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又被揉碎。
周先生的膝盖,还陷在冰冷的泥土里。
他能感觉到尘土的颗粒感,感觉到夜晚的寒气顺着裤管往上爬,侵蚀着他最后的体温。
膝盖骨像是被两根钢钉钉进了地里,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跪,有多么狼狈,多么可笑。
周先生的视线,死死地黏在姜晚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她就那么倒在那里,呼吸微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可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随时会咽气的女人,她的手,那只抓着金戒指,也顺便抓着他手腕的手,却像是一把烧红了焊死在他皮肉上的铁钳。
他试着抽回手。
纹丝不动。
再用力。
还是纹丝不动。
那只手冰冷,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可那股子力道,却邪门得让他心头发麻。
他周先生纵横半生,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今天这事儿,他妈的,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一个手下终于从魂飞魄散的状态里找回了一点神智,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老板,和倒在地上的女人,结结巴巴地开口:
“周……周先生?她……她这是……”
死了?还是晕了?
周先生没回头,他怕一回头,自己脸上那副见了鬼的表情会让他最后一点威严也荡然无存。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那个手下被噎了一下,不敢再多问,但也没有滚远,只是和其他人一样,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这诡异到极点的一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天空中的月亮,清冷依旧。
那毁天灭地般的巨大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若不是地上还躺着个半死不活的女人,和自己那双快要废掉的膝盖,周先生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做了一场荒诞至极的噩梦。
等等……
阴影……戒指……倒下……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的念头,猛地窜进了他的脑海。
那玩意儿的出现,和消失……
该不会……
全都是这个女人搞出来的……障眼法吧?
她根本就没那么大的本事,她只是在……诈他?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让他窒息。
他,周先生,让人闻风丧胆的周先生,被一个黄毛丫头用一个不知真假的影子,给吓跪了?
还亲手把最重要的东西,交到了对方手里?
“呵……”
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从周先生的喉咙里溢出来。
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
他猛地低头,死死盯着姜晚那张脸,眼里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被耍了。
他竟然被耍了!
怒火混杂着无边的屈辱,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想杀了她。
现在,立刻,马上!
可那只手,那只该死的手,还牢牢地钳着他!
他甚至能感觉到,在他杀意沸腾的那一刻,那只手,又收紧了一分。
但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腿。
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他所有的感知,都汇聚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那只手,姜晚的手,死死地抓着他。
他想抽回来。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腕上的肌肉绷起,青筋暴突。
纹丝不动。
那只手明明已经失去了所有血色,苍白得吓人,皮肤下的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见。可它就是那么有力,有力到不像是人类的肢体,更像是一截焊死在他手腕上的钢筋。
周先生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低头,看着姜晚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月光洒在她脸上,没有映出任何美好,只让她看起来像一具精致却冰冷的瓷器,随时都会碎裂。
她死了吗?
这个念头,像一颗毒芽,在他脑子里疯狂生长。
如果她死了……
为什么她的手还这么有力?
恐惧。
一种比刚才面对天空巨影时,更加原始,更加贴近骨髓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不是怕姜晚,他是怕某种无法理解的、超越常识的力量。
那片黑影消失了。
她也倒下了。
这两件事,一定有关联!
她……她不是人!她是个妖物!是她把天给捅破了,现在她自己也遭了报应!
这个荒诞的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遏制。
它完美地解释了眼前的一切。
解释了那片不该出现的阴影,也解释了她一个弱女子,为何能让他和他的几十个兄弟,连枪都不敢开。
“周……周先生?”
一个颤抖的问询,从旁边传来。
是阿四。
周先生最忠心的手下之一。
此刻,阿四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崇拜与坚定,只剩下迷茫和恐慌。
周先生没有回头。
他不敢动。
他怕自己一动,就会触发某个更可怕的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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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四看着周先生的背影。
那个曾经在他心中,如山一般伟岸的背影,此刻却佝偻着,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手,被一个倒下的女人抓住。
那画面,诡异到了极点。
阿四和其他枪手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没人知道该怎么办。
开枪?
对谁开枪?
对那个已经倒下的女人?
还是对……那个让他们把天打开的女人?
没人敢。
那片阴影碎裂的画面,已经成了烙进他们灵魂深处的噩梦。
“把枪……捡起来。”
周先生开口了。
他的嗓音干涩、嘶哑,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威严,听起来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
枪手们面面相觑。
有人迟疑着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枪。
冰冷的钢铁触感,却没有给他们带来任何安全感。
“周先生,我们……现在怎么办?”阿四又问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她……她这是……”
“闭嘴!”
周先生猛地回头,低吼了一声。
他的脸上沾满尘土,双眼布满血丝,那副狰狞的样子,让阿四吓得后退了一步。
所有人都被他这声嘶吼震住了。
周先生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他不是在对阿四发火。
他是在宣泄自己内心快要溢出的恐惧。
他必须重新掌控局面。
哪怕只是表面上的。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审视眼前的姜晚。
视线,落在了那枚金戒指上。
它被姜晚的食指和拇指捏着,大半个戒身都陷进了她的指缝里。
就是这个东西。
一切,都是为了这个东西。
周先生的呼吸,又一次急促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尝试着,用另一只手,去掰开姜晚的手指。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
像是在拆解一枚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一根手指。
他用上了吃奶的力气,才勉强将姜晚的小指掰开了一点点。
那是一种僵硬的、死人般的触感。
冰冷,坚硬。
周先生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就在这时,一个阴沉的声音响了起来。
“周老大,你跪着干什么?”
声音是从人群后方传来的。
众人闻声望去,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正提着枪,从后面走出来。
是老黑。
队伍里枪法最好,胆子也最大的一个。
他的脸上,没有其他人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那种茫然的恐惧。
只有一种被羞辱后的愤怒。
老黑走到前面,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周先生,又看了一眼倒地不起的姜晚。
他的嘴角,撇出一丝不屑。
“被一个娘们吓成这样?”
“我们几十号人,几十条枪,就这么被她一个人给耍了?”
“现在她倒了,你还跪着求她?”
老黑的话,像一把把刀子,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些刚刚才松懈下来的神经,又一次绷紧了。
是啊。
他们到底在怕什么?
那个女人,已经倒下了。
不管她用了什么妖法,现在她都动不了了。
阿四的脸色变了变,他想说些什么,却被老黑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
周先生没有理会老黑的挑衅。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姜晚的手上。
他又成功掰开了姜晚的一根手指。
无名指。
胜利在望。
只要再掰开两根手指,他就能拿到戒指,然后彻底摆脱这个女人!
“我看,她就是个骗子!”
老黑的声音更大了,他在煽动众人的情绪。
“天上那玩意儿,谁知道是什么?说不定就是个海市蜃楼!她就是个装神弄鬼的臭娘们!”
“周老大,我看你是老糊涂了!”
老黑一步步逼近。
“把她手里的东西拿过来,然后一枪崩了她!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你不敢,我来!”
话音未落,老黑猛地抬起了手中的枪。
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地对准了姜晚的额头!
“不要!”
周先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都没想,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不是为了保护姜晚。
而是出于一种本能的恐惧!
杀了她?
谁知道杀了她,天上那个碎掉的镜子,会不会再重新拼起来?
谁知道杀了她,会不会有更恐怖的事情发生?
这个妖女,碰不得!
至少,在弄清楚一切之前,绝对碰不得!
周先生的反应,彻底激怒了老黑。
“孬种!”
老黑啐了一口。
“你不敢,就给我滚开!”
他的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
周围的枪手们,全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的立场,在这一刻,开始动摇。
一部分人觉得老黑说得对,他们被一个女人耍了,这是奇耻大辱。
另一部分人,则被周先生的恐惧所感染,觉得那个女人,真的不能碰。
气氛,剑拔弩张。
周先生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跪着了。
他一旦失去了威信,这群亡命之徒,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猛地一咬牙,放弃了去掰姜晚的手指。
他用那只空着的手,撑住地面,强迫自己站起来。
膝盖因为长时间的跪地,已经麻木了。
他站起来的动作,有些踉跄。
但他终究是站起来了。
他依旧被姜晚的手抓着,整个人被一股力量拉扯着,姿势十分怪异。
可他站起来了。
他重新挡在了姜晚的身前,挡在了老黑的枪口前。
“我再说一遍。”
周先生死死地盯着老黑,一字一顿。
“把枪,放下。”
老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狞笑。
“周老大,你这是要为了一个外人,跟我动手?”
他手里的枪,非但没有放下,反而又往前顶了顶。
“你可想清楚了。”
“现在这情况,兄弟们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可不一定了。”
周先生的心,彻底凉了。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信仰崩塌之后,便是秩序的瓦解。
他看着老黑身后,那些蠢蠢欲动的枪手。
他明白,今天,他要是镇不住老黑,死的人,可能就是他自己。
怎么办?
他的脑子飞速运转。
硬碰硬?
不行。
老黑的枪法,他很清楚。
而且现在人心不稳,一旦开火,场面立刻就会失控。
只能……赌一把!
周先生的视线,再次落回姜晚那张苍白的脸上。
他赌这个女人,还有后手。
他对天上那个巨影的威慑力,还没有完全消失!
“老黑。”
周先生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
“你真的以为,天上的东西,是假的吗?”
老黑一愣。
“你睁大你的狗眼看看!”周先生猛地抬起手,指向天空,“那东西是怎么没的?是碎掉的!是像镜子一样,一片一片碎掉的!”
“你见过哪家的海市蜃楼是这么消失的?”
周先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你再看看她!”
他指着自己脚下的姜晚。
“那东西一碎,她就倒了!你敢说这只是巧合?”
“我告诉你!这不是结束!这他妈的只是个开始!”
“你这一枪下去,可能我们所有人都得给她陪葬!”
周先生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那些原本有些动摇的枪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们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天空。
清冷的月光下,夜空静谧得可怕。
可越是这样,他们心里就越是发毛。
仿佛在那片虚无的黑暗背后,正有无数双眼睛,在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老黑的额角,也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但他依旧没有放下枪。
他是队伍里的刺头,今天他要是怂了,以后就再也别想抬起头来。
“我不管你说的什么天花乱坠!”
老黑咬着牙,强撑着说道。
“今天,这个女人,必须死!”
他的手指,猛地扣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声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呻吟,从地上响起。
“嗯……”
声音很轻。
却像一道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开。
所有人,包括周先生和老黑,身体都猛地一僵。
他们齐刷刷地低下头。
看向声音的来源。
姜晚。
只见她紧闭的双眼,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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