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头看向廖波。
“你的人,把马车停在后门外面那条窄巷里,接上人立马开车,别回头,直接奔城门去。”
又朝郑先生点点头。
“你也一块走。带上药箱,裹在粗布包里,别露白。路上若有人拦,你就说是替新娘子抓安神汤的,药方在刘家管家手里压着,时辰耽搁不得。”
听着挺稳妥,其实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不行不行!”
廖波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太悬了!您要是被逮住咋办?刘家那些护院,手黑着呢,比宋家的还吓人!”
“再说了,您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真出了事,连喊人都没地儿喊!还是我们去更稳当!”
让一个姑娘单枪匹马闯虎穴?
这不是送命嘛!
何况,这可是抢亲啊!
“我早想好退路了。”
张引娣声音不高,却硬邦邦的。
“你们管好自己的活儿就行。记牢喽,刘家里面天塌下来,你们也别回头,上了车就蹽,一秒都不能耽搁。”
她在给自己留活口。
真要出事,廖波他们带着娟儿和郑先生跑远了。
她反倒一身轻松,随便编个由头就能混出去。
娟儿以后能不能过上好日子,谁都说不准。
但只要逃出来,她就不再是笼子里的鸟,不用一天天数着日头,在那高墙里熬成灰。
廖波嘴唇动了动,还想劝。
张引娣抬手,食指在嘴边一竖。
“就这么定了。”
话音落地,空气便静了一瞬。
天,彻底黑透了。
风停了,连枝叶都凝着不动。
刘家大院里,灯笼挂得密密麻麻。
就在刘家后门斜对面那个堆满杂物的暗处。
张引娣换上了身干练的黑衣,长头发用条旧布条胡乱一扎,甩在脑后。
廖波守在她旁边,手里攥着缰绳,马车早就套好了。
车厢里。
郑先生缩着肩膀,脸色发白,手心全是汗。
廖波左手握缰,右手插在裤腰带上。
郑先生靠在车厢板上,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快,呼吸声压得很低。
“张大夫,全妥了!”
廖波嗓子压得极低。
“厨房那扇小侧门,我托人盯着呢,他表哥管那儿,后门这头,我也让俩机灵徒弟蹲着,稍有风吹草动,咱们抬脚就蹽。”
顿了顿,他又问。
“等这事落停了,你真不回医馆啦?往后咋办?”
张引娣没立刻答,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
“就算我人不在,你们也多照应照应医馆吧。”
石子滚了几圈,撞上半截断砖,停住。
“成!”
嘴上答应得爽快,心里却像塞了团湿棉花,闷闷的,说不出口挽留。
廖波点头时脖颈僵了一下,喉结又滚了一次。
她抬眼,望了望刘家那堵不算高的砖墙。
月光被云层挡着,只漏下一点微光,照在墙沿上。
墙里头。
锣鼓震天,人声闹哄哄,跟过年似的。
墙外头,黑漆漆一片,连虫叫都听不见。
她没吭声,只朝廖波轻轻一点头。
退两步,撒腿往前一冲,双手往墙头一按。
腰一挺,整个人就滑进了院里。
脚底下是厚厚一层干草,落地软乎乎的,半点声音没有。
她猫着腰躲在暗影里,眯眼扫四周。
前面是个柴房,劈好的木头码得整整齐齐。
“五魁首啊,六六六!”
“再来三碗!不许耍赖!”
声音断续传来,伴着杯盏碰撞的脆响。
张引娣贴着墙根挪,专挑灯笼照不到的黑影走。
绕过一座假山,一眼瞅见前面屋子挂满红布条。
假山石头凹凸不平,她侧身而过。
台阶上坐着俩护院,一边嗑花生一边闲扯。
两人腰间挎着短棍,棍头磨得发亮。
“宋家闺女那脸蛋,啧啧,水灵得很!真是便宜咱少爷了。”
“美有啥用?进来时哭得跟泪人儿似的,嗓子都嚎哑了。”
“少扯淡!盯紧点,少爷马上就要来掀盖头了!”
他突然直起腰,手按在棍柄上,朝东边门廊望了一眼。
张引娣弯腰捡起块小瓦片,指尖捏住边缘,掂了掂分量。
朝远处花架上那盆青釉瓷盆一甩。
“啪!”
瓷盆应声裂开,碎瓷片四散溅落。
“谁?!”
两人立马跳起来,手忙脚乱抄起靠在墙边的硬木棍。
张引娣一闪身,蹭到窗边。
一推、一翻,人已溜进屋里。
屋内两支粗蜡烛噼啪燃着,火苗晃来晃去。
宋娟儿坐在床边,盖头早被扯下来扔在地上,皱成一团深红色绒布。
她手里死攥着一根金簪,尖头正抵着脖子。
听见响动,手猛地一颤,簪尖划破表皮,沁出一粒血珠。
“谁?!”
“是我。”
张引娣几步上前,一把扣住她手腕。
宋娟儿看清是她,眼眶瞬间红透。
手一松,簪子当啷掉地上,人直接扑过来,死死抱住她。
“引娣姐……真来了……”
“别嚎了,赶时间!”
张引娣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这张图,记死它!”
宋娟儿点头,迅速把纸塞进袖口夹层。
“后半夜,只要听见后院有动静,立马往后门冲,别回头,别犹豫,跑!”
“廖波守在后门外面,郑先生也在马车里等着。”
宋娟儿一把攥紧张引娣的袖子。
“那你呢?不跟我一块走?”
“我得留下搅和一通,不然你根本溜不出去。”
张引娣轻轻按了按她肩膀。
“听好了,后门那条窄巷子一进去,立马钻车上车,一步都别多停。”
宋娟儿死死咬住下嘴唇,牙齿用力压着皮肉,快渗出血丝了。
“引娣姐,这份情,我拿命也还不清啊……”
“少说这些虚的,人活着,比啥都强。”
张引娣转身走到窗边,竖起耳朵听了听外头。
那俩看院子的家丁,果然又晃悠回来了。
“咦?刚才哐当一声,真听见了,咋没人影?”
“八成是野猫窜上瓦顶,吓唬人呢!今儿大喜,图个吉利,别疑神疑鬼。”
张引娣冲宋娟儿眨了下眼,翻身跃出窗台。
身影一晃,就融进黑乎乎的夜里。
她压根没奔后门,反身拐进了厨房。
灶膛里柴火烧得噼啪响,火苗在灶口跳动。
热气直冒,蒸得人额头沁汗,几个厨子正围桌划拳喝酒。
酒碗碰得叮当响,花生壳散落一地,谁也没留神门帘底下闪进个人。
张引娣从随身带着的布袋里摸出个酒坛子。
她拧开盖,酒液泛着微黄,一股浓烈辛辣味儿立刻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