正门。
便利店的广播响了。
“野原明旭小朋友。”
还是那个甜美、平板、没有感情的女声。
明旭没有停。
“野原明旭小朋友，您忘记了您的购物小票。”
他推开门。
外面的街道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了路灯。他站在便利店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玻璃门。
门上贴着的“全天营业”红色贴纸在风里翘起一角。
“所以，我现在，还在春日部吗？”明旭可不相信自己真的这么容易就离开了这个异空间。
思索了下，他把那袋面包抱紧，沿着来时的街道往回走。
走出去二十米，他摸了一下口袋。
那些纸条还在。
看着四周熟悉却又显得有些陌生的建筑物，明旭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把那张员工守则展开，又看了一遍。
条款一：六号收银台仅在夜间十一点后启用，仅限夜班员工使用。
条款二：使用六号收银台时，禁止呼唤顾客全名。
条款三：如不慎呼唤，立即离开收银台，切勿等待回应。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广播响过两次。第一次说“野原明旭小朋友，请到六号收银台结账”。第二次说“野原明旭小朋友，您忘记了您的购物小票”。
两次都是女声，都是平板、没有感情的语气。
但员工守则说，使用六号收银台时，禁止呼唤顾客全名。
广播第一次呼唤他的全名时，使用了六号收银台。
那么第二次呢？
第二次广播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明旭回过头。
便利店的灯光还亮着。
玻璃门后面，二号收银台的年轻女孩正站在原地，面朝门口的方向。
她的刘海整齐地别在耳后。
她手里拿着一张购物小票。
她正在等他回去取。
明旭把那张员工守则折起来，塞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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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继续走，没有去理会那张小票。
走了很久，久到他确定已经远离那家便利店，远离那条从没来过的街角，远离所有贴了红色贴纸的玻璃门。
他经过一个街边公园。
长椅上坐着一个小男孩，穿着黄色上衣红色短裤，晃荡两条短腿，正抱着一个零食袋吃得满嘴都是。看起来好像是小新，但是，在他身上，明旭感觉不到小新的那种感觉。
但是一种不知名的感觉，让明旭停下脚步。
那男孩也是抬头看向他。
“大哥哥，”男孩嘴里塞满薯片，含糊不清地说，“你手里的面包，是今天生产的吗？”
明旭愣了下，低头看着自己腋下那袋吐司。
“……是。”
男孩点点头，继续吃薯片。
明旭站着没动。
半晌，男孩又开口了，眼睛没看他，盯着长椅前方的地面。
“刚才有个人经过这里，”男孩说，“穿便利店制服，走得好快。”
明旭握紧了那袋面包，一时间没有明白男孩这么说的意思。
“她说她在找一张纸。说写错了东西，想拿回去改。”
男孩把最后一片薯片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碎屑。
“她还说，如果有人捡到了，不要相信上面写的任何一句话。”
明旭没有回答。
路灯在他身后亮着，把他和长椅上那个男孩的影子拖得很长。
男孩站起来，把零食袋扔进垃圾桶，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他仰着脸，从下往上看着明旭。
那双眼睛很圆，黑亮黑亮的，和他自己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双一模一样。
“大哥哥，”男孩说，“你看到六号收银台了吗？”
明旭没有说话。
男孩等了几秒，然后挥挥手，转身跑进夜色里。
明旭站在原地。
他把那袋面包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
远处传来谁家妈妈喊孩子回去吃饭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穿过街道，穿过公园，穿过十一月初微凉的夜风。
明旭站在街边，手指插在口袋里，摸到那几张折皱的纸。
他想回家了，但是，这个世界，好像并没有自己的家，而且，他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会让自己莫名闯入了这个世界。
他把面包夹好，沿着路灯的方向走，去这个地方的家看看吧。
走了大概十分钟，街道变得熟悉起来——街角那家推车上的关东煮还在冒热气。
他推开家门。
“我回来了。”
玄关亮着灯。美冴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小旭啊，怎么这么晚？小新饿得一直在喊呢。”
“没有喊呢！”另一个声音从客厅飘来，慢悠悠的，“只是用小声的抱怨了一下。”
明旭换鞋。
他把那袋吐司放在餐桌上。美冴探头看了一眼，愣了下：“小旭，你就买了这个？”
“嗯。”明旭淡定点点头，在这里，他没有感觉到那种家的温馨感，果然，自己还处于这个异空间中。
“家里还有面包。”
“那明天当早餐。”明旭随意道。
美冴没再说什么，把那袋面包收进冰箱。
明旭站在餐桌边，手还插在口袋里。他听见客厅传来动画片的声音，小葵在地垫上滚来滚去，小新趴在地上，眼睛盯着电视。
一切好像都和平时一样。
“啊，对了。小旭。”小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还是那种慢悠悠的调子。
明旭停住。
“今天有个阿姨打电话找你哦。”
明旭转过身。
小新还维持着趴在地上的姿势，眼睛没看他，看着电视。
“她说她是便利店的人，问哥哥有没有捡到什么东西。我说哥哥不在家。她说那等她下次来店里还给她就好。”
电视里在放动感超人的重播，爆炸声砰砰响。
“她还说，”小新打了个哈欠，“那个东西写错了，她想改一下。”
明旭没有说话。
美冴从厨房探出头：“什么便利店？”
“没什么。”明旭说，“我明天去还。”
他走进卧室里，把门关上。
屋外，美伢对着里面喊道：“小旭，出来吃饭啊。”
“你们吃吧，我在外面吃过了。”
对于这边的东西，他还真不太敢下嘴。
夜里十一点四十。
明旭没睡着。
他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听见隔壁小新均匀的呼吸声，听见美冴去厕所的脚步声，听见水管里水流过的声音。
他把手伸向枕边。
那几张纸条还压在枕头底下。
他抽出来，借着窗帘缝隙透进的路灯光，又看了一遍。
员工守则，条款四：次日检查收银机，如屏幕亮着，报告店长。
他已经离开了。
收银机的屏幕亮不亮，和他没有关系。
他把纸条折回去，塞回枕头下。
闭上眼睛。
走廊里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从门口的方向过来，经过他的房门，往客厅的方向去了。
明旭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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