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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将临
    万历二年(1574年)辽东本就紧绷的弦,被来力红一把扯断。当裴承祖等被剖腹剜心的消息,顺着风传到古勒城时,王杲正坐在营帐中,把玩着一枚从明军俘虏身上搜来的玉佩。厮杀声早已平息,而来力红浑身浴血、气喘吁吁的模样,还是让这位久经沙场的女真首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这一次,来力红闯下了天大的祸,明国的怒火很快就会烧到门口。

    可王杲毕竟是从刀山火海中拼杀出来的老人,大风大浪见得太多,片刻凝重后便迅速镇定下来,手指依旧轻轻摩挲着玉佩,脑海中已然盘算好了应对之策。

    “慌什么?”王杲抬眼,语气平淡,看向依旧满脸戾气的来力红,“不过是杀了几个明国军官,往日里咱们杀的还少吗?”

    来力红攥着长刀,脸上满是不甘:

    “爷,是那明国狗官先欺人太甚,不肯归还咱的人,咱也是一时气急……”

    “够了。”王杲打断他的话,语气冷了几分,“事已至此,说这些无用。李成梁那厮贪婪狠辣,裴承祖此番被杀,他必然会兴师问罪。但也未必敢真的拼尽全力,嘉靖、隆庆年间,朝廷几次围剿咱,最后不还是捏着鼻子诏安?”

    王杲的话语中,带着几分笃定,也藏着几分侥幸。他经历过太多次与明国的交锋,深知明国边军虚实——卫所兵大多吃空饷,战力低下,唯有李成梁麾下的些许家丁还有几分战力。可即便如此,明国朝廷向来忌惮边境战事扩大,一旦久攻不下便会选择诏安,用利益换取暂时安宁。

    这一次,王杲不过是再赌一次,赌朝廷依旧会沿用旧例,赌李成梁不敢真的与他死磕。

    “传令。”王杲猛地起身,兽皮铠甲上的铜扣碰撞作响,“立刻坚壁清野,将与明国接壤的所有村寨,尽数焚毁,不给明军留下一粒粮食、一间房屋。你和曹阿骨各率小股精锐,分散到明国边境各处劫掠,扰乱明军部署,让他们疲于奔命。剩下的人全部退守古勒城,严阵以待。”

    王杲顿了顿,补充道:“记住,劫掠只是骚扰,不可恋战,保存实力才是关键。咱不需要打赢明军,只要能撑到朝廷诏安,到时候多让出几分互市利益,多送些财货给李成梁那厮,此事便能不了了之。”

    来力红与一旁的曹阿骨齐声应道,转身下去部署,帐中只剩下王杲一人,他望着帐外漆黑的夜空,眼底闪过一丝算计——这一步棋走得险,却也是眼下的唯一出路。盘算完防御之策,王杲又想到了援兵之事。

    明国势大,仅凭王杲自己部落的力量,未必能撑到朝廷诏安,必须寻找盟友分担压力。他的目光扫过帐外的俘虏,从中挑选了八九十个身形健全的明军士卒,又唤来心腹兀黑,沉声道:

    “你带着这些俘虏,去海西女真见王台。把这些人送给他,一来,巩固咱两家的联盟,二来,想办法把他拉下水。告诉他,李成梁此番来势汹汹,若是他不帮咱,等咱倒了,下一个就轮到他。”

    兀黑躬身应下,带着明军俘虏连夜离开古勒城。王杲坐在帐中,心中暗暗祈祷,希望王台能识时务,与自己联手。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这番算计,不仅没有拉来援兵,反而引来了更大的麻烦——王台,远比他想象中要清醒得多。

    当兀黑带着明军俘虏,风尘仆仆抵达海西女真营地时,王台正在营帐与手下商议局势。听闻王杲送来俘虏,便清楚对方是要拉自己联手抵御明军,王台当即冷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与警惕。

    “王杲这是疯了?”王台揉了揉眉心,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他自己作死,杀了明国边官,马上要引来李成梁的怒火,竟然还想拉着我一起陪葬?”

    手下连忙劝道:“王杲毕竟是建州大首领,若是他被明军剿灭,李成梁下一步,很可能会将矛头对准咱海西。不如就顺水推舟,与王杲联手,先击退明军,再作打算?”

    “糊涂!”王台厉声呵斥,“你以为李成梁是什么人?他贪婪无度,却也极具手段,王杲杀了他的人,必然会不死不休。咱若是帮王杲,便是与明国为敌,到时候,明军怒火会烧到咱头上。”

    王台心中清楚,海西女真虽然势力不弱,但根本不是明军对手。与其跟着王杲送死,不如趁机向明国示好,既能保住自己的势力,还能获得明国的赏识。“立刻将兀黑拿下,严加看管。”王台语气坚定,“再好好善待那些明军俘虏,换上干净衣物,准备好干粮,派得力手下,亲自护送,连同兀黑一起,送到辽东巡抚大官张学颜那。告诉他们,我王台始终心向朝廷,绝无与王杲同流合污之意。”

    手下不敢怠慢,立刻执行命令。兀黑还没弄明白发生什么,就被五花大绑,与那些茫然无措的明军俘虏一起,被押往辽阳。王台站在营帐门口,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借这个机会划清界限并向明国表忠,说不定,还能借着明军剿灭王杲的机会趁机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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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台押送兀黑与俘虏前往辽阳的消息,很快便传到建州女真第二大首领王兀堂的耳中。王兀堂看着送来的情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王杲与明军起了大冲突,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想起此前李成梁强行掠夺自己宽甸的肥沃土地,王兀堂心中怒火便难以平息。他素来恭顺,从不与明国为敌,却依旧被李成梁蛮横欺压,敢怒而不敢言。如今,王杲与明军结下血仇,正是报仇雪恨的好时机。

    “传令,集结人马,严守各地要道,不许随意进出。”王兀堂语气冰冷,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咱就坐观局势发展,静观其变。”若是王杲能顶住李成梁的进攻,撑到朝廷诏安,咱便以帮助朝廷围剿王杲为名施压,要求归还此前抢掠的宽甸土地。若是王杲战败,咱便立刻与朝廷联手,趁机彻底除掉王杲,吞并他的土地部众。

    无论局势如何发展,王兀堂他都能从中获利,这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古勒城,王杲得知兀黑被王台押往辽阳,还将自己的算计全盘泄露给明国时,当场震怒,猛地将手中酒碗摔在地上,碎片四溅。“王台这个懦夫!”王杲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杀意,“我待他不薄,竟敢背叛,将我卖了个干净!”

    曹阿骨连忙上前,劝道:“事已至此,愤怒无用。王台不肯帮咱,海西那是指望不上了。眼下,咱只能再寻找其他盟友,才能抵御李成梁的进攻。”

    王杲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没错,既然王台靠不住,那就去找土蛮汗。土蛮汗先前寇掠明国,丢了大脸,心中必然怀恨在心,咱带着大量财货前去求援,他必然会答应。”

    当即,王杲命人收拾了大量的皮草、人参、金银等财货,派遣心腹连夜前往土蛮汗营地寻求合作。他心中清楚,土蛮汗势力强大,若是能得到他的出兵相助,即便面对李成梁,也有一战之力。

    土蛮汗得知王杲派人前来求援,还带来了大量财货,当即召见王杲使者。当使者说明来意,讲述了王杲与明军的冲突,以及想要与他联手,共同抵御明军的想法时,土蛮汗顿时笑了起来,眼中满是算计。

    先前寇掠明国,丢尽颜面,心中一直怀恨在心,只是碍于明军的实力,不敢轻易再犯。如今王杲主动找上门来,想要与他联手,正好可以让王杲为自己分摊明国的注意力,自己则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回去告诉王杲,”土蛮汗语气傲慢,却带着十足肯定,“他的请求,我答应了。只要他能顶住明军进攻,我便会出兵相助,与他联手,共抗明国。”使者心中大喜,连忙道谢,转身回去复命。

    可他不知道的是,土蛮汗心中压根就没有任何出兵的打算——他不过是想借王杲牵制明军,让自己有机会休养生息,至于出兵相助,不过是口头上的承诺罢了。土蛮汗坐在帐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心中暗道:

    ‘王杲,你就好好替我吸引明军注意,等两败俱伤,我再坐收渔翁之利。’

    就在女真各部相互算计的时候,明国方面却是一片混乱,全程处于懵懂之中。辽东巡抚张学颜,此时正坐在辽阳的巡抚衙门中,手中紧紧攥着王台送来的上报,脸色苍白,双手微微颤抖,心中满是恐惧与慌乱。他刚刚接到消息,裴承祖等被王杲部下剖腹剜心,兀黑被王台押送而来,还有王杲集结重兵的消息,一连串变故让他彻底慌了神。

    张学颜并非武将出身,虽在辽东任职,却从未经历过如此激烈的边境冲突。他心中压根就不知道王杲的真实实力,只听说过王杲凶悍善战,嘉靖年间朝廷几次围剿,都没能将其彻底剿灭,反而损失惨重,最后只能无奈诏安。

    一想到这里,张学颜的心中就一阵发慌,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心里暗道:

    ‘完了,完了,这下彻底完了。裴承祖怎么就这么不小心,竟然被王杲的人杀了,还是这般惨烈的死法,朝廷这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可王杲那贼子素来凶悍,嘉靖、隆庆年间,朝廷那么多兵马,都没能奈何得了他,如今咱辽东兵力比当年还要薄弱,怎么可能打得过?’

    张学颜下意识摸了摸袖口,那里藏着一张地契,是这些年来,在李成梁的“教导”下,从朝廷的粮饷、赋税中克扣下来的银子。一想到这些银子,张学颜就后悔到肠子都青了,心里暗骂自己道:

    ‘当初真是鬼迷心窍,竟然听了李成梁的话,一起贪墨朝廷的银子,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若是打输了,不仅乌纱帽保不住,恐怕连性命都要丢了。要是早知道会这样,当初说什么也不会贪这些银子,安安稳稳做好自己的巡抚,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这般地步。’

    张学颜想起自己以前在蓟镇任职时,亲眼见到过戚继光麾下的戚家军,那才是真正的精锐,军纪严明,战力强悍,无论面对什么样的敌人,都能所向披靡。可再看看如今李成梁麾下的人马,虽说比一般的卫所兵要强上一些,但平日里大多是靠着割人头冒功来邀功请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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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学颜内心极为纠结:

    ‘李成梁平日里吹得天花乱坠,说自己麾下人马如何精锐,可真到了关键时刻,能靠得住吗?若是真的与王杲死磕,恐怕只会损失惨重,到时候,朝廷追责,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我这个巡抚。’

    慌乱之下,张学颜没有任何主见,只一味催促海西女真首领王台,让他出兵攻打王杲。他接连派人前往海西女真传令,要求王台集结人马出兵围剿王杲,可王台却始终不为所动。王台心中清楚,没有明国边军相助,自己单独出兵不过是平白消耗实力,为他人做嫁妆。若是打赢了,好处大多会被明国拿走;若是打输了,自己的势力会遭到重创,得不偿失。

    因此,王台只在口头上承诺,会出兵协助明军围剿王杲,却始终以自己势力微弱为由,搪塞张学颜让他单独出兵的要求,迟迟不肯行动。张学颜派去的人,一次次空手而归,带来的都是王台敷衍的答复,这让张学颜更加慌乱,却又无可奈何。

    与张学颜的慌乱失措不同,辽东总兵李成梁异常冷静,没有多说一句废话。当裴承祖被杀的消息传到他耳中时,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一般,只是在心里暗骂道:

    ‘王杲,倒是好大胆子,竟敢杀我的人,还如此残忍,这是在公然挑衅,挑衅朝廷威严。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真以为我李成梁是好欺负的,真以为明国边军,是任你拿捏的软柿子。’

    李成梁心中清楚,这事,他根本无法装聋作哑。裴承祖如今被王杲剖腹剜心,死得极为惨烈,若是不闻不问,不仅会寒了麾下将士的心,还会被朝中言官弹劾,治军不严、纵容夷狄的大帽子一扣,到时候,他的总兵之位恐怕就保不住了。

    李成梁内心清楚:‘言官早就看边帅不顺眼,巴不得出点差错,好趁机弹劾。这一次,王杲送上门来,若是不抓住机会,好好整治一下他,不仅无法向麾下将士交代,也无法向朝廷交代。’

    更重要的是,李成梁心中也有自己的算计。王杲多年来一直劫掠明国边境,势力日益壮大,早已成为辽东的一大隐患。若能借着这次机会彻底剿灭王杲,不仅能除掉这个心腹大患,还能靠着平定王杲之乱邀功请赏。

    当即,李成梁下令,在抚顺集结上万兵马,准备与王杲展开决战。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召回了正在各地巡查的将领,又让自己的儿子李如松出来参赞军事。李如松作战勇猛,是李成梁最看重的儿子,也是他精心培养的接班人。

    除此之外,李成梁还把自己好不容易培养的所有宝贝家丁,全部带上。这些家丁都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个个身手矫健,作战勇猛,平日里待遇优厚,只听他一人号令,是他麾下最核心的战力,也是他打赢这场战争的底气。

    李成梁一边集结兵马,一边部署作战计划,这场战争注定会十分惨烈。王杲凶悍善战,古勒城易守难攻,想要彻底剿灭王杲并非易事。但他没有丝毫退缩,他久经沙场,征战无数,什么样的劲敌都见过,他有信心也有能力,打赢这场战争。

    而此时的辽阳巡抚衙门,张学颜依旧急得左右乱转,坐立不安。他已经将辽东局势,详细汇报给了蓟辽总督,经过一番请示获得批准,命李成梁出兵进剿王杲。可即便如此,张学颜的心中依旧没有丝毫底气,他始终担心,李成梁若是打输了,自己该如何向朝廷交代。

    张学颜在衙门中来回踱步,眉头紧锁,脸色苍白,嘴里不停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李成梁什么时候才能出兵?王杲会不会趁机寇掠它地?”手下侍从看着张学颜的慌乱模样,也不敢上前劝说,只能默默站在一旁。

    整个巡抚衙门,都被一股压抑、紧张的气氛笼罩着,仿佛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张学颜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满是后悔。他想起自己这些年来,在辽东的所作所为,想起自己贪墨的那些银子,想起裴承祖惨烈的死状,想起王杲凶悍的模样,心中一阵后怕。

    就在张学颜急得焦头烂额、几乎要崩溃的时候,衙门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侍从的通报声:“大人,抚顺来人了!李总兵麾下的李成材,押着一个女真人,说是有要事,要亲自禀报!”

    张学颜闻言,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被狂喜取代。李成材是李成梁的弟弟,他押着一个女真人前来,必然是带来了关于王杲的重要情报,说不定,是王杲那边有了变故,或者是李成梁那边,有了新的作战计划。

    不管是什么消息,只要能缓解眼下危机,就好。

    张学颜连忙定了定神,强压下心中慌乱,对着侍从说道:“快,让他们进来!”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押着一个满脸谄媚的女真人,走了进来。正是李成梁的弟弟李成材,他浑身风尘仆仆,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仿佛带来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消息。被押着的女真人,身着破旧的兽皮衣物,但眼神一看便是十分谄媚的。

    张学颜的目光,在李成材身上停留片刻,随即又落在了那女真人身上,心中充满了疑惑与好奇。这女真人是谁?他来自哪里?李成材押着他前来,到底是为了什么?是王杲的亲信?还是带来了王杲的机密?或是,有什么其他不为人知的消息?

    李成材走到张学颜面前,躬身行礼道:

    “大人,奉总兵之命,押着这个女真人,前来禀报要事。。”

    张学颜连忙问道:

    “成材,快说,此人是谁?带来了什么消息?是不是王杲那边,有什么变故?”

    张学颜的目光紧紧盯着李成材,眼中满是急切与不安,他迫切想要知道,李成材带来的到底是什么消息,这个女真人到底是谁,他的身上藏着怎样的秘密,又会给眼下的辽东局势,带来怎样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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