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着灌了铅一样沉重的双腿,李泰回到了东宫。
他遣散了所有的内侍跟宫女,一个人,失魂落魄的坐在空旷的书房里。
白天在朝堂上被孔颖达那群老狐狸围攻的画面,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回放。
那种憋屈,那种愤怒,那种有力无处使的无力感,像无数条冰冷的毒蛇,啃噬着他的内心。
他第一次发现,身为监国太子,手握重权,有时候却是如此的可笑。
他的政令,出不了长安城。
他的质问,在朝堂上被当成一个笑话。
这个国家的官僚系统,这部庞大的机器,本应是他手中的利剑。
可现在,他却感觉,自己才是被这部机器死死卡住的那个齿轮。
因为,操控这部机器的,从来就不是他。
而是那些盘踞在各个衙门,彼此之间用姻亲师生同乡关系编织成一张大网的世家官员们。
用朝廷的法度,去制裁他们?
这等于是在请求屠夫,用自己的刀,割自己的肉。
李泰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的浮现出老师庆修的影子。
他想起了老师对付那些敌人时,从不按常理出牌的手段。
在老师的字典里,似乎从来没有“规矩”这两个字。
面对敌人,他从不会愚蠢的跳进对方制定的游戏规则里,跟对方玩什么礼义廉耻,辩什么经义道德。
他只会用一种更直接,更粗暴,更有效的方式,把对方连人带桌子,一起掀翻。
“不要在敌人的战场上,跟敌人打。”
“想赢,就要把他们,拖进你自己的战场。用你制定的规则,去打败他们!”
老师的教诲,在他耳边轰然响起。
李泰猛的睁开了眼睛。
之前所有的迷茫跟挫败,在这一刻仿佛都被劈开。
是啊。
自己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自己为什么要跟他们去辩论?为什么要试图在朝堂上,用他们制定的那套官场规则去击败他们?
那是在用自己的短处,去攻击别人的长处!
是自取其辱!
世家的根基是什么?
是他们经营了数百年的,对土地对人口对运输对商业渠道的,实体上的绝对控制!
这是他们的战场!
自己想用一道政令,一张嘴皮子,就动摇他们数百年的根基,简直是痴人说梦!
必须换个玩法!
李泰豁然站起,在书房中来回踱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不能跟他们拼实体,拼渠道,拼对官僚系统的掌控。
那要拼什么?
要找到一个他们不熟悉,不了解,甚至完全陌生的领域。
一个自己拥有绝对优势,可以降维打击的战场!
李泰的目光在书房里飞速扫过,最终,落在了书案一角,一叠整整齐齐,印刷精美的纸张上。
那是他平日里用来支付东宫开销的……大唐宝钞。
一个石破天惊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李泰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他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对啊!
世家大族们,他们懂土地,懂粮食,懂运输。
但他们……懂金融吗?
他们不知道!
他们的思维,还停留在用金银跟粮食进行交易的原始阶段!
而自己,跟着老师学了那么久,对这一套,早已了然于胸!
这,就是自己的战场!
李泰激动的浑身发抖,他仿佛看到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一个疯狂又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你们不是控制了运输,不让我的粮食进城吗?
好!我不运了!
夜,东宫。
书房内的烛火亮如白昼,将李泰年轻而坚毅的脸庞映照的忽明忽暗。
他的面前没有奏章,只有一张摊开的白纸,上面用简练的线条,勾勒出一个前所未有的,足以颠覆整个大唐经济格局的宏伟蓝图。
“殿下,您……您是说,咱们用宝钞去跟那些世家斗?”
马周站在一旁,看着图纸上那个被圈起来的,名为“宝钞结算中心”的方块,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被太子殿下深夜密召而来,听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听的越多,心里就越是翻江倒海。
太疯狂了!
太子殿下的这个想法,已经不能用“离经叛道”来形容了,这简直是疯了!
“马周,你还没明白。”李泰放下笔,抬起头,他的眼神中再无之前的半分挫败,只剩下一片洞悉本质的自信。
“世家的根基是什么?是土地,是商铺,是漕运,是他们手里掌握的,所有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我们跟他们去抢船抢粮抢铺子,那是把我们自己,拉低到和他们一个层次,用我们的短处,去碰他们的长处。”
“这不叫斗,这叫找死。”
李泰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寂静的夜色,声音幽幽。
“老师曾教过我,要想打败一种规则,最好的办法,不是去遵守它,而是创造一种新的规则,让他们原来的优势,变得一文不值!”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那张印刷精美的“大唐宝钞”,在马周面前晃了晃。
“金银铜钱,为什么能买东西?因为它稀有,因为它被所有人认可。但归根结底,它也只是一种信用的载体。”
“那么,为什么我们的宝钞不能成为新的信用载体?”
李泰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们的农垦区,有三十万石粮食!这就是我们信用的基石!谁说这宝钞是废纸?我告诉你,在这农垦区,一张宝钞,能换到一斗实实在在的粮食!”
“我们被他们卡着运输,我们的粮食运不进城,他们的材料也别想卖给我们!我偏不跟他们玩了!”
“我要在这长安城,用我们手里的粮食跟宝钞,重新建立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封闭的,不容他们插手的经济循环!”
李泰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他把自己的计划,一字一句的砸向已经听傻了的马周。
“农垦区所有工人的工钱奖金,在我们的内部商店里,以低于市场价三成的价格,买到他们需要的一切!粮食布匹油盐!”
“我们不再从长安的商行购买任何东西!我要以庆丰商会的名义,成立一个新的采购与金融中心!面向全天下所有被世家打压的中小商人!只要他们愿意用我们的宝钞交易,我们的大门就为他们敞开!”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金融赋能!”
李泰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任何愿意跟我们合作的商人,只要他们接受宝钞结算,庆丰商会就能为他们提供低息贷款!也是用宝钞!他们缺钱扩大规模?我借给他们!他们没钱买原料?我借给他们!我要扶持起一批我们自己的供应商,彻底绕开世家的封锁网!”
“他们不是想用钱和渠道,把我们活活困死吗?”
李泰将手中的宝钞重重拍在桌上。
“那我就用他们听都没听说过的金融战,给他们来一记釜底抽薪!”
“我要让他们手里的万贯家财,变成一堆毫无用处的废铜烂铁!我要让他们坐拥无数商铺船只,却买不到一粒米,做不成一笔生意!”
马周呆呆的站在原地,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的大脑已经完全被李泰这一套组合拳给轰得一片空白。
……
次日,太极殿。
气氛与前几日并无不同。
孔颖达等一众世家官员,依旧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眼角的余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瞥向太子李泰的方向。
他们都准备好了,等着看这位年轻的太子殿下,今天又会想出什么新的理由来哭诉,来告状。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困兽之斗。
你农垦区的粮食再多又怎么样?运不出来,卖不掉,最后还不是只能烂在仓库里。
等拖到冬天,那些被你忽悠去的流民没了活干,没了饭吃,不用我们动手,他们自己就会闹起来。
到那时,你这个“仁德”的太子,就成了最大的笑话。
“启禀父皇!”
李泰迈步出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着看他接下来的表演。
然而,李泰的脸上没有众人预想中的焦急跟愤怒。
他平静的不像话。
“儿臣经过数日反思,已为农垦区之困境,寻得破局之法。”
他甚至没再看孔颖达等人一眼,仿佛他们只是殿内的几根柱子。
“儿臣恳请父皇,准许儿臣颁行三道新令。”
龙椅之上,李二眉毛微微一挑,示意他继续。
李泰深吸一口气,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
“自即日起,皇家农垦区及其下辖所有工坊的工人,在我们内部商店能以低于市场价三成的价格购买商品。”
孔颖达捋着胡须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身后的几名官员面面相觑,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
这套路,好像庆国公也干过?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李泰的第二道惊雷,接踵而至。
“即日起,皇家农垦区,断绝与长安城内所有原材料商行之一切往来!另,于朱雀大街,设立皇家采购与金融服务中心,面向天下所有商贾!凡愿以宝钞交易者,无论其出身贵贱,体量大小,皆可与我农垦区建立长期合作关系!”
这一下,世家官员们终于笑出了声。
户部侍郎,出身范阳卢氏的那个胖子,更是笑的浑身的肥肉都在颤抖。
“哈哈哈……殿下此举,真是……真是高明啊!”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
“长安的商人不卖,就去找外地的泥腿子买?要知道,宝钞推行的最全面的地方只有长安,外地人难道就不需要用铜钱了吗?谁会傻到拿真东西,去换殿下您画的纸片子?”
大殿之内,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就连程咬金跟尉迟恭这些支持李泰的武将,此刻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太子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泰对这些嘲讽置若罔闻。
他的目光直视着龙椅上的李二,声音愈发铿锵有力,丢出了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一块炸弹。
“凡与我皇家农垦区签约合作,接受宝钞结算之商贾,皆可从金融服务中心,获得年息仅为半成的长期贷款!以助其扩大经营,为国分忧!”
“所有贷款,亦以宝钞支付!”
当“年息半成”这四个字从李泰口中吐出时,整个太极殿的嗤笑声戛然而止。
死寂。
所有官员,包括那些刚才还在嘲笑他的世家官员,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
年息半成?!!
这是什么概念?
要知道,现在民间借贷,月息三成都算是仁慈的!
那些世家大族控制的钱庄,利滚利之下,年息十几倍都是常有的事!
这年息半成,几乎就等于白送钱!
孔颖达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敏锐的嗅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他终于明白,李泰这一招,不是在胡闹。
这是在挖他们的根!是在抢他们的钱袋子!
“荒唐!”
孔颖达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厉声喝道。
“殿下!您这是在扰乱国朝金融之根本!宝钞乃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您以此为凭,滥发贷款,一旦崩盘,必将引发天大的祸事!”
“届时,无数商贾倾家荡产,民怨沸腾,国本动摇,此等后果,殿下您担待的起吗?”
“孔祭酒多虑了。”李泰终于正眼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弧度。
“谁说我的宝钞,是无根之木?”
“我农垦区那三十万石粮食,就是它的根!只要我李泰在一天,只要我父皇在一天,这宝钞,就能在我农垦区换到实实在在的粮食!”
“至于担不担得起,”李泰的目光扫过大殿上那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我农垦区,花的是我东宫自己的钱,这金融中心,是庆丰商会办的。赚了,是为国库增收,为父皇分忧。赔了……所有损失,皆由我李泰一己承担,绝不牵连国库分毫。”
“此三道政令,只在我的农垦区和自愿合作的商贾之间试行。不知,又有哪条,违背了我大唐的律法?又动了哪位大人的蛋糕?”
这番话说完,整个太极殿鸦雀无声。
孔颖达被噎得满脸通红,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发现,李泰又一次把他拖进了那个熟悉的阳谋陷阱里。
用自己的钱,自己的地,自己的粮食,做自己的生意。
不花国库一分钱,不占百姓一寸地。
你怎么反对?
你凭什么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