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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1章 阳谋精通!
    龙椅之上,李二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惊疑,慢慢变成了震撼。

    他比朝堂上任何人都更懂自己这个儿子的可怕。

    他看明白了。

    李泰这是要绕开整个大唐现有的,被世家牢牢把控的经济体系。

    另起炉灶!

    他要自己制定一套全新的游戏规则!

    这是一个何等疯狂,又何等天才的构想!

    他看着下方那个身姿挺拔,面对满朝文武的质疑而面不改色的儿子,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自豪。

    这,才是他李世民的种!

    ……

    朝会不欢而散。

    孔颖达于志宁等一众世家官员走出太极殿时,脸上的轻蔑早已被一片凝重所取代。

    他们聚在宫门外的角落,低声议论着。

    “那竖子,当真是异想天开!真以为凭几张纸,就能撼动我等的根基?”户部侍郎于志宁冷哼一声,言语中满是不屑。

    “没错,不过是无能狂怒的最后挣扎罢了。我倒要看看,外地有哪个不开眼的蠢货,会放着真金白银不要,去换他那些宝钞!”卢氏的那个胖侍郎也跟着附和。

    他们嘴上虽然强硬,但心里,却都有一种莫名的不安。

    李泰的这一手,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然而,他们预想中无人问津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与之相反的,是一场席卷了整个长安城中小商贾圈子的巨大风暴。

    当天下午,位于朱雀大街,刚刚挂牌成立的“皇家采购与金融服务中心”门口,就排起了长龙。

    来的,全是这些日子被世家大族跟他们的附庸商行,挤压的快要活不下去的中小商人。

    他们有的,是手里攥着好木料却找不到买家的木材商。

    有的,是被恶意抬高原料价格,濒临破产的铁匠铺老板。

    还有的,是拥有自己的小型运输队,却被排挤的接不到一单生意的车马行行主。

    李泰的那三道政令,对高高在上的世家来说,或许是个笑话。

    但对他们而言,却是黑夜中唯一的一道光,是绝境中救命的稻草!

    “听说了吗?只要跟皇家农垦区做生意,就能从这儿贷到款子!利息……一年只要半成!”

    “我的天爷!这是真的假的?这不是等于白给钱吗?”

    “管他真的假的!老子快被王家的车马行逼死了!再找不到活干,我全家都得去要饭!只要能搭上太子爷这条线,别说宝钞,就是石头我也认了!”

    “没错!太子殿下拿什么做抵押?三十万石粮食!那可是实打实的粮食!比那些世家大族的钱庄可信多了!这宝钞,比金子都硬!”

    人群中,议论声惊叹声兴奋的嘶吼声,此起彼伏。

    一个名叫王二麻子的布料商人,挤在人群的最前面,脸上满是激动的红光。

    他的布坊因为不肯给崔家的商行上缴高额的“入门费”,被处处打压,已经三个月没开张了,库房里的布都快发霉了。

    当他看到金融中心门口张贴的合作告示,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农垦区急需大量麻布,用来制作粮袋跟工人的冬衣,可以用宝钞,以高于市场价一成的价格收购时,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热了。

    “干了!”

    他一咬牙,第一个冲了进去。

    一个时辰后,王二麻子红光满面的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的手里,攥着两份刚刚签订的契约。

    一份,是与农垦区的长期供货协议。

    另一份,则是一笔数额高达五百贯的宝钞贷款合同!

    有了这笔钱,他不仅能让自己的布坊重新开工,甚至还能再招募一倍的工人,扩大生产!

    “王掌柜!怎么样?里面到底怎么说?”外面焦急等待的人群,立刻将他团团围住。

    王二麻子激动的扬起手里的合同,声音都变了调。

    “是真的!全都是真的!太子殿下,是真心要给我们这些小商人一条活路啊!这宝钞,就是我们的新生!”

    轰的一声!他这句话砸下来,整个场子彻底炸了!

    所有还在犹豫的商人,在这一刻,都抛弃了最后一丝顾虑,疯了一样向金融服务中心的大门涌去。

    这个曾经毫不起眼的铺面,在这一天,门槛几乎都被踩烂了。

    ……

    接下来的几天,一幕幕堪称商业奇迹的场景,在长安城不断上演。

    拿到贷款的王二麻子,连夜招兵买马,他的布坊二十四小时不停工,一车车的麻布被运往农垦区,换回了一沓沓崭新的宝钞。

    他用这些宝钞给工人发了三倍的工钱,剩下的,则直接在农垦区的内部商店,换了足够全家吃三年的粮食跟大量的肉蛋油盐。

    之前那个快破产的木材商,用宝钞贷款,直接绕过了长安城,从秦岭深处一个无人问津的山民部落里,以极低的价格,收购了大量的优质木材。

    他雇佣了那个部落的青壮,将木材加工后,浩浩荡荡的运回农垦区,赚得盆满钵满。

    他不仅成了农垦区最大的木料供应商,还带动了那个贫困山村的脱贫致富。

    这样的例子,每天都在发生。

    一个全新的,以皇家农垦区为核心,以宝钞为血液的经济生态系统,以一种野蛮生长的姿态,迅速成型。

    它绕过了世家控制的所有节点,将无数被压迫的中小商贾,以及最底层的生产者,全都连接了起来。

    这个系统内部,宝钞畅通无阻。

    宝钞可以支付工人工资,可以购买农垦区的粮食,可以换取各种生产资料。

    它拥有了真实的,无可动摇的价值。

    反倒是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世家大族,忽然发现,自己被孤立了。

    他们的车马行,等不到一个订单。

    他们的原材料商铺,无人问津。

    他们甚至发现,自己庄子上的佃户,都开始人心浮动,悄悄打听着去农垦区做工的门路。

    他们想用手里的金银去购买农垦区的廉价粮食,却被告知,对方只收宝钞。

    恐慌开始在这些高高在上的门阀内部蔓延。

    ……

    七天后,太极殿。

    朝会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那些世家官员们,一个个像是斗败了的公鸡,垂着头,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早朝过半,竟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再提半句关于农垦区跟宝钞的不是。

    终于,在李二那充满压迫感的目光注视下,户部侍郎于志宁,硬着头皮,颤巍巍的走了出来。

    他没有再像上次那样,阴阳怪气的称赞太子。

    他“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哭腔。

    “启禀陛下,启禀太子殿下……近来……长安……长安物价不稳,米粮市场多有动荡。微臣……微臣斗胆,恳请……恳请殿下以社稷为重,以万民为念……”

    他磕了一个头,声音艰涩的说道:“恳请……农垦区,能……能开放宝钞兑换,允许我等……也……也能用金银,换取宝钞,以购……以购粮,平抑物价……”

    他不敢再说下去了。

    这句话说出口,等于是在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承认他们的封锁,彻底失败。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整个太极殿,静的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李泰站在百官前头,神情淡漠,压根没理会于志宁的乞求。

    这场没出声的胜利,比任何吵吵嚷嚷的辩论都来的有劲。

    龙椅上,李二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瞳孔之中,翻涌着滔天巨浪。

    他终于看懂了。

    彻底看懂了。

    自己的儿子,没有动用一兵一卒,没有依靠朝廷的权势。

    他只是创造了一种新玩法,就轻而易举的瓦解了盘踞在大唐身上数百年的毒瘤。

    这不是战争。

    这是降维打击!

    他忽然想起了庆修,那个总是把“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挂在嘴边的男人。

    他第一次对这句话有了如此深刻的,甚至堪称恐惧的理解。

    原来,真正能决定一个国家,一个王朝兴衰的,不是军队,不是律法,而是这个……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操控万物的……

    金融。

    而在安西都护府。

    帅帐里,鲸油灯烧的正旺,把巨大的沙盘照的亮堂堂,也把沙漠夜晚的寒气给赶了出去。

    郭孝恪一双虎目熬的通红,死死盯着那座代表整个西域版图的大沙盘。

    沙盘上插满了各色小旗,密密麻麻。

    大唐的红旗从玉门关一路向西铺开。

    反观代表真理议会势力的黑旗,在悬赏令跟经济战的双重打击下,就剩些零零星星的,不成气候了。

    短短一个月,西域的局势整个翻了过来。

    这明明是天大的捷报,可郭孝恪心里头反倒像压了块石头,越来越不是滋味。

    他是个纯粹的军人。

    在他看来,眼下大唐兵锋正盛,敌人吓破了胆,就该趁热打铁,集结主力杀过去,踏平那个什么圣山,把那个狗屁真理议会给连根拔了,给这场仗画个干脆利落的句号!

    至于之前得到的吐蕃密信,管他那么多,打下来再一探究竟。

    可偏偏庆修,就在这时候踩了刹车。

    大军已经在这安西都护府窝了半个多月,每天除了分析商队跟归附部落送来的那些鸡毛蒜皮的情报,就是练兵,再没别的动作。

    庆修甚至把大半功夫都花在了他压根看不懂的经济建设上头。

    再这么磨蹭下去,将士们好不容易提起来的士气,都快被这没完没了的等待给磨光了!

    “国公爷到底在想什么......”

    郭孝恪烦躁的在沙盘前来回走,腰间的刀柄给他摸的锃亮。

    他终于憋不住了。

    他觉得自己再等下去,人没上战场就先被心里的火给烧死了。

    郭孝恪一撩帐帘,大步流星的冲着中军主帐,庆修的帐篷就去了。

    结果,他气势汹汹的闯进去才发现。

    庆修没在沙盘前,连份军报都没看。

    他正悠闲的靠在一张躺椅上,手里捧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那样子,不像前线主帅,倒像在自家后院晒太阳的富家翁。

    帐里的火盆烧的旺,旁边的桌案上还温着壶热茶,飘着香气。

    “国公爷!”

    郭孝恪抱拳行礼,声音因为憋着火,听着有点硬。

    “末将请战!”

    “如今真理议会组织崩溃军心涣散,正是我大军出击,一举荡平他们老巢圣山的最好时机!”

    “我军兵锋正盛士气如虹,若再迟疑,恐失战机,夜长梦多啊!”

    庆修慢慢放下手里的书卷,抬起头,那双眼平静的吓人,看不出一点波澜。

    “郭将军,急什么?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国公爷!”郭孝恪的嗓门一下子高了不少,“军情如火,这茶......末将实在喝不下去!”

    “我们是军人,军人的荣耀是在战场上拿敌人的血跟脑袋换的,不是在这暖和帐篷里拿茶水泡出来的!”

    这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代表了他还有无数像他一样的传统大唐将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骄傲。

    庆修的脸上总算饶有兴致地笑了笑。

    “谁说我们不是在打仗?”

    “只是我们的战场,跟你想的不太一样。”

    他没直接反驳,而是把刚看完的那卷书册递了过去。

    “郭将军,你先看看这个。看完,我们再谈出兵的事。”

    郭孝恪愣了一下,疑惑的接过书册。

    他以为是什么精妙的战术推演,或是敌人核心机密的最新情报。

    可他展开书册,看到的却是一排排让他眼晕,完全看不懂的玩意儿。

    “黑狼部落,本月贸易总额,三万四千贯宝钞。其中,精盐交易占百分之四十二,铁锅交易占百分之二十七,丝绸茶叶占......”

    “沙蝎部落,因归附较晚,所获贸易配额为黑狼部落七成,目前对其民生必需品依赖度已达百分之八十......”

    “......根据最新价格弹性测试,当铁器价格上浮一成时,皮毛收购价格需下调半成,方可维持部落忠诚度于稳定区间......”

    ……

    郭孝恪越看越糊涂,眉头拧的死紧。

    这都什么玩意儿?!

    市场份额?依赖度?价格弹性?

    上头每个字他都认得,怎么凑一块就跟天书一样了?

    这确定不是哪个账房先生喝多了写的胡话?

    国公爷让自己看一份庆丰商会的商业报告,到底什么意思?

    半个时辰后,高级军事会议在中军帅帐召开。

    郭孝恪跟程处默一帮安西都护府的高级将领全到了,共商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