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孝恪虽然完全不明白庆修的用意,但他还是毫不犹豫的躬身领命。
“末将……遵命!”
他现在对庆修,已经是一种近乎于盲目的信任。
他知道,庆修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与此同时,大唐,长安。
京畿东郊的皇家农垦区,被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海洋所淹没。
沉甸甸的麦穗弯着腰,在秋风中掀起一层又一层的金色波浪,空气里满是谷物成熟的醇厚香气。
数以千计的农夫在田垄间忙碌,脸上洋溢着发自肺腑的,质朴的笑容。
他们手中的,是庆丰商会出品的最新款镰刀,比传统农具锋利了不止一倍。
远处,几台蒸汽驱动的脱粒机发出有节奏的轰鸣,将一捆捆的麦秆吸入,再从另一端吐出金黄饱满的麦粒,效率高得令人咋舌。
这里没有监工的鞭子,没有高得吓人的地租。
按照太子殿下的规矩,所有在这里劳作的流民跟无地农户,都能分到收成的三成。
三成!
这在过去,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这意味着,这个冬天,他们不仅能吃饱肚子,甚至还能攒下一点余粮,给家里的孩子添件新衣。
李泰站在高高的田埂上,穿着一身方便行动的常服,望着眼前这派热火朝天的丰收景象,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跟骄傲。
这,就是他的心血。
是他顶着满朝文官的压力,绕开所有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亲手缔造的样板!
这片金色的麦浪,就是对孔颖达那些老顽固“祖宗之法不可变”的陈腐论调,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殿下!殿下!大丰收!是前所未有的大丰收啊!”
农垦区的总管事,一个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的中年汉子,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跑了过来,激动的满脸通红,声音都在颤抖。
他叫刘三,原是庆丰商会的一个管事,因踏实肯干,能力出众,被李泰亲自点将,委以重任。
“刘三,具体说说,今年收成如何?”李泰看着他,笑的合不拢嘴。
“回殿下!”刘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愈发洪亮,“初步估算,咱们这片荒地开出来的田,因为用了新农具新灌溉法,再加上您亲自督办的土壤改良,今年的亩产,比关中最好的良田,还要高出至少四成!总产量预计能超过三十万石!”
三十万石!
李泰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数字,已经超过了去年整个京兆府夏粮税收的一半!
而这,还仅仅只是第一年!
“好!太好了!”李泰忍不住一拳砸在自己的掌心,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传我的令,所有参与农垦的农户,今年多分半成!再摆上三天流水席,让大家吃好喝好!”
“谢殿下隆恩!”刘三喜笑颜开,代表所有农户跪地谢恩。
然而,当他从地上爬起来后,脸上的喜悦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浓浓的忧虑。
“殿下……”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李泰敏锐的感觉到他神情的变化,“丰收了还有什么发愁的?”
“殿下,粮食收上来是好事。可……可这粮食,怎么运出去,怎么储存,却成了天大的难题。”刘三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嗯?”李泰的笑容也收敛了,“详细说。”
“殿下,您看,”刘三指着远处那堆积如山的麦垛,声音里满是愁绪。
“这么多粮食,单靠咱们农垦区自己这点人手跟马车,运到年底也运不完。我们从长安城雇了十几家最大的运输行,签了契约,价钱也给的足足的。”
“可从前天开始,就没一辆车能顺顺当当的把粮食运进长安城。”
“今天王家的车队,半路上几十个车轮子齐刷刷的全断了,邪门的很!”
“昨天李家的车队,走到半道,官道上突然说要修路,硬是给堵了六个时辰,天黑了才放行!”
“还有赵家的车队,拉着咱们第一批最金贵的麦子,刚到城门口的粮仓,那粮仓就突然说是什么梁柱有裂缝,成了危房,要封仓检修,硬是不让进!”
刘三越说越气,拳头攥的死死的。
“殿下,这要是一次两次,可以说是意外。可这接二连三,哪有这么巧的事?这分明……分明是有人不想让咱们的粮食,顺顺当当的进城啊!”
李泰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了。
他那双明亮的眸子里,一点点泛起了寒意。
他不是傻子,他当然听得懂刘三的弦外之音。
长安城的运输行,仓储业,十家里面有八家背后站着的都是谁?
不就是那几个在朝堂上天天跟他唱反调的世家门阀吗!
他原以为,自己的“皇家农垦区”这一招阳谋,已经成功绕开了正面战场。
没想到,这些盘根错节数百年的庞然大物,不动声色之间,就从另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伸出了獠牙。
夜里,农垦区的临时官署灯火通明,屋里的气氛却压的人喘不过气。
李泰端坐主位,面沉似水。
下方,是他亲自挑选的十几名核心干事,每个人脸上都是一片凝重。
“刘三,你先说。”李泰的声音冷的掉渣。
“是,殿下。”
刘三站起身,将这几天所有关于运输的问题,汇总成了一份详细的报告。
“殿下,根据我们查到的消息。给我们使绊子的,主要是三家。城西的王氏车马行,背后是太原王家,城南的恒通物流,背后是荥阳郑家,还有掌控了城门口几个大粮仓的,是清河崔家。他们几乎垄断了长安七成以上的粮食运输跟仓储。”
刘三每报出一个名字,官署内的温度就仿佛下降一分。
这些名字,李泰实在是太熟悉了。
他们的人,白天在朝堂之上引经据典,满口仁义道德。
晚上,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在背后捅刀子!
“除了运输,”李泰的目光转向另一名负责物资采买的官员,“供给方面,有没有问题?”
那名官员的脸色比刘三还难看,他颤巍巍的站起来,声音干涩。
“回……回殿下,问题很大!”
“我们农垦区下一批需要的铁料木材麻绳,所有供应商,都在这几天,统一提价三成!之前跟我们合作得好好的几家铺子,现在都说没货,宁肯付违约金,也不肯再卖东西给我们。”
“我们派人去查了,长安城所有原材料的上游,几乎都被范阳卢家跟陇西李氏所控制。是他们在背后统一抬价,想活活扼死我们!”
“砰!”
李泰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欺人太甚!”
一个在运输上卡脖子,一个在源头上断补给。
这哪里是商业竞争,这分明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绞杀!
“殿下,还有更糟的。”
一个负责舆论宣传的年轻书生站了出来,他的手里拿着几份刚刚从长安城带回来的《大唐日报》跟一些手抄的话本。
“殿下请看。最近长安城里,突然冒出很多关于我们农垦区的谣言。”
他将一份手抄的话本递了上去。
“您看这篇《皇家别业采风记》,里面把咱们这儿描绘成了人间地狱,说您为了政绩,强征流民,日夜劳作,很多人都活活累死在了田里。还说咱们用妖法种地,种出来的粮食都有毒,吃了会让人绝育!”
“这些话本,正在城里最火的几家茶楼里,被那些说书人添油加醋的讲。很多不明真相的百姓,都已经信了。现在,已经没有流民愿意再来我们这里了。甚至有些已经在这里的农户,都开始人心惶惶,想要离开。”
“我们查过,那几家茶楼,背后的东家,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孔颖达。”
当这三个字从书生的口中吐出,整个官署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运输,供应链,舆论。
三条战线,三记重拳,招招致命。
李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梁骨冒上来,手脚冰凉。
他终于看清了自己对手的模样。
那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群人,而是一张看不见的网,盘根错节,钻进了帝国的每一个毛孔里。
他们不需要动用一兵一卒,不需要在朝堂上跟你撕破脸皮。
他们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让你寸步难行。
这,才是世家门阀真正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力量!
……
次日,太极殿。
压抑了一夜的怒火,终于在朝堂之上彻底爆发。
“启奏父皇!”
李泰手持玉笏,迈步出列,声音洪亮如钟,响彻整个大殿。
“儿臣有本奏!京畿农垦区喜获丰收,然粮食出入长安,却受阻重重。有运输商行无故毁约,有仓储粮库无故闭门!恳请父皇下令,命户部工部京兆府三司会审,严查此事!”
他的目光直刺向以孔颖达为首的那群老臣。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
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浓烈的火药味。
太子殿下,这是要再次跟世家开战了。
被点到名的工部侍郎,一个出身荥阳郑氏的官员,不紧不慢的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
“启禀陛下,太子殿下。此事……臣略有耳闻。”
“殿下兴办农垦区,利国利民,车马往来,络绎不绝,这自然是天大的好事。但也正因如此,长安城外的几条主干官道,不堪重负,多处出现路面开裂,塌陷。”
“为保万民通行之安稳,工部这才加紧修缮,或有延误,实乃不得已之举。此乃殿下之功,非臣等之过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他不仅没否认,反而把堵路的行为,归结为是李泰的农垦区太成功,导致的烦恼。
李泰被他噎了一下,脸色一沉,转向户部。
“那粮价疯涨,原材料供应无故断绝,又作何解释?”
户部侍郎,一个来自范阳卢氏的胖子,笑呵呵的走了出来。
“殿下息怒。这买卖之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农垦区需求旺盛,长安城铁料木材,自然水涨船高,此乃市场规律,天经地义啊。”
“朝廷若强行干预市价,岂非与民争利?此乃圣人之大忌!殿下饱读诗书,想必比微臣更懂这个道理。”
他又把一本写满了道德文章的经义,甩到了李泰脸上。
李泰气得胸口发闷,最后把目光投向了孔颖达。
“孔祭酒!那城中谣言四起,污我皇家农垦,毁我朝廷清誉,此事,国子监与大理寺,管是不管?!”
孔颖达终于从队列中颤巍巍的走了出来。
他先是对着李世民深鞠一躬,又对着李泰长揖及地,姿态做足了师长的谦卑与对皇权的恭敬。
然后,他才直起身,一脸痛心疾首的叹了口气。
“殿下啊!您乃国之储君,未来之君父,心胸当如江海,眼界当纳百川。区区市井之间几句无稽之谈,何至于如此动气?”
“所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等为官者,若日日追着那些愚夫愚妇的闲言碎语跑,那这朝政,还要不要理了?我大唐的法度,还要不要行了?”
“殿下,治国,当抓其根本,正其源流。只要我们自身行得正,坐得端,那些谣言,不过是阳光下的微尘,风一吹,便散了。”
孔颖达一番话,引经据典,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言辞恳切,姿态谦卑。
他绝口不提谣言背后的黑手,反而将李泰的行为,描绘成了一个年轻气盛、不识大体的储君,在为一点小事斤斤计较。
甚至暗暗指责李泰,这是不自信,是心虚的表现。
“你……”
李泰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无比荒谬的境地。
他手里攥着如山的铁证,他清楚的知道对方在做什么。
可在这朝堂之上,在他们编织的这套话术体系里,自己所有的愤怒跟指控,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他们就好像一群打太极的宗师,无论你用多大的力气,挥出多重的拳头,他们都能用一种圆滑到极致的方式,轻飘飘的将你的力道化解于无形,甚至还能借力打力,反过来让你自己摔个跟头。
他求助似的看向龙椅上的父皇。
然而,李二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眼神深邃,没有任何表示。
李泰瞬间明白了。
父皇,是在考验他。
老师不在身边,这是他必须独自面对的战场。
而他,这第一回合的交锋中,输得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