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城外,明军大营连绵数里,旗帜猎猎作响,甲叶碰撞的清脆声响不绝于耳。李成梁率领上万兵马进驻后,便立刻下令严阵以待,命杨腾、王维屏、曹簠三将分驻周边要地,修筑营寨形成犄角之势,日夜监视着王杲部的动向。
营中将士披甲执锐,枕戈待旦,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肃杀之气,每一处角落都透着大战在即的紧张与凝重。李成梁每日都会亲自登上营寨高台,眺望古勒城的方向,神色凝重,目光锐利如鹰隼,仔细观察着远方动静。
这些天,李成梁时常想起觉昌安。上次攻打汪住的时候,觉昌安作为向导,不仅熟悉地形,还心思缜密,总能精准提供情报,协助他部署兵力、探查地形,让那场战役打得异常顺利,几乎没有付出太大代价。
反观这次的尼堪外兰,除了嘴甜,会说些谄媚讨好的话,可谓毫无见识,没有半点军事素养可言,让他心中难免有些失望。李成梁开始觉得,若是觉昌安在身边,也不至于事事都要我亲自费心,这尼堪外兰终究是个不成器的,只能当个跑腿的,难当大用。
就在李成梁耐心等待之际,营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探报声,探马风尘仆仆的跑到高台下,单膝跪地,大声禀报道:“总兵!王杲亲率三千骑兵,突袭五味子冲,正在那大肆掠夺,请速发援兵!”
“哦?王杲终于忍不住出兵了?”李成梁闻言,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脸上的凝重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兴奋与自信。他连忙走下高台,大步走向营帐,一边走,一边沉声下令:
“传令,所有将士即刻集结,做好战斗准备!密切关注王杲部动向,随时准备出兵!”
片刻之间,明军大营便沸腾起来,号角声、鼓声、传令声交织在一起,将士纷纷披甲执锐迅速集结,一个个摩拳擦掌,眼中满是战意。李成梁着甲上马,率领麾下精锐,亲自前往查看王杲部动向。他倒要看看,这个让嘉靖、隆庆年间的明军屡屡受挫、让无数千户、守备战死的王杲,到底有多大本事。
一路疾驰,很快,李成梁便抵达了距离五味子冲不远的高地,他勒马登高远眺,只见五味子冲方向,烟尘滚滚,人声鼎沸,三千骑兵驰骋其间,看起来气势汹汹,声势浩大。可仔细观察之下,李成梁的脸上,渐渐露出了不屑的笑容,心中的疑虑担忧也瞬间烟消云散。
只见那些骑兵,虽然人数众多,气势逼人,却毫无章法可言,既没有统一调度,也没有明确目标,只是乱糟糟的在五味子冲四处乱窜,肆意掠夺百姓的财物、牲畜,烧杀抢掠,无所不为。有的只顾着抢夺财物,相互之间甚至还会发生争执;有的则漫无目的的驰骋,不知道该做什么;还有的抢够了财物便开始懈怠,放慢速度,全然没有一丝纪律性。
这般混乱的场面,哪里像是一支久经沙场的精锐骑兵,分明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一群只会烧杀抢掠的强盗。李成梁看着这一幕,长长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的转过身,对着身边的李成材,语气中带着几分轻蔑,又带着几分笃定:
“此王杲,与张摆失等无异也,不过是个只会烧杀抢掠的匹夫罢了,根本不值一提。传令下去,全军调度停当,即刻出兵,四面合围,定能一战而灭之!”
李成材闻言,连忙躬身应道:“遵令!这就去安排!”说完,便转身下去,传达李成梁的命令,调度兵力,准备合围。
此时的李成梁心中充满自信,甚至还有几分失望。他此前一直以为,王杲是个难得一见的劲敌,是又一个像宋朝东北女真金国那般,能征善战、极具谋略的人物,不然也不会让以前的辽东总兵,还有大量的千户、守备军官都被打杀。可如今看来,自己还是高估了王杲,这样一个只会指挥乌合之众、毫无军事谋略的匹夫,怎么可能是自己的对手?
真是可笑,亏得李成梁还一直小心翼翼,把他当成劲敌来防备,没想到竟是这般货色。以前的那辽东总兵,还有千户、守备到底是怎么回事?连这种水平的贼寇都对付不了,竟然还把自己的命都混没了,混日子也不带这么混的啊!看来,不是王杲太强,而是以前那些人,太过无能,太过懈怠,才让这个匹夫得以嚣张这么多年。
心中这般想着,李成梁手下却丝毫没有停顿,他的目光扫视着战场,仔细观察着王杲部骑兵的动向,一边调度兵力,一边下令:“杨腾部从东侧迂回,王维屏部从西侧包抄,曹簠部正面牵制,李成材,你率麾下精锐,从后侧截断王杲退路,务必将这三千骑兵,围歼在五味子冲,一个都不能放过!”
“遵令!”各将齐声应道,纷纷率领麾下兵马,按照李成梁的部署迅速行动起来,向着五味子冲的方向逼近,一步步形成合围之势。明军士气高昂,眼神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仿佛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向着王杲的骑兵席卷而去。
五味子冲内,王杲正骑在马上,看着麾下骑兵肆意掠夺,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笑容。他此次出兵,并非真的想要与明军决战,而是想试探一下虚实,骚扰一下明军部署,同时掠夺一些财物补充军需。在他看来,明军虽然人数众多,但大多是些乌合之众,只要自己稍微施加压力,明军便会慌乱失措,根本不敢轻易追击。
可就在这时,明军的号角声突然在四面八方响起,号角声高亢嘹亮,穿透烟尘,响彻云霄。王杲闻言,脸色瞬间一变,心中顿时生出几分警惕——这是集结号角,明军定然是要对自己进行合围了。他虽然狂妄却并非愚蠢,深知自己麾下的骑兵,虽然人数不少却毫无章法,根本不是明军精锐的对手,若是被合围,必然会全军覆没。
“不好!明军要合围!”王杲大声呼喊,语气中带着几分慌乱,连忙挥舞着手中马鞭,对着麾下骑兵,大声下令:“快!撤!全部撤退!立刻撤回古勒城,快!”
麾下骑兵听到王杲命令,也顿时慌了神,纷纷停止掠夺,丢弃手中的财物、牲畜,争先恐后的翻身上马,跟着王杲向着古勒城的方向疾驰而去。这些骑兵本就毫无纪律,此刻更是乱作一团,相互推搡、踩踏,有的骑兵甚至还没来得及上马,就被后面的撞倒在地沦为俘虏。
而另一边,李成梁部署的合围兵力,虽然行动迅速,但终究还是来迟一步。王杲反应极快,在听到明军号角声的瞬间,便立刻下令撤退,麾下骑兵虽然混乱却也跑得极快,等到明军各部抵达五味子冲,形成合围之势时,王杲所率大部已经冲出合围圈,向着古勒城逃去,只剩下少数来不及撤退的被明军俘获。
看着王杲骑兵狼狈逃窜的背影,李成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中满是怒火与尴尬。他刚刚才在李成材面前夸口,说能一战而灭之,可结果,却让王杲带着大部骑兵逃走,这不仅让他的计划落空,更让他在麾下将领面前丢尽脸面。
“废物!都是废物!”李成梁怒喝一声,猛地勒住战马,转身看向身边的李成材,眼中满是怒火,二话不说,抬起脚,一脚狠狠跺在李成材的屁股上,将李成材跺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李成材!”李成梁语气严厉,怒气冲冲的呵斥道,“上次打汪住的时候,哥让你探查清楚地形,部署合围,明明办得不错,怎么这次就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让王杲带着大部骑兵逃走,你说!到底是怎么做事的?”
李成材被李成梁一脚跺得又疼又委屈,脸上满是郁闷之色,他连忙稳住身形,转过身,对着李成梁,一边揉着屁股,一边急忙甩锅,语气中带着几分辩解:
“哥,这事儿真不赖弟弟啊!真的不是我办事不力!上次打汪住的时候,咱的向导是老叫场(觉昌安的称呼),那老东西熟悉地形,心思缜密,办事又牢靠,所以才能顺利完成合围,没出一点差错。可这次,咱的向导是那个女真鞑子尼堪外兰,那小子不靠谱啊!他根本就不熟悉五味子冲的地形,给我指的路都绕了远,耽误了时间,所以才让王杲趁机逃走了!”
李成材一边辩解,一边在心中暗自嘀咕:明明是那个尼堪外兰不靠谱,怎能全怪我?要不是他指错路,我怎么会耽误合围时间?哥也真是的,不分青红皂白就骂我、打我。
可李成梁听到这话,不仅没有消气,反而更加愤怒,他指着李成材的鼻子,继续厉声呵斥道:
“你就这么当参将的?探查地形,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不亲临战场,亲自查看,居然敢让一个女真向导去做?你就不怕这个向导是王杲派来的细作,故意给你指错路,耽误咱的大军部署吗?你要气死哥是吧!就这么懒么?这么不负责任么?”
李成梁的呵斥声越来越严厉,周围将领都吓得不敢出声,纷纷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李成材被骂得狗血淋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既委屈又不敢反驳,只能低着头,默默承受着李成梁的怒火,嘴里不停念叨着:“哥,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下次一定亲自探查地形,再也不依赖向导了。”
话虽然是那么说,语气也十分严厉,但李成梁自己,在呵斥完李成材之后,脑海中却忽然又想起了觉昌安。他不得不承认,觉昌安作为向导,确实比尼堪外兰好用得多。觉昌安熟悉辽东的每一寸地形,心思缜密,办事牢靠,不仅能精准提供情报,还能协助部署兵力,从来不会出什么差错。上次打汪住,若是没有觉昌安,恐怕也不会打得那么顺利。
若是老叫场在身边,也不至于出现这样的纰漏。那个尼堪外兰,除了嘴甜,会说些讨好的话,真是一无是处,没有半点军事素养,连地形都探查不明白,简直就是个废物。要是能找到老叫场,让他继续当向导,这次围剿王杲必然会顺利很多。
李成梁心中暗自惋惜,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的神色。他也知道,觉昌安是王杲麾下的人,如今王杲与明军开战,觉昌安大概率还在古勒城,想要找到他并非易事。可万万没有想到,命运就是这般巧合,就在他暗自思念觉昌安的时候,一阵脚步声传来,士兵押着两个人快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总兵大人!属下等在合围五味子冲、清剿残余敌军的时候,抓住了这两个女真人,他们自称是李二爷的旧识,兄弟们也就没敢动手!”押解的明军士卒单膝跪地,大声禀报道。
“什么?莫不是觉昌安?”李成梁闻言顿时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大喜过望的神色,连忙走上前,仔细打量着被押解的两个人。只见其中一个老者,身着破旧的兽皮衣物却精神矍铄,眼神沉稳,正是他心中念念不忘的觉昌安。而他身边的年轻男子,正是觉昌安的儿子塔克世。
“快!快给老叫场松绑!”李成梁连忙下令,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也带着几分欣喜。明军士卒不敢怠慢,立刻上前,解开了觉昌安父子身上的绳索。
觉昌安被松绑后,连忙对着李成梁,躬身行礼,语气恭敬的说道:“小的携犬子塔克世,叩见总兵大人!小的一直心向朝廷,不愿再跟着王杲那个反贼为非作歹,此次特意趁着王杲出兵五味子冲,趁机逃出前来投奔,愿为大人效力,协助剿灭王杲,平定辽东之乱!”
“好!好!好!”李成梁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他走上前,拍了拍觉昌安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赏,“老叫场,果然是个识时务的!如今能主动前来投奔,协助剿灭王杲,本总兵心中甚慰!只要能助本总兵一战而灭王杲,朝廷论功行赏,定然不会亏待!”
“多谢总兵大人恩典!”觉昌安连忙再次躬身行礼,语气恭敬的说道,“定当竭尽全力,协助大人剿灭王杲,绝不辜负大人的信任与期望!”
李成梁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说道:“老叫场,你熟悉古勒城地形,也熟悉王杲部署,本总兵就命你二人为向导,带领大军前往古勒城,围剿王杲!有你在,本总兵就放心了!”
“遵令!”觉昌安父子齐声应道,脸上露出几分恭敬的神色。
就在这时,觉昌安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李成梁身后,忽然看到了站在一旁,神色尴尬的尼堪外兰。尼堪外兰自从被李成材带回军营后,便一直跟在李成梁身边,本以为能借着带路的功劳获得赏识,可没想到,觉昌安父子突然出现,还被李成梁委以重任,成为了大军向导,而自己却被晾在了一旁,形同空气,处境十分尴尬。
尼堪外兰看到觉昌安,心中也是一惊,随即脸上露出几分慌乱。他万万没有想到,觉昌安竟然也逃出来了,还投奔了李成梁。他生怕觉昌安会揭穿自己的小心思,生怕自己之前的算计会被李成梁知道,到时候不仅得不到赏识,还可能会被当成奸细处置。
觉昌安看到尼堪外兰,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不动声色的转过身,对着李成梁说道:
“总兵大人,有一事禀报。这位也是我女真族人,名叫尼堪外兰,是图伦城主,也是个心向朝廷的可用之人。之前,小的在古勒城,想要将王杲部的情报送到大人手中,可苦于没有门路,便委托尼堪外兰,让他带着奈儿秃等人将情报送出来,协助大人了解王杲的动向。此次大人能及时掌握王杲的出兵计划,也当有尼堪外兰的一份功劳。”
李成梁闻言顿时一愣,随即转过身,瞥了一眼一旁的尼堪外兰,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莫名的意味,说道:“哦?原来如此!那几个女真人送来的情报,竟然还是你托人送出来的啊!老叫场,倒是有心了。”
说着,李成梁又看向尼堪外兰,语气缓和了几分,说道:“你这小子,倒是个定力好的。这么重要的事情,竟然能一直为老叫场保密,没有泄露半点风声,看来,也是个可塑之才啊!之前是本总兵疏忽了,没有发现你的用处。”
尼堪外兰闻言顿时愣住了,脸上的尴尬与慌乱瞬间被惊讶与欣喜取代,可随即,又陷入了左右尴尬的境地,觉昌安不仅没有揭穿自己,反而还在李成梁面前为自己说好话,帮自己邀功。
尼堪外兰一面感激觉昌安的大度,另一方面又觉得十分尴尬。自己之前在辽阳,闹了个十八道敕书的笑话,被李成材打骂,如今又被晾在一旁,若是没有觉昌安的帮忙,恐怕很难在李成梁面前立足。
尼堪外兰连忙上前,对着李成梁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谄媚:
“谢总兵爷爷夸奖!小奴不敢当!这都是小奴应该做的,小奴本就心向朝廷,愿意为总兵爷爷效力,协助剿灭王杲。更何况,这也都是老叫场的功劳,小奴只是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不敢居功。”
尼堪外兰一边说,一边偷偷看了一眼觉昌安。觉昌安感受到尼堪外兰的目光,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并没有在意之前尼堪外兰的小心思。
李成梁看着尼堪外兰谄媚的模样,又看了看觉昌安沉稳的神色,心中暗暗点了点头。觉昌安沉稳可靠,尼堪外兰虽然没什么见识,却也还算忠心,如今有这两个人在身边,一个熟悉地形、心思缜密,一个能联络女真各部、传递情报,对于围剿王杲无疑是一大助力。
“好了,此事就暂时按下不表。”李成梁摆了摆手,语气沉肃的说道,“尼堪外兰,你也跟着老叫场父子,一起为大军带路,协助探查地形、传递情报,若是能立功,本总兵也会对你论功行赏。”
“谢总兵爷爷!小奴遵令!”尼堪外兰连忙躬身应道,脸上露出几分欣喜的神色,终于不用再被晾在一旁,也终于有了表现自己的机会。尼堪外兰脸上依旧带着谄媚的笑容,心中却在暗自盘算着,不能让觉昌安抢了自己表现的机会,更不能让他发现自己的小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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