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轻民兵的反应,像一根被点燃的引信,瞬间引爆了窝棚里死寂的恐慌。
“鬼……鬼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撕破了凝固的空气。
这声尖叫仿佛会传染,紧接着,另一个民兵也丢掉了手里的铁锹,连滚带爬地朝后退,一屁股墩坐在地上,裤裆迅速湿了一片。他指着姜晚,牙齿打着颤,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喉咙里嗬嗬作响,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脖子。
“别指!不能指!”旁边的人惊恐地打掉他的手。
“扑通!”“扑通!”
又是两声闷响,剩下的民兵也腿软了,一个接一个地跪倒在地,不是对着姜晚,而是朝着门口的方向,仿佛那里站着什么收魂的煞神。他们不敢看姜晚,只是把头埋得低低的,身体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整个窝棚里,只剩下浓重的喘息声和牙齿碰撞的咯咯声。
先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面对未知存在的原始恐惧。
赵铁柱一张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他想呵斥手下这帮没出息的东西,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像要冒烟,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强迫自己扭动僵硬的脖子,视线艰难地从远处那团不祥的蘑菇云,移回到姜晚身上。
她就静静地站在那里。
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连表情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
可就是这份平静,这份与周围的惊恐骇然格格不入的镇定,反而成了最致命的催化剂。
在赵铁柱眼里,这哪里是茫然,这分明是神明在俯瞰凡人垂死挣扎时的漠然!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却感觉像吞下了一块烙铁。
李卫国是唯一一个还站着的。
但他站得笔直,身体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一动不动。他没有去看那些丢人现眼的民兵,他的全部心神,都死死锁在姜晚身上。
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试图用自己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去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预言。
引爆。
言出法随。
这些词汇在他脑海里反复冲撞,将他坚信的唯物主义堤坝冲击得摇摇欲坠。最后,所有的理性分析都碎成了齑粉,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不是在开玩笑。
她也不是在威胁。
她只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椎骨爬了上来,让他的头皮阵阵发麻。这个人……不,这个存在,已经超出了他能理解和掌控的范畴。
姜晚被这诡异的气氛搞得快要窒息了。
她真的很想开口解释一句:各位同志,相信科学,这真的只是个意外。
可看着那几个已经快把头埋进地里,就差三跪九叩的民兵,再看看赵铁柱那副见了活阎王的神情,她明智地把话咽了回去。
现在说这个,恐怕只会被当成“妖言惑众”吧?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李卫国终于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郑重地,朝着姜晚,微微躬下了身子。这个动作幅度不大,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敬,有畏,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他沙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窝棚的每个角落。
“姜同志……您……还有什么指示?”
他终于挤出了一个词,然后双腿一软,竟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裤裆处迅速晕开一团深色的水渍。
恶臭弥漫开来。
但此刻,没人有心思去嘲笑他。
其余的民兵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个面无人色,下意识地后退,远离姜晚,仿佛她是什么会传染的瘟疫源头。他们挤在窝棚的另一角,身体紧紧地贴着冰冷的铁皮墙,寻求着那一点点可怜的安全感。
武器?锄头?
在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幕面前,这些凡俗的东西显得无比可笑。
赵铁柱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那张饱经风霜的黑脸,此刻白得像一张纸。他看看远处山坳里依旧在升腾的黑烟,又看看那个瘫倒的下属,最后,他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调喃喃自语。
“言出法随……老天爷……这……这是请了真神仙下凡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针落可闻的窝棚里,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神仙?
姜晚心里咯噔一下。
不,这比乌鸦嘴成精的妖怪更要命!在这个破除一切牛鬼蛇神的年代,被当成神仙,下场可能比当成特务还要凄惨!搞不好会被当成典型,拉去游街,然后绑在柱子上研究一下,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构造。
她必须扭转这个局面。
绝对不能让他们往封建迷信的路上一路狂奔!
就在她脑子飞速运转,试图编出一个合理解释的时候,李卫国动了。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后退,反而向前踏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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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步,仿佛踩在了所有人的心跳上。
他的动作很慢,很沉,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他没有去看地上的钢筋,也没有去看角落的阀门,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死死地钉在姜晚的身上。
那是一种混杂着极致恐惧和病态狂热的审视,像一个濒死的信徒,终于见到了行走于人间的神只。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姜晚面前。
两人相距不到一米。
姜晚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汗味和烟草味。她强迫自己站稳,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胆怯。现在是气势的博弈,谁先退缩,谁就输了。
李卫国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看着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窝棚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水泥,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铁柱和其他民兵,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能紧张地看着对峙的两人。
终于,李卫国开口了,他的嗓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你……”
他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眼前的存在。
“……是怎么做到的?”
来了。
姜晚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反而松了下来。
怕的不是提问,怕的是对方不给你解释的机会,直接给你定性。
只要他还愿意问“怎么做到的”,就说明他还在试图用自己能够理解的逻辑去解释这件事,而不是直接把她当成“鬼神”。
这是好事。
【星火,准备好了吗?】她在心里飞速呼叫。
【方案三:‘可控谐振电磁理论’已生成。该理论融合了19世纪的电磁感应、20世纪初的共振理论,并加入了少量伪造的‘材料应力学’参数。对于当前文明水平,该理论具备93.7%的不可证伪性,以及81.2%的威慑力。】
【友情提示:鉴于宿主您的物理学知识约等于零,建议严格按照我提供的台词进行背诵。任何自由发挥,都可能导致社死现场。】
姜晚:“……”
谢谢你,真是太贴心了。
她迎上李卫国的视线,刻意让自己的姿态显得有些疏离和不耐烦,仿佛在看一个对基础常识都一无所知的学生。
“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她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
“用那根钢筋,作为简易天线,接收并放大特定频率的能量。再通过那个黄铜阀门,对能量进行聚焦和调频。最后,瞄准目标。”
她顿了顿,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口吻补充道。
“那辆‘解放’卡车的油箱,在设计上有一个致命缺陷。它的固定螺栓和油箱壁在某个特定频率下,会产生共振。一旦共振形成,螺栓就会在微观层面高速振动,产生局部高温。”
“高温,会点燃从油路接口泄漏的挥发性油气。然后,轰。”
她用口型比出了最后一个字,没有发出声音。
但那个无声的口型,却比山坳里那声巨响,更让李卫告感到心惊肉跳。
天线?能量?聚焦?调频?共振?
每一个字他都能听懂,但组合在一起,却成了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天书。
这……这是什么?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任何一种答案。不是神仙法术,不是妖魔邪说,听起来……倒像是一种……科学?
一种他闻所未闻,超乎想象的,恐怖的科学!
李卫国的大脑一片混乱。他试图去理解,去分析,但姜晚说的每一个词,都在挑战他过去几十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
用一根钢筋和一个阀门,就能引爆一辆卡车?
这比任何话本里的飞剑杀人,都要来得荒诞,却又……披着一层“科学”的外衣。
他艰涩地开口:“……什么频率?”
姜晚心里暗暗给李卫国点了个赞。
不愧是能当上干部的人,脑子就是比别人转得快,居然还能抓住重点提问。
她面无表情地报出了一串数字。
“9.7兆赫。这是那辆卡车发动机在二档爬坡,转速达到每分钟1200转时,与油箱螺栓产生的特征共振频率。误差不超过0.1兆赫。”
这串数字是星火刚刚计算出来的,纯属胡扯。
但从姜晚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精确和严谨。
李卫国彻底沉默了。
他被这一串精确到小数点的数字给砸懵了。
他完全听不懂,但他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那种他无法触及的知识壁垒。
就像一个乡下的赤脚医生,突然听到协和医院的主任医师,用一系列他闻所未闻的医学术语,精准地描述一种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绝症。
他唯一能明白的,就是自己和对方之间,隔着一道天堑。
“这……这不可能……”赵铁柱在一旁结结巴巴地反驳,他的世界观已经碎成了渣,“哪有这样的……科学?这不就是巫术吗?”
姜晚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只是盯着李卫国。
“无知,不是你否定未知的理由。”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赵铁柱和所有民兵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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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原始人眼里,钻木取火也是巫术。在古人眼里,蒸汽机车也是怪物。你们无法理解,只是因为你们的科技水平,还停留在只能把钢铁砸成锄头的阶段。”
这番话,说得极其不客气,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蔑视。
但此刻,却没人敢反驳。
因为那团小型的蘑菇云,就是最无可辩驳的证据。
李卫国只觉得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
科技……
她管这个叫科技?
一种能让一个手无寸铁的年轻人,用两块废铁,在几百米外精准引爆一辆卡车的……科技?
这已经不是武器了。
这是神罚!
他看着姜晚,那个瘦弱的、苍白的年轻人。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了。
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黑五类”子女,不是一个懂点维修技术的小工。
他面对的,是一个掌握着未来,或者说,掌握着足以毁灭他们的“未来科技”的……幽灵。
一个从他无法理解的知识维度,降临到这个贫瘠山沟里的幽灵。
恐惧。
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但在这极致的恐惧之下,一簇更加炽热的火苗,却不受控制地疯长起来。
贪婪。
如果……如果这种技术,能掌握在自己手里呢?
如果能把它用在……战场上呢?
不需要炮弹,不需要炸药,只需要一个懂行的人,和一堆废铜烂铁……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让李卫国浑身一颤,他猛地打了个激灵,强行把这个危险的想法压了下去。
不行!
他根本控制不住这样的存在。
今天她能引爆一辆卡车,明天是不是就能引爆一座军火库?一个基地?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稳住她,搞清楚她的目的,以及……她到底是谁。
李卫国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似乎想把胸中的震惊和恐惧都吐出去。
他再次看向姜晚,这一次,他的姿态放得极低,甚至带上了一丝……请教的意味。
“姜……姜晚同志。”
他艰难地改了称呼。
从直呼其名,到“同志”,一词之差,天壤之别。
这代表着,他已经不再把她当成一个可以随意审问的嫌疑人,而是当成了一个需要郑重对待的,拥有特殊价值的……“同志”。
姜晚静静地看着他,不置可否。
“你说的这些……这些科学,我听不懂。”李卫国坦诚道,他指了指远处山坳的方向,“但是,我相信我看到的。”
“我只想问一个问题。”
他死死地盯着姜晚,一字一顿。
“你……到底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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