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应该万无一失了。”
门外,一片死寂。
但姜晚知道,有一只耳朵,正在黑暗中,贪婪地,静静地,听着这里面的一切。
陆振华的呼吸猛地一滞,那双因为恐惧而瞪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姜晚,里面盛满了全然的不解和新一轮的惊骇。
她疯了?
这种时候,她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万无一失?这是在挑衅!这是在告诉门外那个还没走远的魔鬼,他们刚才的一切都是在演戏!
他想扑过去捂住她的嘴,想冲她咆哮,想让她闭嘴。可身体里的力气像是被刚才那短短的十几分钟彻底抽干了,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瘫在地上,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徒劳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求救的音节。
姜晚没有理会他见鬼了一样的神态。
她甚至没有再去看那枚被重新掩埋的黄铜纽扣。
她只是慢条斯理地站着,仿佛真的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收尾工作。她的身体微微舒展,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那叹息声里带着一种大功告成后的松弛感,清晰地飘荡在小小的棚屋里。
“陆大哥,你也别瘫着了,快起来吧。”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振华,话语里带着一丝嗔怪,像是在责备一个不争气的同伴,“王队长不都说了吗,以后不许再倒腾这些了。咱们听话就是了,还能把我们怎么样不成?”
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真的、强作镇定的乐观。
陆振华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完全跟不上姜晚的思路。前一秒,她还在用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动作示意他“演戏”,下一秒,她就用一句“万无一失”把两人直接推到了悬崖边上。现在,她又在说什么胡话?
听话?
刚才王队长那副样子,是“听话”就能解决的吗?那是猫捉老鼠的戏弄,是屠夫打量猪羊的审视!
恐惧和困惑在他的胸腔里剧烈翻滚,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却只能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你……你……”
“我什么我?”姜晚打断了他,弯下腰,伸手要去拉他。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陆振华胳膊的瞬间,她的动作极轻微地一顿。她的手指,在昏暗的灯光下,快速地、无声地,在他的袖子上,划了两个字。
写完,她的手便自然地落在了他的手臂上,用力将他往上提。
“快起来,地上凉。”
陆振华的身子猛地一僵。
那冰凉的指尖划过布料的触感,清晰地传递到了他的皮肤上。那不是随意的触碰,那是笔画,是字。
两个字。
他虽然没看到,但那指尖的轨迹却烙印般刻进了他的感知里。
——“信我”。
一股电流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陆振华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他猛地抬头,再次看向姜晚。
那张脸上,依旧挂着恰到好处的惊魂未定和一丝故作轻松的笑意。可在那层薄薄的伪装之下,他分明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冷静得让他心头发寒。
她不是疯了。
她每一步,每一句话,都是设计好的。
那句“万无一失”,不是说给他们自己听的,也不是说给陆振华听的。
是说给那枚黄铜纽扣听的!是说给王队长听的!
她在用一种最狂妄,最不合常理的方式,来构建一个最可信的假象——一个被吓破了胆,口不择言,试图用虚张声势来掩盖内心恐惧的无知青年。
因为极度的恐惧会让人失常,会让人说胡话,会让人做出不理智的举动。这比小心翼翼、滴水不漏的伪装,更符合一个刚刚经历过生死威胁的普通人的反应。
想通这一层,陆振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冒出来,手脚冰凉。
这个女人……她的心思,到底有多深?她的大脑,到底是用什么做的?能在那种极限的压力下,瞬间构思出这样一套以退为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剧本。
他不再挣扎,顺着姜晚的力道,颤巍巍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的腿还在发软,几乎站不稳,一半的重量都压在了姜晚纤细的胳膊上。
“好了,你看,这不就没事了。”姜晚拍了拍他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兔子,“王队长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我们大院的李大爷总说,叫得越凶的狗越不咬人。”
她一边说着,一边扶着陆振华,状似无意地在棚屋里踱步。
她的脚步看似凌乱,却一步步地,不动声色地,远离了那堆藏着窃听器的废铁。
陆振华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他全部的意志力都用来配合姜晚的行动,同时极力控制着自己不去看向那堆废铁。
他不敢想,如果现在王队长就站在门外,正透过门缝欣赏着他们的表演,那会是怎样一幅场景。那个笑呵呵的男人,会不会在心里嘲笑他们的幼稚和天真?
“姜……姜妹子……”陆振华的嗓子干得冒烟,他舔了舔嘴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那……那我们以后怎么办?废品站的活儿……还能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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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好问题。
一个完美的,承接了刚才所有恐惧和不安的,最现实的问题。
姜晚的脚步停下了,她们已经走到了棚屋的另一头,离那堆废铁足有四五米远。这个距离,足够让一些细微的、气音组成的词汇,消散在空气里。
“干,怎么不干。”姜晚的语调低落了下去,充满了对现实的妥协和无奈,“不干这个,我们吃什么?喝什么?以后老实点就是了,只收那些瓶瓶罐罐、烂纸箱子,这些铁疙瘩,再也不碰了。”
她说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肝肠寸断,充满了对未来的绝望。
“都怪我……都怪我爸……要不是他……”
她的话没有说完,却恰到好处地哽咽住了。那未尽之语里包含的怨恨和委屈,比任何直接的咒骂都更加真实。
门外,夜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姜晚的肩膀微微抽动着,像是终于撑不住,哭了出来。她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将脸埋进了臂弯里。
陆振华看得分明,她根本没有哭。
在那昏黄的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她的脸上一片漠然,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只有冰冷的算计和分析。
她在赌。
赌王队长的疑心和自负。
一个多疑的人,不会轻易相信完美的伪装。但一个自负的人,却会相信自己判断力的绝对权威。
当王队长听到那句“万无一失”时,第一反应必然是“果然有鬼”。但紧接着,姜晚一系列“愚蠢”的、漏洞百出的、充满情绪化的表演,又会让他推翻自己的第一判断。
他会觉得,这不过是个被吓傻了的小丫头在虚张声势。他会享受这种将猎物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快感,会为自己的威慑力感到满意。他会把那句“万无一-失”当成一个笑话,一个证明他已经彻底击溃对方心理防线的战利品。
而那句戛然而止的,对父亲的“抱怨”,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它完美地解释了姜晚一切行为的动机——一个被家庭出身拖累,心怀怨恨,却又无力反抗的“黑五类”子女。这才是王队长最想看到,也最愿意相信的人设。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棚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振华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擂鼓。
他不知道王队长走了没有,也不知道那只耳朵是否还在黑暗中聆听。
每一秒,都是煎熬。
终于,姜晚的“哭声”渐渐停了。她抬起头,用袖子胡乱地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吸了吸鼻子。
“陆大哥,我……我没事了。”她转过身,脸上还带着“泪痕”未干的狼狈,“我们……我们把这里再收拾一下就回去吧。明天,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好。”陆振华木然地点头。
接下来,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他们开始默默地收拾棚屋,将那些散落的废品重新归类,堆放整齐。动作很轻,很慢,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疲惫和麻木。
姜晚走到那堆关键的废铁旁,蹲了下来。
她一片一片地将那些铁器捡起来,仿佛真的只是在整理,动作自然得没有一丝一毫的刻意。
然后,她的手伸进了铁片深处。
当她的手再拿出来时,指间夹着那枚小小的黄铜纽扣。
她没有立刻把它怎么样,而是把它拿在手里,对着灯光,装作好奇地看了看。
“这扣子还挺好看的。”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刚好能让近在咫尺的窃听器捕捉到,“是黄铜的吧?可惜了,就一颗,不然能钉在我的衣服上。”
说完,她随手将纽扣揣进了自己打着补丁的裤子口袋里。
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属于年轻姑娘的,带着点贪小便宜的举动。
陆振华的心跳,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
她……她竟然把窃听器带在了身上!
这是何等大胆!何等疯狂!
紧接着,姜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着陆振华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走吧,陆大哥,回去了。”
她率先朝门口走去。
陆振华僵在原地,大脑宕机了足足三秒,才迈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跟了上去。
走出棚屋,外面的冷风一吹,两人都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夜色深沉,伸手不见五指。远处知青点的灯光,像鬼火一样在风中摇曳。
王队长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漆黑的乡间小路上。
脚下的烂泥像是存心跟人作对,又黏又滑,每一步都得使出吃奶的劲儿才能拔出来,再深一脚浅一脚地探出去。冷风跟刀子似的,专往人脖领子里钻。
陆振华跟在后面,脑子里一锅浆糊,心跳擂鼓似的,一声比一声响,生怕被那只藏在口袋里的耳朵听见。
他看着前面那个单薄的背影,只觉得这姑娘简直是个疯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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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窃听器带在身上?
这是什么操作?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王队长那是什么人?是能把人骨头渣子都榨出油来的主儿。万一……万一那东西在她身上发出点什么动静,或者她不小心说漏了嘴……
陆振华不敢再想下去,后背的冷汗冒了一层又一层,被夜风一吹,凉得他直哆嗦。
走在前面的姜晚忽然停了脚,害得他差点一头撞上去。
“哎呀。”
她轻呼一声,在自己那打着补丁的裤子口袋上拍了拍。
这一下,拍得陆振华魂儿都快飞了!
他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她的动作,整个人僵成了一根木桩。
只听姜晚用一种既懊恼又带着点天真的口气,回头小声问他:“陆大哥,你说这路这么黑,我那颗扣子……不会掉了吧?”
“……”
陆振华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脚下一滑,结结实实地踩进了一个烂泥坑里,冰冷的泥浆瞬间灌满了整个鞋子。
他感觉自己不是踩进了泥坑,是半只脚踩进了鬼门关。
大姐!我的亲大姐!
那不是扣子!那是催命的阎王令!
你还敢拍它?!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烂棉花,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声。
姜晚看着他狼狈的样子,非但没有半点紧张,反而像是觉得有些好笑,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
她侧过身,当着他的面,又慢条斯理地拍了拍那个口袋。
“还好还好,还在呢。”她松了口气的样子,然后又宝贝似的捂住了口袋,“这可是黄铜的,回去我得赶紧找根针线,把它钉在最好看的那件衣裳上,可不能弄丢了。”
陆振华:“……”
他现在百分之百确定了,这姑娘就是个疯子。
一个胆大包天,把王队长当猴耍的疯子!
她这是在干什么?
她在故意提醒窃听器那头的人——我,姜晚,一个贪小便宜的傻姑娘,把你布下的天罗地网,当成了一颗漂亮的黄铜纽扣,高高兴兴地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陆振华艰难地把脚从泥坑里拔出来,发出一声沉闷的“啵”,他觉得自己的脑子也跟着“啵”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彻底想通了。
恐惧还在,但一种荒唐又刺激的兴奋感,却莫名其妙地从脚底板升了起来。
他看着姜晚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的背影,那脚步轻快得甚至带上了几分愉悦。
她哪里是在走路,分明是在那根悬在万丈深渊上的钢丝绳上,跳舞。
“走快点呀,陆大哥。”姜晚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笑意,“回去晚了,窝棚可就凉透了。”
陆振华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那股凉意直冲天灵盖,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看着那在风中摇曳的、鬼火一样的知青点灯光,再看看前面那个比鬼火还邪乎的姑娘,忽然觉得,接下来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绝望了。
他抹了把脸,一脚深一脚浅地跟了上去。
今晚,姜晚用一场戏,结束了王队长的试探。
但陆振华有种预感,一个全新的,由姜晚主导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陆振华的内心,依旧被巨大的惊涛骇浪所占据。他有无数的问题想问,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死死地盯着走在前面的那个纤细背影,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汲取到一丝安全感。
走了大约一百多米,确认已经远离了废品站的范围,姜晚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她回过头,在无边的黑暗里,准确地看向陆振华的位置。
“陆大哥。”
她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的任何情绪,平淡,冷静,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嗯?”陆振华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姜晚没有说话,而是朝他伸出了手。
借着天边微弱的星光,陆振华看到,她的手摊开着,手心里静静地躺着一枚东西。
是那枚黄铜纽扣。
姜晚的手指轻轻一动,用指甲熟练地在纽扣的边缘一撬。只听“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纽扣的背面,竟然被打开了一个小小的盖子,露出了里面比米粒还要精密的线路和一点微弱的红光。
那红光,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了。
她竟然,当场就拆掉了窃听器!
陆振华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上涌。
姜晚做完这一切,将已经报废的纽扣外壳随手一扔,任由它消失在路边的草丛里。
然后,她将那个比米粒还小的核心部件,小心翼翼地捏在指尖,放进了自己另一个口袋。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抬起头,看着已经完全石化的陆振华。
黑暗中,她的轮廓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现在,”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可以说点正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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