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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碰撞
    黑暗中,她的轮廓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现在,”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可以说点正事了。”

    正事?

    陆振华的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寒风刮过,吹得他脸颊生疼,可他感觉不到。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神经,都死死地锁在前面那个女孩身上。

    刚才发生的一切,像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不,比噩梦更离奇。

    他亲眼看着她把一枚纽扣,一枚他以为是王队长用来栽赃陷害的“罪证”,当着他的面,徒手拆开。

    那里面,竟然是精密的线路和微弱的红光。

    窃听器。

    这个词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他的脑子里。

    这种东西,他只在部队接受反特务培训的时候,在图片上见过。那是属于敌特、间谍、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青山沟?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女知青的身上?

    而她,姜晚,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姑娘,不仅一眼识破,还能在谈笑风生间将计就计,甚至……熟练地把它拆解报废。

    那动作,那份从容,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姑娘能有的。

    陆振华的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他当过兵,上过战场,他见过血,也开过枪。他自认为胆子不小,可现在,他却感到一种源自骨髓的寒意,比这北方的冬夜还要刺骨。

    恐惧。

    纯粹的,对未知的恐惧。

    他试图把眼前的姜晚和他脑中那个柔弱、孤僻、被人欺负的“黑五类”子女形象重叠在一起,却发现它们彻底撕裂了。

    她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根毒刺,扎进了他的思维深处。

    “陆大哥?”

    姜晚又叫了他一声,往前走了两步,离他更近了。

    黑暗中,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皂角混合着铁锈的气味。

    “你……你到底……”陆振华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无比艰难。

    “我到底是谁,对吗?”姜晚替他问了出来。

    她的语调很平,没有任何波澜,却让陆振华的头皮一阵发麻。

    他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她,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摆出了一个随时可以攻击或防御的姿态。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姜晚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紧张,但她毫不在意。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个距离,已经进入了陆振华的安全范围。他甚至能看清她瘦削的下巴和那双在黑暗中亮得过分的眼睛。

    “这个问题不重要,”她开口,每一个字都敲在陆振华紧绷的神经上,“重要的是,王队长为什么会用这种东西来对付一个平平无奇的废品站临时工。”

    陆振华的脑子瞬间被这句话击中了。

    是啊,为什么?

    一个大队治安队长,就算要找茬,就算要试探,用得着窃听器这种级别的手段吗?这根本不合常理。这已经不是找麻烦了,这是在执行某项特殊的任务。

    “你觉得,他是在监视我吗?”姜晚的提问还在继续。

    “……”陆振华无法回答。

    “不。”姜晚自己给出了答案,她的声音更低了,“他不是在监视我。他是在监视你。”

    陆振华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头,满脸的难以置信。

    “我?”

    “对,你。”姜晚的语调没有丝毫变化,“一个因为‘犯了错误’被下放到穷乡僻壤的前部队军官,一个身手不错却只能在废品站看大门的‘劳改分子’。你不觉得,你的出现,比我这个爹死娘散的孤女,更值得人怀疑吗?”

    冰冷的话语,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陆振华一直以来刻意回避的现实。

    他被下放,真的是因为顶撞上司那么简单吗?

    那个语焉不详的“错误”,那个让他前途尽毁的处分,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时运不济,得罪了人。可现在被姜晚这么一点,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被放置在棋盘上的棋子。

    一个用来钓鱼的饵。

    而姜晚,就是那条他们想钓的鱼。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陆振华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来看管姜晚的,现在才明白,他也是被看管的对象。他们两个,都被一张看不见的大网笼罩着。

    “王队长今天晚上的试探,目标是我,也是你。”姜晚的声音还在继续,冷静地分析着,“如果我没发现这个东西,那么我们今晚在窝棚里的每一句话,都会被他听见。如果我发现了,并且惊慌失措,那么他同样会确定,我们心里有鬼。”

    “可你……”陆振华艰涩地开口,“你没有。”

    “对,我没有。”姜晚说,“我把它当成了一颗漂亮的黄铜纽扣,高高兴兴地收下了。所以,在王队长那里,我们暂时安全了。他只会觉得,他高估了一个愚蠢的女人,和一个落魄的男人。”

    陆振华怔怔地看着她。

    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他想不通,她为什么能懂这么多。这些逻辑,这些分析,根本不是一个乡下女孩能有的。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他终于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姜晚沉默了片刻。

    风声在耳边呼啸,远处知青点的灯火在风中明明灭灭。

    “我想活下去。”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而且,想活得好一点。”

    活下去。

    这三个字,让陆振华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只靠我一个人,很难。”姜晚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复杂的情绪,“王队长只是个小角色,他背后的人,才是真正的麻烦。他们既然能拿出军用级别的窃听器,就说明他们的能量,远超我们的想象。”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需要一个帮手。一个信得过的,有能力的,而且……已经被逼到绝路,跟我一样没有退路的人。”

    陆振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瞬间明白了。

    她在策反他。

    不,甚至不是策反。她是在告诉他一个他无法反驳的事实:他们已经在一条船上,一艘正在漏水的破船。

    要么一起把洞补上,要么一起沉下去。

    “我凭什么信你?”陆振华的声音沙哑,这是他最后的挣扎。

    姜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口袋里,将那个比米粒还小的窃听器核心部件,重新捏在了指尖,递到陆振华面前。

    “凭这个。”

    借着微光,陆振华看到,那小小的金属体上,刻着一串比头发丝还细的编号。

    “M-7型亥伯龙,军工七院的试验品,三年前因为功耗和稳定性问题项目被封存。有效监听范围十五米,内置氧化银电池,理论待机时间七十二小时。一旦启动,除非主动拆解,否则无法关闭。”

    姜晚平静地报出了一连串陆振华听都没听过的名词和数据。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颗子弹,精准地击碎了陆振华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彻底呆住了。

    这些信息,别说是一个农村姑娘,就算是他以前在部队里的老领导,也未必知道得这么清楚!

    她不是在猜测,不是在分析。

    她是在陈述一个她所熟知的事实。

    这一刻,陆振华终于放弃了去思考“她是谁”这个问题。因为答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站在他面前的女人,拥有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能力和知识。

    跟着她,前路未知,生死难料。

    不跟她,他现在就已经身在死局之中,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丝被压抑许久的疯狂,同时涌上心头。被下放,被监视,被当成弃子……他已经受够了这种任人摆布的命运。

    既然横竖都是死,为什么不赌一把?

    陆振华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姜晚那张在黑暗中看不真切的脸,许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

    “好。”

    姜晚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她收回手,将那枚核心部件珍而重之地放回口袋。

    “很好。”

    她的语调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和冷静,仿佛刚才那场决定两人命运的对话,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闲聊。

    很好。

    姜晚的语调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仿佛刚才那场决定两人命运的对话,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闲聊。

    陆振华胸口那股子气还没顺下去,被她这轻飘飘的态度一搅,反倒不上不下了。他感觉自己像个一拳打在棉花上的莽汉,荒唐,又有点滑稽。

    风停了片刻,周围只剩下两人粗细不一的呼吸声。

    “从今天起,你的任务不再是监视我。”

    姜晚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陆振华的神经上。

    他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混杂着自嘲和屈辱的火气就顶了上来,嗓子眼发干。

    “那是什么?给你当牛做马?”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被人拿捏的准备,可话一出口,还是带着刺。

    一个大男人,沦落到要听一个乡下丫头的指令,这算什么事?

    姜晚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情绪,侧过头,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不。”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进陆振华的耳朵里,“你的新任务,是监视别人。”

    陆振华的呼吸一滞。

    “王队长。还有,所有试图接近我、打探我的人。”姜晚的声音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你熟悉他们的套路,你知道怎么躲开他们的眼睛,自然也知道,他们的眼睛会往哪儿看。”

    她往前走了两步,与他擦肩而过,留下淡淡的、皂角混合着青草的气味。

    “你现在这副样子,一个被下放的倒霉蛋,没人会把你当回事,这恰好是最好的伪装。”

    陆振华的腮帮子动了动,没吭声。

    这话不好听,却是事实。他就像一条被扔在路边的死狗,谁会防备一条死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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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开始,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姜晚停下脚步,从口袋里又捏出了那个微小的金属体,“想办法,把这个还给王队长。”

    “还回去?”陆振华脱口而出,他以为这东西的下场是被踩个粉碎。

    姜晚转过身。

    夜色勾勒出她半边脸的轮廓,那嘴角,确确实实是往上扬着的。

    可陆振华看着,后脖颈子却窜起一股凉气。

    那不是笑。

    更像是一头狼,终于把猎物逼到绝境后,亮出獠牙前那一瞬间的惬意。

    “还回去?”陆振华压着嗓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往前逼近半步,带着一股子军人特有的压迫感,尽管他现在落魄不堪。

    “王队长那种人,精得跟猴儿一样,身上多个苍蝇腿他都能察觉到。我怎么还?塞他嘴里?”

    这简直是疯了!

    这女人不但自己疯,还要拉着他一起疯!

    姜晚却不为所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防备的是一个有威胁的对手,不是一条路边没人要的……”

    她顿住,没把那个刺耳的词说出来,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陆振华的胸口又开始堵得慌。

    这话比直接骂他还难受。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把火气压下去,从一个执行者的角度分析:“不行。我这副德行,现在主动凑上去,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他只会更警惕。”

    “谁让你主动凑上去了?”

    姜晚终于抬眼看他,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王队长每天抽七根烟,三根在早上,四根在下午。每抽完一根,他习惯用那只老式的煤油打火机,隔着衣服,在左边肩胛骨的位置上挠痒痒。每次,大概三到五秒。”

    陆振华的呼吸停了。

    他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

    这女人是魔鬼吗?

    这种事她是怎么知道的?他跟了王队长这么久,也只知道他烟瘾大,根本没留意过这种细节!

    “机会只有一次,就在他挠痒痒,全身最松懈的那一两秒。”姜晚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解说一道再简单不过的数学题,“你要做的,就是在那一刻,‘不小心’撞到他。”

    陆振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脑子里已经有了画面。

    一个烂醉如泥、走路都打晃的倒霉蛋,和一个正在享受吞云吐雾后片刻惬意的监视者。

    一次“意外”的碰撞。

    天衣无缝。

    这个计划,从逻辑到细节,简直……完美得让人害怕。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影单薄的女人,第一次感觉到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寒意。

    她根本不是在赌,她是在布局。

    而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她棋盘上的一颗子。

    “明天,”姜晚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你去供销社。”

    陆振华下意识地问:“干什么?”

    “买两瓶红星二锅头,”姜晚丢下最后一句话,转身没入更深的黑暗里,“要最高度数的那种。”

    “当然。”

    “一份装着我们‘肺腑之言’的大礼,怎么能不物归原主?”

    她转过身,重新迈开脚步,向着知青点的方向走去。

    “你的第一个任务,”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清晰地飘进陆振华的耳朵,“明天天黑之前,我要废品站主仓库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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