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撕裂。
姜晚所在的起重机操作室,在这场人为制造的地震中剧烈摇晃。玻璃上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随时可能爆开。她的身体被安全带死死地捆在座椅上,五脏六腑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疯狂翻搅。
视野里一片混沌。
漫天扬起的尘土与铁锈,混合成了一片浓稠的黄褐色浓雾,遮蔽了一切。
什么都看不见。
也什么都听不见。
耳鸣。尖锐的,持续不断的耳鸣,取代了那惊天动地的轰鸣,成了她感官世界里的唯一主宰。
她大口喘着气,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全身几乎要散架的骨骼。肾上腺素带来的亢奋正在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虚弱和剧痛。
死了吗?
那个怪物……应该死了吧?
成吨的废铁,从十米高空坠落,产生的冲击力足以将一辆坦克压成铁饼。就算那东西是钢筋铁骨,也该被砸成一摊肉泥了。
她的思维开始变得迟滞,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急剧下降!心率过速,血压异常!】
【检测到多处软组织挫伤,轻微脑震荡!】
【能源储备:58%!】
星火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强行将她即将涣散的意识拉了回来。
姜晚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挣扎着,伸手去摸索控制台,想要打开探照灯,看清外面的情况。
然而,手指触及之处,一片冰冷。
刚才为了将电磁铁的功率催动到极限,她几乎抽空了起重机所有的电力。现在,这台钢铁巨兽已经彻底成了一具冰冷的铁壳子。
唯一的照明,是控制台上几个依靠备用电源闪烁的红色指示灯,将她惨白的脸映照得明明灭灭。
“咳……咳咳……”
她咳出几口带血的唾沫,粘稠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必须……必须确认结果。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不,那东西没有尸体,只有一堆碎肉。
她必须亲眼看到那堆碎肉。
就在这时,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从浓雾的中心传了出来。
“咯……吱……嘎……”
那声音缓慢而沉重,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从那座钢铁坟墓底下,一点一点地……往外爬。
姜晚的动作僵住了。
怎么可能?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数据。冲击力、压强、剪切应力……每一个参数都指向一个结论:在那样的撞击下,任何碳基生命体都不可能存活。
除非……它根本就不是常规意义上的“生命体”。
浓雾渐渐散去了一些。
借着废品站外远处工厂透来的微弱光亮,她隐约看到了那个废铁堆成的“山丘”。
山丘……在动。
一块扭曲的汽车底盘被顶开,滚落到一旁。
接着,是一根粗大的工字钢,被一股巨力从内部推得弯折,然后甩了出去。
一只覆盖着暗红色角质层,却又沾满了机油与血污的巨臂,从废铁的缝隙中猛地穿了出来!
那只手臂!
肌肉纤维像是被硬生生扯断的缆绳,一束束地崩裂、外翻,挂在惨白的骨骼上。粘稠的、混着机油的暗红色液体,顺着扭曲的筋腱往下淌。
最骇人的是,一截断裂的尺骨,竟从血肉模糊的小臂中硬生生戳了出来,森白的断茬在昏暗中,反射着一点令人心悸的微光。
就是这样一只理应彻底废掉的手臂,却展现出了与它破败外形完全不符的恐怖力量。
五根粗壮的手指,死死抠进一块厚重的车用钢板,指尖深陷其中。
“嘎……吱吱——”
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扭曲声再次响起。
那块足以当做小型壁垒的钢板,在它的抓握下,竟像是块橡皮泥,被硬生生捏出了五个清晰的凹陷指痕!钢板的边缘,因为这股无法抗衡的巨力而痛苦地卷曲起来。
姜晚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却得不出任何合理的解释。她甚至下意识地在脑中计算了一下捏弯这块钢板所需的压强——那是一个足以让液压机都感到吃力的数值。
“开什么玩笑……”她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这已经不是生物,这是披着血肉外衣的怪物,一个彻头彻尾的,违背了物理学常识的怪物!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能量反应!目标正在快速恢复!】
星火的警报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恢复?
这种伤势,还能恢复?
念头刚起,她就亲眼见证了这恐怖的一幕。
那手臂上翻开的血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生长、愈合!断裂的筋腱像是活过来的毒蛇,互相缠绕、接续。就连那根刺出皮肉的惨白骨头,也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咔”声中,缓缓缩回了手臂内部!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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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那些无法清除的油污和血迹,那条手臂上的狰狞伤口,竟然已经消失不见!
“……星火。”姜晚的声音有些发飘,“给我个建议。”
【建议宿主……立刻逃跑。】
星火的回答,第一次带上了某种类似“无奈”的情绪。
“呵。”姜晚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说得倒轻巧。”
她被困在这十米高空的铁盒子里,唯一的出口已经被变形的金属卡死,起重机更是没了半点电力。
怎么逃?跳下去摔成肉酱吗?
就在这时,那只恢复如初的手臂猛地向下一撑!
“轰隆!”
上百吨的废铁堆,被硬生生顶起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紧接着,在姜晚骤然缩紧的瞳孔中,一个巨大的头颅,从钢铁坟墓的下方,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抬了起来。
紧接着,是第二只手臂。
然后,是它的头。
屠夫那颗狰狞的头颅,从废铁堆里挤了出来。它的半边脸都被砸烂了,一只猩红的眼睛已经变成了黑洞洞的血窟窿,另一只独眼中,燃烧着的是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疯狂、都要暴虐的……仇恨!
它活下来了。
它竟然真的活下来了!
姜晚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战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工程师面对超自然现象时的认知崩塌。
这不科学!
【目标生命力场强度剩余32%,但正在快速回升!】
【警告!目标已锁定宿主位置!威胁等级……极度致命!】
星火的警报声,已经带上了一丝连AI都无法掩饰的急促。
屠夫用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高处的驾驶室。它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饱含痛苦与愤怒的嘶吼。它没有立刻冲过来,而是用那双残破的手臂,支撑着身体,艰难地从铁堆里爬出来。
它在适应。
适应这副残破的身体,同时,也在享受猎物临死前的绝望。
它要让这个把它伤成这样的虫子,清清楚楚地看着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死亡的。
“完了……”
姜晚靠在座椅上,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
起重机没电了。
她自己也油尽灯枯了。
那个怪物虽然身受重创,但杀死一个手无寸铁的她,依然不费吹灰之力。
跑?
往哪跑?从这十几米高的驾驶室跳下去,不等怪物动手,自己就先摔成一滩烂泥了。
【生存概率:0.01%。】
星火给出了一个冰冷到绝望的数字。
【建议宿主启动自毁协议,销毁核心数据,保留文明火种。】
自毁?
姜晚的脑海中,浮现出母亲临死前的面容,浮现出父亲被带走时那落寞的背影。
不。
我不能死在这里。
我还没为他们洗刷冤屈。
我还没……回家。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支撑着她从座椅上解开了安全带。
她扶着控制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透过布满裂纹的玻璃,她看到屠夫已经完全从废铁堆里爬了出来。它的一条腿呈现出诡异的扭曲,显然已经折断,只能拖在地上。但它依然在一步一步地,坚定地,向着起重机的方向走来。
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混杂着血和机油的脚印。
杀意,如同实质的寒冰,穿透了驾驶室的铁皮,刺得她皮肤生疼。
姜晚的视线,飞快地扫过整个废品站。
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可以利用?
废铁?没用了。
柴油发电机?早就没油了。
切割机?需要电。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起重机那粗壮的吊臂和机身上。
一个比之前更加疯狂,也更加决绝的念头,在她的心中升起。
那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拉开了早已变形的驾驶室门。
“吱嘎——”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让下方的屠夫动作一顿。它抬起头,独眼中露出一丝残忍的戏谑。
想跑?
它很乐意看着这个小虫子在绝望中挣扎。
姜晚没有理会它。她艰难地爬出驾驶室,来到了外面的检修平台上。
十几米的高空,寒风凛冽。
她扶着冰冷的栏杆,低头看了一眼。屠夫庞大的身躯就在正下方,它正仰着头,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被捏碎的艺术品。
姜晚的视线越过它,看向了起重机的基座。
在那厚重的钢板之下,是这台巨兽的心脏——柴油发动机,以及旁边那个巨大无比的……油箱!
里面至少还存着半箱的70号柴油!
一个完整的计划,在电光石火间成型。
第一步,离开这里。
她看准了吊臂的方向,深吸一口气,翻身爬上了吊臂。冰冷的钢铁冻得她手心生疼,但她已经顾不上了。她像一只壁虎,沿着粗壮的吊臂,手脚并用地向着基座的方向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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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夫似乎看出了她的意图。
它的独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它不想再等了。
“吼!”
屠“夫发出一声怒吼,拖着断腿,猛地冲向起重机的基座。它放弃了攀爬,而是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撞!
它要把这整个铁疙瘩,连同上面的虫子,一起撞翻!
“砰!”
沉闷的撞击声传来。
整个起重机都为之剧烈一晃!
正在吊臂上攀爬的姜晚,险些被甩下去。她死死地抱住吊臂,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被这股巨力震碎了。
【警告!机体结构稳定性下降5%!】
“砰!”
又是一次撞击!
这一次的力道更大!
姜晚甚至听到了基座传来金属疲劳的呻吟声。
不能再等了!
她咬着牙,加快了速度,连滚带爬地从吊臂上滑了下去,重重地摔在了起重机的机身上。
剧烈的冲击让她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但她不敢停。
屠夫的第三次撞击,随时可能到来。
她爬向油箱的位置,那里有一个工具箱。她记得很清楚,里面有一把大号的管钳!
“砰!!”
第三次撞击如期而至!
起重机开始向一侧倾斜。
姜晚的身体随着倾斜的机身向下滑去,她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焊死在机身上的一个扶手,才没有掉下去。
她终于摸到了那个冰冷的工具箱。
用尽最后的力气,她掀开盖子,从里面抓出了那把沉重的管钳。
就是现在!
她对准油箱的输油管,狠狠地砸了下去!
“当!”
一下,两下!
屠夫似乎也意识到了危险,它停下了撞击,猩红的独眼死死地盯着姜晚手中的管钳,以及那根不断变形的输油管。
“给……我……开!”
姜晚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管钳上。
“咔嚓!”
输油管应声而断!
黄褐色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柴油,如同瀑布一般,喷涌而出!瞬间浇了下方的屠夫一身!
也浇了姜晚一身。
屠夫被这突如其来的液体浇得一愣,它下意识地甩了甩头,刺鼻的气味让它烦躁地咆哮起来。
但它还没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而姜晚,已经扔掉了管钳。
她抬起自己的左手,手腕上,那块属于母亲的旧手表,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星火。”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动用核心能源,给我一个……电火花。”
【……能源储备将低于安全阈值5%!启动后我将进入强制休眠!至少需要72小时才能重启!】
“执行命令!”
【……命令确认。】
下一秒,屠夫看到,那个浑身湿透的女人,对着它,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却又带着一丝疯狂的笑容。
在它困惑的注视下,女人手腕上的那块旧手表,表面忽然迸发出一道微弱的,却又无比刺眼的……电光。
一道蓝白色的电弧,在黑暗中跳跃。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放慢了。
那道电弧,脱离了表盘,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轨迹。
它落向下方。
落向那被柴油浸透的怪物。
落向那双倒映出毁灭光芒的,猩红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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