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离开的苏伦三人,路朝歌也只是微微一笑,刚刚李朝宗在看国书的时候愣了一下,那就说明国书之内肯定有什么东西,而且这个东西还是见不得光的那种。
不过他没细问,现在也不是问的时候,等晚宴结束后,估计李朝宗就该找他了,不管是什么事,李朝宗最先想到的肯定是和他商量,这就是哥俩的默契。
路朝歌整理了一番衣袍,缓步来到苏伦、坤泰、帕拉汶三人面前,神色平和,礼数周全:
“三位远涉万里而来,方才朝堂之上礼仪森严,不得从容。今夕宫宴尚早,若不嫌弃,本官带诸位在长安城中走一走,看一看我大明都城的市井烟火,也算是略尽地主之谊。”
苏伦本就对这座天下闻名的大城心怀向往,当即拱手:“路大人盛情,我等求之不得。”
坤泰与帕拉汶更是眼中一亮,久闻长安富庶甲天下,今日能亲见,自然不愿错过。
路竟择随侍在侧,刘宇恒则率一队精干禁军,不远不近随行护卫,甲胄鲜明却不张扬,既护使团安全,又不扰市井安宁,王世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原本他的任务是被派去护卫谢灵韵的安全的,不过现在谢灵韵还在寝殿那边梳洗,自然也用不到他们,路朝歌就临时将人征调了过来,也是为了给刘宇恒多一些历练的机会。
一行人自皇城侧门而出,不过百步,眼前景象骤然开阔。
皇城内肃穆森严,出了皇城,便是真正的人间繁华。
一条笔直主街横贯东西,青石板铺得平整宽阔,车辙深浅均匀,被行人车马磨得温润发亮,即便人潮往来,也不见半分泥泞杂乱。
街道两侧,屋舍齐整,飞檐相接,酒旗、商招、布幌、牌匾连绵不绝,朱门大户与市井铺面相邻,一眼望不到尽头。
最先入目的,是一家连着一家的粮行、米铺、油坊、面肆。
粮囤高垒,麻袋整齐码放,新谷麦色金黄,稻米雪白晶莹,堆在敞亮的铺面之中,不必遮掩,不必囤积。掌柜与伙计衣着干净,笑容从容,百姓持斛买粮,挑挑拣拣,议价声平和,不见争抢,不见惶急。
路朝歌缓声道:“我大明连年丰稔,官仓充实,民家亦有余粮。长安米价平稳,百姓不愁朝夕,这便是国之根本。”
路朝歌说这话虽然有吹牛的嫌疑,毕竟去年才刚刚遭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旱,但是大明这几年确实算得上是年年丰收了,一个地区的干旱代表不了整个大明。
听了路朝歌的话,苏伦看得心头一震。
在曼苏里,虽然不缺粮食,但粮米依旧是命脉,一遇荒年便市价飞涨,曼苏里濒临大海,可是只吃鱼可不行,大米依旧是主食必不可少。可在大明,粮食竟如柴草一般坦然陈列,这是何等安稳,何等底气。
再往前走,便是布庄、绸缎局、丝绒店。
柜台上绫罗绸缎色彩纷呈,蜀锦、吴绫、鲁缯、棉麻粗细布料一应俱全。富贵人家的女眷入店挑选轻软华美的织锦,寻常百姓也可进店扯几尺结实耐穿的棉布,针线、绒线、胭脂水粉摆满货架,琳琅满目。
路竟择在旁轻声道:“我大明农户不独种粮,亦栽桑养蚕,纺纱织布。便是普通人家,冬有棉,夏有麻,四季衣裳不缺,孩童们更是每季都能裁剪新衣。”
坤泰伸手轻轻抚过一匹素锦,触手顺滑,不由得暗暗咋舌,曼苏里自然是有丝绸等华贵布匹的,只是和大明相比,总是差了一些,毕竟大明才是原产地。
在曼苏里,这般织物多为贵族专享,可在长安,竟如寻常货物一般摆满街市。
街面之上,行人往来如织。
士子身着襕衫,手持书卷,步履从容;商贩挑担推车,叫卖声清脆悦耳;妇人挎着竹篮,买菜购物,神态安稳;就连街边行走的仆役、脚夫,身上衣物也整洁完整,少有补丁摞摞、面黄肌瘦之态。
更让三人震撼的,是沿街随处可见的孩童。
不少半大孩童背着布制书囊,三五成群,边走边诵诗文,声音清脆朗朗。偶有蒙学馆舍开着窗,屋内稚子端坐,先生持卷讲学,书声飘出街外。
苏伦忍不住驻足,轻声叹:“贵国连稚子都能入学读书?”
路朝歌淡淡一笑:“朝廷设蒙学,劝耕读,凡良家子弟,不论贫富,皆可入学。今日街头读书儿郎,明日或许便是朝堂官吏、军中将领。民有教,国不乱,民有学,国不弱。”
苏伦默然点头。
他出身底层,深知读书之难。
在曼苏里,文字典籍被贵族把持,寒门一生难触笔墨。可在大明,读书竟成了寻常景象——这才是真正的盛世根基。
街边茶坊酒肆座无虚席,茶香、酒香、饭菜香气混在一起,暖意融融。
说书人拍响醒木,讲的是边塞征战、忠义气节;食客饮酒谈笑,声音爽朗,无愁苦之音。熟食摊子上,蒸饼、胡饼、卤肉、鲜汤热气腾腾,寻常百姓亦可随意买上一份饱腹。
水渠清浅,流水潺潺,岸边杨柳垂绿,春花盛放。
花担上牡丹、芍药娇艳欲滴,寻常人家也会掏钱买上一两枝,插在瓶中装点居室。
药铺、杂货铺、铁器铺、车马行鳞次栉比,铁器锃亮,车马结实,四方货物云集于此,应有尽有。
苏伦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沉默。
坤泰和帕拉汶更是看得目不暇接,眼神里全是震动。
没有饥民匍匐街头,没有盗匪横行街巷,没有物价飞涨的慌乱,没有民不聊生的愁苦。
有的是:粮满仓、货满架、孩童读书、行人安稳、商贾云集、市井喧闹。
苏伦终于忍不住,长叹一声:
“路大人,我从前只知大明兵强将勇,今日才知——大明之强,不在甲兵,而在民生。街市如此富足,百姓如此安乐,这才是真正的大国气象。我曼苏里,远不能及。”
路朝歌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底气:
“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百姓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必流离,不必冻饿,这便是我大明最大的威仪。”
路竟择走在一侧,看着三名使臣震撼折服的模样,心中暗自骄傲。
比起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这眼前的烟火人间,才是最让敌人心折的力量。
刘宇恒始终守在外侧,身姿挺拔,护卫周全,不多言,不越矩,只以一身沉稳,衬得大明礼数愈加严谨。
夕阳渐渐西斜,金光洒在长街上,满城繁华都染上一层暖意。
路朝歌停下脚步,抬手示意:“时辰不早,陛下已在麟德殿备下国宴。我等该回宫了。”
苏伦收敛心神,郑重拱手:“今日一游,终生难忘。多谢路大人,让我等亲眼见到了何为盛世,何为大明。”
刘宇恒立刻上前,重整护卫队列,护着一行人缓缓返回大明宫。
身后是长安满城烟火,身前是皇宫巍峨灯火。
曼苏里使臣的心中,早已被大明的富足与强盛,深深烙下印记。
待到暮色四合,大明宫麟德殿早已陈设妥当,静待曼苏里使臣赴宴。
相较于含元殿的肃穆威严,麟德殿作为皇家宴饮正殿,规制更为宏阔,殿内珠灯高悬,光照如昼,紫檀食案按序排列,左右分列文武朝臣席位。
御座左右分设尊位,帝座居中,皇后谢灵韵的凤座并列于侧,凤座旁特设太子李存宁席位,尽显帝后、太子共待友邦的礼制,主位一侧专设客席,与帝座平齐,丝毫没有高下之分,全然彰显大明与曼苏里平等邦交的诚意。
鸿胪寺官员早早等候在殿外,引着苏伦、坤泰、帕拉汶三人缓步入内。
殿前阶下,乐工奏起雍容和缓的雅乐,笙箫琴瑟相和,无半分奢靡靡音,尽是中原礼乐的端庄大气。入殿之时,内侍躬身引路,举止恭谨有度,丝毫不因使臣来自异域而轻慢。
三人入殿后,依两国对等之礼,向着御座方向深深拱手行揖礼。
天子李朝宗微微起身颔首,皇后谢灵韵随之敛衽轻还礼,太子李存宁亦起身拱手回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皇后谢灵韵身着深青色翟衣,头戴龙凤珠冠,妆容温婉端庄,神色平和从容,母仪天下的气度浑然天成,静坐于帝侧,不言不动间便尽显大国皇后的风范。
太子李存宁身着太子朝服,端坐于侧席,神情端方持重,身为储君,全程守礼有度,既彰显储君威仪,又恪守待客之仪,席间目光沉稳,时刻留意席间动静,尽显太子担当。
待众人依次落座,内侍轻拍手掌,殿外舞姬身着华服缓步而入,舞步舒缓典雅,广袖翩跹,伴着雅乐舒展身姿,将中原礼乐教化之美展现得淋漓尽致。
舞乐停歇,御厨们依次呈上山珍海味、珍馐佳肴,食器皆为上等青瓷白釉,纹饰精致素雅,每一道菜品都由内侍按序恭敬奉上,席间侍从垂首侍立,动静皆合规矩,无半分喧哗失礼。
李朝宗手执玉杯率先起身,目光平和看向客席,声音清朗沉稳:“今日曼苏里使臣远来修好,朕与皇后、太子共设薄宴,为诸位接风,愿两国永结睦谊,边民安堵,商旅畅行,共享太平之福。”
话音落,皇后谢灵韵浅执玉杯微微示意,太子李存宁亦执杯起身,与帝后同礼,席间文武百官纷纷随之举杯,气氛庄重又和睦。
苏伦即刻起身,双手执杯躬身回礼,语气郑重恳切:
“承蒙大明天子、皇后、太子盛情款待,更有幸领略长安盛景、大明富足,曼苏里举国感念。愿两国恪守盟约,互通有无,互不侵疆,世代友好,亦祝大明天子圣体康泰,皇后安和,太子顺遂,国运昌盛。”
说罢,众人一同举杯饮尽,宾主尽欢。
席间,路朝歌奉命陪同宴饮,应对得体有度,谈及两国风土人情、商旅往来之事,言辞恳切,既维护大明体面,又充分尊重曼苏里国格。
坤泰生性爽直,还在念叨着长安街市的繁华,偶尔开口询问中原风物,一旁的路竟择也收敛了往日嬉闹,轻声细致作答,言语间分寸拿捏得当。
刘宇恒护送使臣入殿后,并未入席,而是按礼制立于殿门侧畔,甲光内敛,目不斜视,坚守护卫之责,全程恭谨守序,尽显王世子的沉稳与职责所在。
宴至中途,天子命内侍呈上馈赠友邦的国礼,皆是丝绸、瓷器、典籍、锦缎等中原珍品,摆放于锦案之上,琳琅满目却不显奢靡,意在交好,绝非赏赐。
苏伦见状连忙起身谢礼,直言曼苏里亦备有南疆珍珠、玛瑙、珠宝等方物,待次日便呈于大明朝堂,作为两国邦交的回礼,一来一往,皆是平等馈赠,无半分藩属进贡之意。
宴饮过半,雅乐再起,席间气氛渐缓,却依旧不失礼仪。
李朝宗与苏伦闲谈两国治理之策、边关民生,言语间相互敬重,默契十足;
谢灵韵偶尔温和插话,问及曼苏里的风土习俗、女子生计与百姓日常,语气温婉亲和,分寸极佳,既不干预朝政,又尽显大国皇后的体恤与气度,让苏伦等人倍感宾至如归;
李存宁也适时开口,谈及两国学子交流、商旅通关事宜,言辞得体,尽显储君的格局与远见,引得苏伦连连点头赞许。
席间,路朝歌并没有过多饮酒,一来他喝不醉,二来他对这酒也没那么亲。
“殿下,殿外有人求见。”一小太监来到路朝歌身侧。
“知道了。”路朝歌点了点头:“你先下去吧!”
小太监离开后,路朝歌冲李朝宗使了个眼色,李朝宗轻轻的点了点头,哥俩就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片刻之内,完成了没有任何交流的交流。
路朝歌起身离开了大殿,出了门就见徐永州等在那里。
“那个小青梅和谁见面了吗?”路朝歌知道徐永州来找他干什么:“是不是使团里的人?”
“没和任何人见面,她还是挺谨慎的。”徐永州低声道:“但是已经有人在他居住的地方出现了,这些人都是曼苏里使团的人,他们八成就是‘天地院’安插在使团内的人,我已经叫人盯住这些人了,随时都能抓捕。”
“不急,等他们碰面之后在动手。”路朝歌想了想:“使团内一定还有他们的人,给我盯死了,里面那三位也一样。”
“你对那三位也不放心?”徐永州不解,这使团内要说有好人,估计也就里面那三位了。
“使团内的所有人都给我盯住。”路朝歌认真的说道:“包括那些护送他们而来的曼苏里士卒也是一样。”
“是。”徐永州难得见路朝歌这么认真的嘱咐:“您放心,我肯定把人都给盯住喽!”
“去吧!”路朝歌摆了摆手:“老徐,时间上来得及,他们要等到全军大比之后才离开。”
送走了徐永州,路朝歌又回到了正殿内,重新落座后,他的手指在桌子上有节奏的点了片刻。
这次,回应路朝歌的不是李朝宗而是李存宁,他看懂了路朝歌手指敲击的意思,这本来就是路朝歌教他的,或者说是路朝歌教给他们这些孩子的。
他明白了路朝歌的意思,可是他也并没有急于告诉李朝宗,毕竟苏伦就坐在不远的地方,交头接耳总归是不好的。
待到宴罢,夜色已深,内侍提着宫灯列队引路。
刘宇恒立刻上前,再次以王世子身份,亲送曼苏里使团至殿外登车,目送使团车驾远去,方才收队复命,圆满完成沿途护卫的重任。
麟德殿内灯火渐次熄灭,帝后并肩而行,太子李存宁随侍一侧。
这场先观长安盛世、再行国宴之礼的邦交盛事,就此落下帷幕,既让曼苏里使臣真切见识了大明的富足强盛,也为两国平等友好的邦交,定下了坚实的根基。
路朝歌与路竟择并肩走出殿门,晚风拂来,带着暮春的微凉。
路竟择望着使团远去的方向,轻声感慨:
“让他们亲眼看看长安的富足,比说千言万语都有用,这便是大明的底气。”
路朝歌拍了拍他的肩头,沉声道:
“大国威仪,从不在兵戈威慑,而在百姓安乐、国力强盛。让远邦心悦诚服,方才是真正的强国之道。”
“爹,我现在明白了。”路竟择认真的点了点头:“以前,我只知道刀兵之利,却不明白文化之威,不知道百姓富足对他们的视觉冲击。”
“很正常,你慢慢成长吧!”路朝歌摸了摸路竟择的头:“儿子,你记住了,人这一辈子要不停的学习,也要不停的进步,等你真的有一天比你爹我更厉害了,你就能看明白很多东西,没有眼前那么简单,也没有你想的那么难。”
对于路竟择的教育,路朝歌从来不仅仅是说教,说教不是最好的教育方式,他最喜欢的就是结合发生的某件事,来给路竟择不经意间上一课,像路竟择这样的孩子,不经意间的一课,他就能记在心里,毕竟他是一个有理想抱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