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电弧,脱离了表盘,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轨迹。
它落向下方。
落向那被柴油浸透的怪物。
落向那双倒映出毁灭光芒的,猩红独眼。
“轰——!”
没有预兆。
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而是一种沉闷到极致的爆燃声,仿佛空气本身被点燃,然后猛地向内塌陷,最后再以毁灭性的姿态向外扩张!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以屠夫为中心,轰然炸开!
不,那不是爆炸。
更像是一场无声的盛宴。
柴油被点燃的瞬间,金黄色的火焰贴着地面游走出一条狰狞的火蛇,下一秒,便贪婪地缠上了屠夫庞大的身躯。
“呜——嗷!!”
直到这时,那撕心裂肺的,不似任何生物能发出的惨嚎,才猛地贯穿了姜晚的耳膜!
屠夫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炬。
赤红的烈焰从它的脚下升腾,舔舐着它坚韧的皮肤,将那些丑陋的肌肉和组织烧得“滋滋”作响。浓稠的黑烟滚滚而上,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那只猩红的独眼,在火焰中剧烈地收缩,倒映着自己的毁灭。它疯狂地挥舞着双臂,想要拍灭身上的火焰,却只是将火苗带到了更高的地方。
热浪!
毁天灭地的热浪扑面而来!
姜晚甚至感觉自己的眉毛和头发都在瞬间卷曲、焦化。她趴在倾斜的起重机上,脚下就是一片火海,高温炙烤着金属机身,烫得她皮肤生疼。
她赢了。
用一条命换一条命的赌博,她赌赢了。
可她笑不出来。
脑海中,“星火”最后的数据流彻底归于沉寂。那块陪伴了她多年的手表,此刻只是手腕上一个冰冷的铁疙瘩。
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和孤寂感袭来。
“咔……咔嚓……”
脚下传来金属扭曲断裂的声响。
姜晚猛地低头,瞳孔骤缩。
起重机的基座,在屠夫最后的疯狂撞击和此刻高温的炙烤下,已经不堪重负。一道道狰狞的裂纹正在飞速蔓延。
而更要命的是,一缕火苗,顺着她裤腿上沾染的柴油,正悄无声息地向上……烧了过来!
火舌疯狂地舔舐着它被柴油浸透的每一寸皮肤,瞬间的高温让它那身坚韧的表皮卷曲、碳化。黄褐色的柴油成为了最致命的助燃剂,火焰顺着它的身体一路向上,钻进它的口鼻,钻进它那只巨大的独眼!
“吼……嗷嗷嗷嗷——!!”
屠夫发出了自诞生以来,最为凄厉痛苦的咆哮。
那不再是野兽的威吓,而是纯粹的、源于生命本能的哀嚎。
它疯狂地在原地打滚,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但那些附骨之疽般的烈焰,只会因为它的挣扎而燃烧得更加旺盛。它撞向起重机的残骸,撞向废铁堆,每一次撞击都带起大片的火星和燃烧的碎肉。
整个废铁场,在这一刻,亮如白昼。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姜晚,正处于风暴的最中心。
爆炸的气浪狠狠地拍在了起重机上。
本就倾斜的机身再也无法维持平衡,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轰然倒塌!
姜晚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机身上掀飞了出去。
天与地在她的视野里疯狂翻转。
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以及金属扭曲断裂的刺耳噪音。
她的身体像一个破布娃娃,在空中翻滚,然后重重地撞上了一根横飞过来的钢梁。
“咔嚓。”
她清晰地听见了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
剧痛瞬间传遍全身,让她几乎窒息。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只剩下那团巨大的、在黑夜中狂舞的火炬。
【核心能源耗尽……】
【进入强制休眠模式……】
【重启倒计时:71:59:59……】
脑海中,那道清晰陪伴了她数年的数据流,此刻像被干扰的信号,剧烈地闪烁起来。
【警告:核心能源低于0.01%……】
【链接……正在……断……开……】
滋滋的电流声,在意识深处炸开,尖锐,刺耳。
“星火?”
姜晚在心里呼唤,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没有回应。
只有一片混乱的,破碎的数据碎片,像雪花一样纷乱飞舞。
【……检测到指挥官生命体征……剧烈波动……建议……滋……】
【……休眠……程序……启……动……】
“我命令你回应!星火!”
她几乎是在咆哮,用尽了所有的精神力,试图穿透那层越来越厚的静电噪音。
回应她的,是一段被强行从底层数据库中调取出的音频片段。
那是一段录音。
很早以前的录音。
“……指挥官,根据逻辑推演,您在本次任务中存活的概率为3.7%。我建议放弃。”
是星火一贯的,毫无波动的电子音。
姜晚记得,那是她刚得到星火时,执行的一次几乎等同于自杀的渗透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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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她是怎么回答的?
她想起来了。
“闭嘴,铁疙瘩。”当时的自己,声音里满是年轻气盛的嘲弄,“你只要算好我需要的数据就行,剩下的,我自己来。”
录音播放到这里,突兀地中断。
紧接着,是星火现在,也是最后的声音。
【……计算……完毕。】
【指挥官……您……又赢了……】
数据流的最后一点光芒,彻底湮灭。
世界,清静了。
不,是死寂。
一种绝对的,令人发疯的安静,从大脑皮层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过去那些无时无刻不在后台运行的,环境数据分析,敌我态势评估,身体机能监控……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姜晚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的世界,可以这么安静。
安静到,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空洞的跳动声。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块黯淡无光的表。
它不再是无所不能的智能终端,不再是她最可靠的战友。
现在,它只是一个冰冷的,沉重的铁疙瘩。
一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独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赢了?
是啊,她赢了。
用自己唯一的伙伴,换了一头怪物的命。
这笔买卖,真他妈的……划算。
那块一直与她意识相连的地方,空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和失落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比骨头断裂的疼痛,更加尖锐。
“星火……”
她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一丝微弱的气音。
随即,无边的黑暗吞噬了她最后的意识。
……
废铁场外围,一处隐蔽的土坡后。
一个穿着破旧工装,满脸褶子的老人,正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浑浊的眼球里满是惊骇与不敢置信。
他叫王根财,是青山沟废品站的老门卫。
今晚轮到他值夜班,听到里面传来那么大的动静,他本来吓得躲在门房里不敢出来。那怪物的吼叫声,简直不像人间该有的。
可后来,那吼声越来越凄惨,还伴随着一下又一下沉重的撞击声。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揣着一把防身的铁锹,悄悄摸了过来。
然后,他就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个被下放到他们这儿的,平日里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干活的“黑五类”女娃,姜晚,像只灵巧的猴子,爬上了那台巨大的起重机。
再然后,就是那场大火。
一场足以将黑夜变成白昼的,恐怖的大火。
王根财的嘴唇哆嗦着,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火。那怪物,那个光是听声音就让他两腿发软的怪物,就在那场大火里,变成了一个满地打滚的火球。
它痛苦的哀嚎声,穿透了火焰的爆鸣,传到王根财的耳朵里,让他不寒而栗。
这……这都是那个女娃干的?
那个看起来风一吹就倒,平日里连话都说不上一句的女娃?
王根财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听过的,都无法解释眼前发生的事情。这不是人能办到的事。
这是……神仙显灵?还是妖魔斗法?
他死死地盯着那片火海,看着那燃烧的怪物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最终,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再也不动了。只有一缕缕黑烟,夹杂着令人作呕的焦臭味,飘向夜空。
死了?
那怪物……就这么死了?
王根-财的身体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他扶着身旁的土坡,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的视线在火场里疯狂搜索,想要找到那个女孩的身影。
可起重机已经倒了,变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铁。火光熊熊,除了毁灭,什么都看不清。
那个女娃……她人呢?
……
与此同时。
距离废铁场约一公里外的一处山脊上。
一个穿着深绿色军大衣的男人,正举着一个德制军用望远镜,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那片火海。
他的身形挺拔,站姿如松,即便是在夜风中,也纹丝不动。
在他身后,还站着一个同样穿着军装的年轻人,年轻人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震撼。
“队长……这……这是……”年轻人结结巴巴,显然也被眼前的景象冲击得不轻,“我们……我们是不是来晚了?目标……被解决了?”
被称为队长的男人,没有放下望远镜。
他的视野里,清晰地捕捉到了整个过程。
从那个女人爬上起重机,到她砸断输油管,再到最后,她手腕上那块旧手表迸发出的那一道微弱的电光。
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内心,远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他们是一支特殊部队,奉命前来处理“异常污染体”——也就是工人们口中的怪物“屠夫”。他们携带了最精良的装备,甚至有两支专门针对这种东西的特制喷火器。
按照计划,他们将封锁现场,疏散人群,然后以雷霆手段清除目标。
可现在,目标在他们赶到之前,就被人用一种……一种超乎想象的,原始而又高效的方式,给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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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一台报废的起重机,一箱柴油,和一个……电火花?
那个电火花是怎么来的?
队长的视线,死死地锁定在望远镜的视野中心。火光正在慢慢减弱,他能看到那台倒塌的起重机残骸。
“不是我们来晚了。”
队长终于开口,嗓音沉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我们的情报,出了严重偏差。”
“偏差?”年轻人一愣。
“目标资料里,没有提到这个女人。”队长缓缓放下望远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在上面迅速地记录着什么。
“一个身份是‘黑五类’的下放人员,能独立设计并执行如此精准的猎杀方案。她对机械的熟悉,对时机的把握,以及最后那份同归于尽的决绝……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女青年能做到的。”
年轻人倒吸一口凉气:“队长,你的意思是……”
“查。”
队长只说了一个字,但其中蕴含的重量,让年轻人瞬间挺直了腰板。
“查清她的全部背景。从出生到现在,所有的一切。我要最详细的报告。”
“是!”
队长再次举起望远镜,眉头却微微蹙起。
他有一种预感,今晚这件事,可能比解决掉一个“异常污染体”,要复杂得多。
那个女人,她究竟是谁?
那最后一道电火花,又到底是什么?
……
疼。
浑身上下,无处不疼。
像是被拆散了,又胡乱拼凑起来。
姜晚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挣扎着浮起,首先恢复的是触觉和嗅觉。
身下是冰冷坚硬的金属,鼻腔里充斥着刺鼻的焦臭味,还有浓重的血腥气。
她费力地睁开眼皮。
世界是颠倒的,模糊的。
熊熊的火焰已经熄灭,只剩下零星的火苗在废铁堆里跳动,映出一片狼藉的暗红色。
那个庞大的怪物,已经变成了一具巨大的、难以名状的焦炭。
赢了。
她活下来了。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另一股巨大的空虚感所淹没。
她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手腕上,那块属于母亲的旧手表,表盘已经彻底黯淡下去,冰冷得像一块普通的铁疙瘩。
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星火,休眠了。
为了给她制造一个电火花,那个贯穿了时空,陪伴她来到这个陌生时代的唯一伙伴,陷入了沉睡。
至少七十二小时。
在这危机四伏的七十年代,没有星火的辅助和预警,这三天,她要怎么熬过去?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检查自己的伤势,可身体刚一动,一股钻心的剧痛就从胸口传来,让她闷哼一声,再次倒了下去。
肋骨断了,还不止一根。
左腿可能也骨折了。
情况比想象的更糟。
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到天亮,这里被发现,她根本无法解释这一切。
就在她咬着牙,准备再次尝试移动身体时。
一个轻微的,踩在碎石上的声音,突兀地从不远处传来。
“沙……”
姜晚的动作,瞬间僵住。
有人!
是谁?
是闻讯而来的工人?还是……别的什么?
她屏住呼吸,艰难地转动脖子,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火光勾勒出的阴影里,一个高大的轮廓,正一步一步,沉稳地,向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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