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成了一根绷紧的弦。
那微弱的颤动,在死寂的对峙中,被无限放大。
空气凝固了。
风停了。
连远处废铁堆里偶尔传来的虫鸣,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人的呼吸,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停在了喉咙里。
周先生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赌对了!
咚!咚!咚!
周先生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搏动的声音,沉重,有力,像是战鼓,一下下撞击着他的耳膜。
那股子从脚底板窜起来的凉气,此刻正顺着脊椎骨缓缓退潮。紧绷到几乎抽筋的肌肉,一寸寸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种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脱力感。
劫后余生。
这四个字,从未如此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子里。
他甚至能感觉到,后背那件被冷汗浸透的衬衫,正紧紧贴在皮肤上,随着夜风吹过,带来一阵黏腻的冰凉。
他赌对了。
他赢了。
赢家,就该有赢家的姿态。
周先生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腰。这个动作,他做得四平八稳,仿佛刚才那个声嘶力竭、状若疯魔的人不是他。
他的目光,平静地越过脚下那个还在微微颤动的女人,落在了老黑那张血色尽褪的脸上。
“老黑。”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
“你这枪,还开不开?”
老黑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哆嗦了一下。他握着枪的手,抖得像是得了帕金森,枪口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凌乱的虚影。
开?
开个屁!
他现在只想把手里这块烧红的烙铁给扔了!
可他不敢。
他甚至不敢动弹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地上那个女人身上,仿佛她不是一个昏迷的人,而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核弹。
“我给你个建议。”周先生的声音里,渗出了一丝玩味的冷意,“要开就快点,别哆嗦。万一子弹打歪了,没打中要害,惹恼了不该惹的东西……啧。”
他咂了咂嘴,没把话说完。
但那未尽之言,却比任何恶毒的诅咒都更让人头皮发麻。
在场的所有枪手,脑子里都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天空那面“镜子”碎裂的景象。
是啊……
万一没打死呢?
万一,她只是“重启”一下呢?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钻进了每个人的心里,疯狂啃噬着他们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
就在这时。
“呃……”
地上的姜晚,又发出了一声更清晰的呻吟。
这一次,她的手指,也跟着动了一下。
“哐当!”
一声脆响,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是老黑身边的一个枪手,手里的枪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那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这个动作,像是一个信号。
老黑那根紧绷到极限的弦,也“啪”的一声,断了。
他的手臂一软,枪口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赌对了!这个女人,真的没那么简单!
但他脸上不敢露出半分喜色。他必须把这场戏演下去,演得比所有人都真。他的面部肌肉因为极度的紧绷而微微抽搐,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惊恐到极致的僵硬。
他死死地盯着姜晚,仿佛看到了什么世界上最恐怖的事物。
而他这副模样,也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老黑的瞳孔,缩成了两个针尖。
他握着枪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那冰冷的铁疙瘩,此刻烫得他几乎要脱手。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也不是没杀过人。血腥和死亡,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可眼前这一幕,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一个本该昏死过去的女人。
一个被周先生说得神乎其神的女人。
一个与天上那恐怖异象同时“倒下”的女人。
她动了。
就在他要扣动扳机的前一秒。
这不是巧合。
绝对不是!
周先生那歇斯底里的咆哮,一遍遍地在他脑子里回响。
“你这一枪下去,可能我们所有人都得给她陪葬!”
陪葬……
老黑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吞咽着根本不存在的口水。他感觉自己的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好像正有人对着他的后颈吹冷气。
他身后的一名枪手,离得最近,看得也最清楚。
那女人的眼皮,确实是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绝不是错觉。
他的手一软,枪口不自觉地垂了下去。
完了。
这是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字。
周老大说的都是真的。
天上的东西是真的。这个女人……这个女人也不是人!
他们刚刚,竟然想对一个“神”或者“鬼”开枪?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火燎原,瞬间烧遍了他的全身。他手里的枪,从滚烫变得冰冷,再从冰冷变得沉重,重得他几乎抬不起来。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同伴,发现对方的脸上,也是一片死灰。
信仰的崩塌,只在一瞬间。
而新的、更原始、更野蛮的恐惧,正在飞速建立。
“嗯……咳……”
又一声。
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得真真切切。
那不是呻吟,更像是一个人从漫长的沉睡中,挣扎着想要苏醒时,喉咙里发出的无意识的声响。
姜晚的眉头,轻轻地蹙了起来。
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周先生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的身体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拉开了和姜晚之间的距离。
这个动作,极具煽动性。
“别……别碰她!”他的嗓音干涩嘶哑,带着一丝破音的颤抖,“都别动!谁也别动!”
他不是在对老黑说,他是在对所有人喊。
他的表演,天衣无缝。
恐惧是会传染的。
当领头人表现出极致的恐惧时,这种情绪会以几何倍数扩散开来。
“哗啦。”
一声轻响。
是老黑身后,那个最先动摇的枪手。他手里的枪没拿稳,枪托磕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这声音不大,却让老黑的身体狠狠一震。
他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了那个手下一眼。
可他看到的,是一张张和他一样,写满了惊惶和茫然的脸。
人心,散了。
不,不是散了。
是被人用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强行拧到了一起。
拧向了对那个躺在地上的女人的……敬畏。
老黑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他知道,大势已去。今天,他不仅杀不了这个女人,连他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威信,也随着那一声轻哼,烟消云散。
他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一句话不说,一个动作,就能让这群亡命徒怕成这样?
凭什么周老大几句装神弄鬼的话,就能把他逼到这个地步?
一股邪火,从他的心底直冲脑门。
理智被烧得一干二净。
“装神弄鬼!”老黑的脖子上青筋暴起,他猛地扭过头,枪口再次对准了地上的姜晚,不,是越过了姜晚,指向了周先生!
“周老大!我看是你疯了!”
“被一个女人吓破了胆!”
“兄弟们!别听他的!这都是他妈的巧合!什么神神鬼鬼的,老子不信!”
“今天,要么这个女人死!要么,你给我一个说法!”
枪口,黑洞洞的,对准了周先生的眉心。
局势,在瞬间逆转!
周先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算到了一切,却没算到老黑会狗急跳墙到这个地步。
直接把枪对准了他!
这是要彻底撕破脸了!
周先生身后的几个心腹,几乎是本能地举起了枪,对准了老黑。
气氛,比刚才还要紧张百倍。
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和死亡的味道。
一场内讧,一触即发。
周先生的大脑飞速运转。
怎么办?
他不能退。他要是退了,就彻底输了。
可他也不敢赌老黑不敢开枪。这个莽夫,现在已经被逼到了绝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到极限的时候。
一个含混不清的,带着奇特音节的词语,从地上幽幽地飘了起来。
“链……链接……中断……”
声音很轻,很模糊,像是在说梦话。
如果是在平时,没人会注意。
可是在现在这个连心跳声都嫌吵的环境里,这两个词,清晰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没人听得懂。
链接?什么链接?
中断?什么中断了?
这些词汇,对这群1974年的枪手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感到……毛骨悚然。
因为那说话的调子,太平了。
平得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起伏,不像是人说话,倒像是……像是从一个铁盒子里发出来的。
老黑举着枪的手,又是一僵。
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姜晚。
她依旧闭着眼,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
“重……重新……校准……”
又是几个完全听不懂的词。
这一次,连周先生的额角都渗出了冷汗。
他装神弄鬼,是为了镇住场子。
可现在,他感觉事情好像正在朝着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控制的方向滑去。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警告。】
【检测到生命体征极度不稳定。】
【核心能源仅余百分之三。】
【“火种”协议启动失败……能源不足。】
【转为执行……最低生存保障协议。】
【正在强制唤醒宿主意识……】
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电子音,在姜晚的脑海深处响起。
这是“星火”的声音。
剧烈的疼痛,像是潮水一般,从四肢百骸涌向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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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滚筒洗衣机,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她想睁开眼,眼皮却重若千斤。
她想说话,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意义不明的音节。
她能感觉到外界的声音,嘈杂,混乱,充满了紧张和敌意。
枪?
她听到了枪栓被拉动的声音。
危险!
求生的本能,让她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想要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了所有人的眼里。
老黑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万劫不复,退后一步是颜面扫地。
他身后的枪手们,已经开始悄悄地后退,远离这个诡异的旋涡中心。
没有人再看他。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地上那个即将“苏醒”的女人身上。
恐惧,已经战胜了立场。
“老黑。”
周先生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的嗓音里不再有那种歇斯底里的疯狂,而是多了一种奇异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你看看你的身后。”
老黑下意识地用余光扫了一眼。
空了。
原本站在他身后的那些人,不知不觉间,已经退到了墙角,和他划清了界限。
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举着一把枪,对着自己的老大。
像个小丑。
一股热流,从后脖颈子直冲天灵盖。
老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那不是愤怒的红,是血气上涌,无地自容的燥。
羞耻。
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密密麻麻地扎遍了他全身的皮肤。
他感觉自己没穿衣服,赤裸裸地站在了所有人面前。
那些曾经跟着他喊“黑哥”的兄弟,现在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耍猴戏的。有躲闪,有怜悯,甚至……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嘲弄。
而周先生,那个他用枪指着的人,甚至都懒得再看他。
那把刚才还代表着他全部胆气的驳壳枪,现在沉得像块废铁,更像个笑话。
举着,是自取其辱。
放下,是跪地求饶。
他整个人,连同那把枪,就这么僵在了原地。
愤怒?
当然有。
可那点火气,刚从心底冒出来,就被更庞大的羞耻感给浇灭了,只剩下一缕呛人的黑烟,堵在喉咙里,让他连呼吸都觉得火辣辣的疼。
他恨不得地上立刻裂开一条缝,让他钻进去。
“老黑。”
周先生终于又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在问吃了没。
“枪,不是这么用的。”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一个更合适的词,最后轻笑了一声。
“至少,不该用得这么……难看。”
难看。
这两个字,比一颗子弹的杀伤力还大。
直接把老黑最后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给射了个对穿。
老黑的嘴唇哆嗦着,眼珠子布满血丝,死死地瞪着周先生,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骂娘,想扣动扳机,想跟这个世界同归于尽。
可他不敢。
胆气,在被所有人抛弃的那一刻,已经露光了。
就在他精神即将崩溃的边缘。
咔。
一声轻响。
清脆,短促,像是骨头错位的声音。
声音的来源……是地上的姜晚。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去。
只见她蜷缩的手指,其中一根,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违反人体关节活动范围的角度,向外掰开,然后……复位。
咔。
“啊——!”
他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我杀了你!”
他的手指,狠狠地扣下了扳机。
也就在这一瞬间。
地上的姜晚,那双紧闭了许久的双眼,猛地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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