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炸响。
在这间不算大的废品仓库里,驳壳枪的咆哮被放大了数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火药的辛辣味,瞬间盖过了铁锈和霉味,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老黑扣下扳机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那些嘲弄的,怜悯的,躲闪的目光,周先生那张云淡风轻的脸,都在瞬间被挤压成了一个模糊的色块,退到了意识的边缘。
羞耻?
愤怒?
都滚他妈的蛋。
这一秒,他不是那个被兄弟背弃的小丑,不是那个被老大当猴耍的废物。
他是神。
是掌握着生杀大权的阎王。
他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因为极度的充血和亢奋,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是无数条狰狞的蚯蚓在皮肤下蠕动。嘴角咧开,扯出一个不成形的,比哭还难看的笑。
对,就是这样。
去死。
都去死吧!
这该死的一切!
扣下扳机的动作,带给他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痉挛的快感。那股从后脖颈子冲上来的热流,不再是羞耻的血气,而是焚尽一切的岩浆。
他甚至能感觉到子弹撕裂空气的灼热,能预见到周先生那张该死的脸上,终于会出现惊恐和痛苦。
他赢了。
以一种最惨烈,也最彻底的方式。
然而——
子弹并没有射向周先生。
子弹没打中周先生。
在理智崩断,手指压下扳机的最后千分之一秒,那股焚尽一切的岩浆,在即将喷发的前一刻,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冰墙。
那堵墙,是过去无数个日夜里,周先生一个眼神,一句话,一次漫不经心的敲打,在他骨头缝里凿出来的恐惧。
杀意是真的。
愤怒也是真的。
可那恐惧,是本能。
大脑还在叫嚣着“杀了他”,身体却已经提前一步,做出了最诚实的反应。手腕处那根最关键的筋,不听使唤地,自己跟自己较上了劲,猛地向上一弹。
砰!
子弹擦着周先生的头皮,呼啸着钻进了仓库顶棚的水泥里。
碎石和灰尘簌簌落下,有几粒掉在了周先生的肩上。
整个仓库死一样地安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枪吓得一哆嗦,随即又被这离奇的脱靶给搞懵了。
周先生只是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肩头的灰。他甚至没有去看老黑,目光依旧落在地上那个刚刚睁开眼的女人身上,嘴里却轻飘飘地吐出一句话。
“你看,我就说吧。”
就这么一句。
比刚才那句“难看”的杀伤力,大了十倍,一百倍。
老黑那张充血的猪肝脸,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先是煞白,再是铁青。他亲手点燃了焚城的烈火,结果只燎了自己的眉毛。
阎王爷的龙椅还没坐热,就一屁股摔回了十八层地狱。
那股从后脖颈子冲上来的热流,瞬间调转方向,以更凶猛的势头向下窜去。
这一次,不是岩浆。
是一股骚臭的热尿。
裤裆,以一种无可挽回的姿态,迅速湿透,晕开了一大片深色的痕迹。
当啷。
驳壳枪从他脱力的手中滑落,摔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哀鸣。
而仓库里唯一没看他的人,是姜晚。
子弹,射向了那个让他彻底失控的源头。
那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女人,姜晚。
“吵死了。”
周先生的声音,几乎与枪声重叠。
他甚至没有看老黑,只是不耐烦地掏了掏被枪声震得发麻的耳朵,眉头微皱,像是嫌苍蝇叫得太大声。
这句轻飘飘的评价,比枪声更让老黑崩溃。
他赢了吗?
他好像输得更彻底了。
老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枪声的余音在嗡嗡作响。他呆呆地看着自己颤抖的手,看着那还在冒着青烟的枪口。
然后,他看见了。
看见了那个本该被子弹打穿脑袋的女人,缓缓地,从地上坐了起来。
她的额头上,没有血洞。
只有一点不起眼的,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的红印。
一颗变形的弹头,叮当一声,从她的发间滚落,掉在了水泥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在这死寂的仓库里,格外刺耳。
去死吧。
都去死吧。
然而,预想中血肉横飞的场面,没有出现。
那个刚刚睁开眼睛的女人,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叮。
一声轻响,清脆得诡异。
像是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玻璃珠。
所有人的视线,下意识地跟着那声音的轨迹移动。
一颗微微变形的黄铜弹头,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周先生的脚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仓库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老黑自己粗重的,不敢置信的喘息。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还在冒着青烟的枪口。
再抬头,看看那个毫发无损,正缓缓从地上坐起来的女人。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那颗安静躺在地上的弹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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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把枪,他擦过无数遍。里面的每一根弹簧,每一颗撞针,都熟悉得像是自己的骨头。
它不可能出问题。
可……为什么?
“鬼……鬼啊……”
墙角,一个年轻的喽啰牙齿打着颤,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他这一声,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冰湖。
整个仓库的气氛,瞬间从紧张对峙,跌入了另一个更深邃,更未知的恐惧维度。
那些刚刚退到墙角,和老黑划清界限的人,此刻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他们看姜晚的视线,已经不是在看一个女人,而是在看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无法理解的怪物。
就连周先生,那个始终保持着绝对掌控力的男人,此刻也无法维持那份悲悯的平静。
他的手,不动声色地垂到身侧,指尖微微抽动。
他死死盯着姜晚,试图从她那张过分苍白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可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那双睁开的眼睛里,没有刚苏醒的迷茫,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没有面对枪口的恐惧。
什么都没有。
那是一种纯粹的,漠然的,仿佛在观察一堆没有生命的零件的平静。
老黑的理智,在看到那颗子弹的时候,就已经崩断了。此刻,他被那种非人的平静一刺激,残存的最后一丝人性也被恐惧吞噬。
“我打死你!我打死你这个妖怪!”
他再次举起枪,手臂却抖得筛糠。
也就在这时,姜晚的脑海里,一个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响起。
【系统自检完成。】
【生命体征:平稳。外部环境:高危。】
【警告:侦测到高速金属投射物。启动初级物理干涉协议。能源消耗3.7%。】
紧接着,是“星火”那熟悉的,带着一丝人性化嘲弄的吐槽。
【恭喜宿主,成功解锁“空手接子弹”(伪)成就。能源见底,感觉如何?是不是很刺激?】
姜晚没有理会脑子里的声音。
她的意识,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重新接管这具身体。
世界,在她的“视线”里,呈现出另一番模样。
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墙壁上铁锈的分子结构,甚至每个人因为恐惧而加速的心跳,都以一种数据流的形式,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她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很久没有活动的机器,关节处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但她站得很稳。
`[目标:老黑。威胁等级:低。精神状态:崩溃。]`
`[目标:周先生。威胁等级:高。状态:警惕,分析中。]`
`[其余目标:杂鱼。威胁等级:可忽略。]`
数据在眼前流淌,清晰,冰冷。
姜晚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醒来后的第一个音节,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枪。”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老黑那疯狂的咆哮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着她。
“膛线磨损百分之十二,撞针有细微裂痕,这一批的子弹,火药受潮了。”
姜晚的视线,落在了老黑手里的驳壳枪上,平静地陈述着一串谁也听不懂的数据。
“所以,刚刚那一枪,出膛速度慢了百分之七,动能衰减了百分之九。就算打中了,也顶多是个皮肉伤。”
她每说一个字,老黑的脸就白一分。
这些话,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话。
皮肉伤。
他拼尽所有胆气,赌上一切开出的那一枪,在这个“妖怪”的嘴里,只是个无关痛痒的皮肉伤?
这比打不中,更让他感到羞辱。
“你……你胡说八道!”老黑的声音都在发颤,与其说是在反驳,不如说是在给自己壮胆。
姜晚没有再看他。
在她眼里,这个精神崩溃的枪手,已经失去了作为威胁的资格。
她的视线,越过老黑,直接落在了他身后的周先生身上。
那个,才是这间屋子里真正的服务器。
其他人,不过是些外接设备。
周先生也在看着她,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浓烈的好奇和探究。
他不在乎枪和子弹。
他在乎的是,这个本该昏死过去的女人,是如何知道这些的?又是如何在醒来的瞬间,就精准地判断出屋子里的权力核心?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能做到的。
“你是谁?”周先生开口了,嗓音有些发紧。
姜晚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只是抬起手,用那根刚刚以诡异角度活动过的手指,指向了他。
这个动作,让周先生身后的空气都凝固了。
【目标‘周先生’,心率瞬间提升至115。检测到口袋内有纸质物品,已揉皱。】
【启动深度扫描……扫描中……】
【识别关键词:天津,货,内鬼。】
星火的声音在脑中快速闪过。
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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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的唇边,牵起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周先生。”
她轻轻开口,沙哑的嗓音在寂静的仓库里回荡。
“天津的货,不顺利吗?”
轰!
这句话,比刚才的枪声,威力还要大上百倍。
如果说,之前的子弹落地,只是让众人感到了恐惧。
那么现在,姜晚这句话,则是直接将一把冰冷的钥匙,插进了周先生的心脏,并且,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转动。
周先生的脸,第一次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惊骇,错愕,与极致杀意的扭曲。
他身上那种运筹帷幄的平静,瞬间被撕得粉碎。
天津的货,是他这次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倚仗。这件事,除了他和几个绝对的核心,根本不可能有外人知道!
而“不顺利”三个字,更是直接戳中了他此刻最焦虑的痛点。
她怎么可能知道?!
“你……”周先生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身上那股子近乎悲悯的气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野兽被触及逆鳞时的凶狠。
墙角的那些喽啰,虽然听不懂什么“天津的货”,但他们看得懂周先生的表情。
他们跟了周先生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他露出这种失控的样子。
一时间,他们看向姜晚的视线,比看鬼还要恐惧。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不仅不怕子弹,还能一句话就戳破周先生最大的秘密?
老黑手里的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垂了下去。
他呆呆地看着姜晚,又看看自己的老大。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就像一个跳梁小丑,在一个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舞台上,进行了一场滑稽又可悲的表演。
姜晚迎着周先生那几乎要杀人的视线,一步一步,朝他走了过去。
她的脚步很慢,很稳。
哒。
哒。
哒。
在这死寂的仓库里,这阵突兀的,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脚步声,成了唯一的声响。
声音来自姜晚脚上那双不合时宜的高跟鞋。鞋跟敲击着粗糙的水泥地面,不紧不慢,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那群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喽啰,此刻一个个屏住了呼吸,连吞咽口水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他们的视线随着那个瘦弱的身影移动,那道身影明明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给他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压迫。
这脚步声,在他们听来,比老黑刚才那声枪响,还要夺命。
老黑的脑子已经彻底成了一团浆糊。他看着那个女人一步步走向自己的老大,看着周先生那张前所未有地难看的脸,一个荒诞的念头钻了出来——这个女人,不会是阎王爷派来收人的吧?
周先生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试图解析眼前这诡异的一幕。情报、资料、分析、判断……所有他引以为傲的能力,在这一刻全部失灵。
这个女人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她就像一个凭空出现的程序漏洞,让整个系统都濒临崩溃。
脚步声停了。
姜晚停在了距离周先生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这个距离,近得有些过分了。近到周先生能看清她脸上细微的绒毛,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杂着尘土和淡淡血腥味的气息。
一个被俘虏的弱女子,竟敢如此逼近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男人。
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挑衅。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周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血腥气。他那双深邃的眼,此刻像鹰一样,死死盯在姜晚身上,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然而,没有。
姜晚的脸上一片平静,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她只是看着他,然后,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周先生,你的人,都这么不经吓吗?”
她的视线轻轻扫过墙角那群已经快把枪捏出水来的喽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周先生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话里有话!
她不是在嘲讽,她是在提醒!提醒他,他的这些“外接设备”,已经因为他的失控而变得不稳定了。
一个能在一瞬间洞悉人心的怪物!
【目标‘周先生’,肾上腺素水平急剧飙升。情绪分析:愤怒72%,恐惧21%,困惑7%。】
【内鬼……内鬼……】
星火的声音再次响起,将那个关键词反复敲打在姜晚的脑海。
姜晚的目光重新回到周先生脸上,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微微歪了歪头。
“周先生,比起问我是谁……”
她的声音顿了顿,沙哑的嗓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
“你是不是更该关心一下,是谁把天津的消息,告诉我的?”
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她走到周先生面前,停下。
两人之间,只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她比周先生矮一个头,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可这一刻,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她才是那个俯视众生的存在。
“内鬼,还没找到?”
姜晚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周先生的耳朵里,让他浑身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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