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什么人?”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山风穿过坳口,带起一阵呜咽,刮在每个人的脸上,却吹不散那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姜晚身上。那个瘦弱的、苍白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年轻人。
她没有回答。
她甚至没有看李卫国。
她的视线越过他,缓缓扫过他身后那一张张惊骇欲绝的脸。那些握着枪,本该是力量化身的民兵,此刻却像一群被狼盯上的羊,瑟瑟发抖。
他们的手在抖。
他们的腿在抖。
他们手里的枪,成了最可笑的烧火棍。
姜晚的脑海里,冰冷的数据流正在飞速闪过。
【目标李卫国,心率138,血压160/100,皮质醇水平急剧升高。判定:处于极度恐惧与高度应激状态。】
【目标赵铁柱,心率145,瞳孔扩散,四肢出现不自主震颤。判定:精神防线濒临崩溃。】
【其余目标,生命体征均呈现同等混乱。】
【星火】的机械音冷静地分析着,【警告:当前环境极不稳定,目标群体行为不可预测。建议宿主立刻采取安抚或强力威慑措施,以确保自身安全。】
安抚?
姜晚的意识里泛起一丝冷嘲。对一群已经把你当成鬼怪的人,任何安抚都只会被当成更恶毒的伪装。
至于威慑……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纤细的手指。刚才那一下,几乎耗尽了金戒指里储存的最后一点能量。再来一次,别说蘑菇云,连个电火花都搓不出来。
她现在,才是真正的外强中干。
但没人知道。
在他们眼里,她每一次呼吸,都可能在酝酿下一次“神罚”。
恐惧,是最好的武器。也是唯一的武器。
李卫国见她迟迟不语,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这种未知的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感。
他向前踏了一步,喉结滚动了一下。
“回答我!”
他的吼声有些变形,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姜晚终于把视线收了回来,落在他身上。
“我的名字,姜晚。”
她吐字清晰,平铺直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这个答案,让李卫国准备好的所有后续逼问,全都堵在了胸口。他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一片深不见底的虚空里。
“我不是问你这个!”李卫国的额角青筋暴起。
“那你想问什么?”姜晚反问,“问我为什么懂这些?问这些知识从哪里来?”
她向前走了一步。
李卫国和身后的民兵们,齐齐向后退了一步。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现场的权力天平,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倾斜。
姜晚停下脚步,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笼罩了所有人。
“我告诉了你,你听得懂吗?”
“我解释了原理,你理解得了吗?”
“就像我无法跟一只蚂蚁解释什么是微积分,你也无法理解我和你之间的差距。”
“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凿子,狠狠地凿在李卫国的自尊心上。
他是个军人,是个干部,是这片土地上说一不二的领导者。他习惯了审问,习惯了掌控。可现在,他感觉自己才是在被告席上,被审判的那个。
赵铁柱在一旁哆嗦着嘴唇,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差距?这是差距的问题吗?这是人和鬼的差别!
李卫国的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被她牵着鼻子走。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试图从那极致的羞辱和恐惧中,找回一丝属于自己的节奏。
“好……好……我听不懂。”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我不问你是什么人。”
他换了个问题,一个他认为更实际,更能抓住要害的问题。
“你想要什么?”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李卫国就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从“你是什么人”到“你想要什么”,主动权,已经彻底易手。
他不再是审讯者,而是谈判桌上,处于劣势的一方。
姜晚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
成了。
她要的就是这句话。
“我想要什么?”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玩味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很好。”
“比上一个问题,有价值得多。”
她没有立刻开出自己的条件。
而是再次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李队长,你们红旗岭公社的七号矿井,那个抽水泵,修好了吗?”
李卫国猛地一震。
七号矿井的德国抽水泵坏了快两个月,整个矿井被迫停产,公社上下急得火烧眉毛,这是他最近最头疼的一件事。此事虽不是什么绝密,但也仅限于公社领导和矿上几个负责人知道。
她一个废品站的临时工,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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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你们公社那台东方红拖拉机,发动机总是缺缸,动力损耗超过百分之三十。每次耕地都得两头牛在前面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行为艺术。”
“哦,对了,还有你们民兵连的武器库,通风不好,太过潮湿。那些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枪管,再过半年,膛线都快锈没了。”
姜晚每说一句,李卫国的脸色就白一分。
赵铁柱和民兵们的脸色,已经从惊骇变成了见鬼。
如果说引爆卡车是超出理解的巫术,那现在,姜晚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了他们的痛处,是他们日常工作中最具体、最头疼、也最隐秘的麻烦!
这不是巫术。
这是渗透。
一种无孔不入的,对他们所有软肋了如指掌的……洞察力。
李卫国感觉自己的后背不是湿了,而是彻底凉了。
他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只会搞爆炸的疯子。
他面对的,是一个能看穿他们所有底牌的……怪物。
她不仅掌握着毁灭他们的力量,还掌握着定义他们价值的……知识。
“你……你到底……”李卫国的牙关都在打颤。
“我说了,不要问我是谁。”姜晚打断了他,“你应该问,我能做什么。”
她伸出两根手指。
“我有两个选择给你。”
“第一,你现在开枪,打死我。”
她的语调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你们继续守着你们那台三天两头坏的抽水泵,开着你们那台比牛还慢的拖拉机,用你们那些快要生锈的破枪,祈祷下一次雨季不要淹了矿井,祈祷冬天不要太长冻死太多牲口。”
李卫国的心,沉了下去。
“第二呢?”他艰涩地问。
“第二,”姜晚微微侧过头,“我帮你们,解决所有这些问题。”
“我能让你们的抽水泵,比德国人造的还好用。”
“我能让你们的拖拉机,开得比兔子还快。”
“我甚至能让你们的枪,在一百米外,打中一只苍蝇的左边翅膀。”
寂静。
如果说之前是恐惧,那么现在,这片山坳里弥漫的,是一种混杂着贪婪和狂热的……窒息感。
打中一百米外苍蝇的翅膀?
这是什么概念?
那是神枪手!不,神枪手也做不到!
李卫国猛地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那些从战场上下来的老兵,说起过的,那些装备精良的敌人,使用的匪夷所思的武器。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炸开。
如果……如果他的民兵连,都拥有这样的技术……
那红旗岭公社……不,是整个县,整个地区……
他不敢再想下去。
那簇名为“贪婪”的火苗,一旦被点燃,就再也无法熄灭。
他看着姜晚,这个瘦弱的年轻人,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幽灵,不再是怪物。
她是一个宝藏。
一个足以改变一切的,行走的巨大宝藏!
“你的条件。”李卫国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不,他根本没得选。
姜晚知道,火候到了。
“第一,我要一个独立的院子,作为我的工作室。任何人,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进入。”
“第二,废品站里所有的东西,从一颗螺丝钉到一截烂铁皮,都归我调配。我需要什么,你们就得给我找来什么。”
“第三,我的伙食标准,要和公社干部看齐。一天三顿,必须见荤腥。”
这三个条件,虽然苛刻,但在李卫国听来,简直是仁慈得不像话。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她要黄金、要美金、甚至要更离谱东西的准备。
他几乎就要点头。
但姜晚,说出了第四个条件。
“第四,我的父亲,姜远山。我要他立刻从牛棚里搬出来,住进公社最好的房间。给他治病,给他提供最好的饮食。”
这个条件,让李卫国刚刚升起的狂热,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
“不行!”他断然拒绝,“姜远山是上面挂了号的,是反动学术权威!给他挪窝,就是政治问题!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这是他的底线。
一个民兵队长,再大的权力,也大不过头顶那片天。
“政治问题?”姜晚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李队长,你还没搞清楚状况。”
“能让矿井增产,算不算政治?”
“能让粮食丰收,算不算政治?”
“能让你手下的兵,战斗力翻十倍,在军区大比武上拿个头名,让你李卫国的名字,出现在军区司令的桌子上,这……算不算最大的政治?”
李卫国浑身一震。
姜晚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内心最深处,那个他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野心之门。
“一个被时代抛弃的物理学家,和一个能创造未来的工程师。”
姜晚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选哪个,直接决定了你李卫国的未来,是继续在这个山沟里当一辈子土皇帝,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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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言,比任何话语都更具诱惑。
李卫国粗重地喘息着,他的内心正在进行天人交战。
一边是不可触碰的政治高压线。
另一边,是足以让他一步登天的巨大诱惑。
许久。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姜晚。
“我凭什么相信你?”他做了最后的挣扎,“你说的这些,都只是空口白话!”
“很简单。”姜晚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
“先兑现我的前三个条件。”
“然后,给我三天时间。”
她指了指矿井的方向。
“三天后,七号矿井的抽水泵,会重新转起来。”
“如果我做不到,我跟我的父亲,任你处置。”
“如果我做到了……”
姜晚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的第四个条件,你必须,无条件满足。”
这是一个对赌。
用她父女二人的性命,赌一个让李卫国无法拒绝的未来。
李卫国看着她,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他从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动摇。
那是一种绝对的自信。
源于对自身力量的绝对自信。
“好!”
李卫国猛地一拍大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赌了!”
他转身,对着身后已经完全石化的赵铁柱,下达了命令。
“铁柱!”
“啊?……啊!”赵铁柱一个激灵,魂才算回来了一半。
“马上,去把废品站旁边那个空置的仓库收拾出来,给……给姜晚同志当工作室!”
“把锁换成新的,钥匙只给她一个人!”
赵铁柱张大了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还有!”李卫国没有理会他的震惊,“从今天起,姜晚同志的伙食,按我的标准来!不,比我的标准还要高!通知食堂,单独给她开小灶!”
“队长……这……这不合规矩……”赵铁柱结结巴巴地抗议。
“规矩?”李卫国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着他,“现在,姜晚同志的话,就是规矩!”
赵铁柱被他吼得一缩脖子,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姜晚对这一切置若罔闻。
她只是淡淡地看着李卫国。
“我的条件,你只完成了一半。”
李卫国一滞,随即反应过来。
“放心,”他咬了咬牙,“只要你能修好水泵,你父亲的事,我就是拼了这身皮,也给你办了!”
得到这个承诺,姜晚才终于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向着废品站的方向走去,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闲聊。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头也不回。
“对了。”
“把那辆卡车的残骸,拖到我的工作室门口。”
“里面的每一块碎片,我都有用。”
说完,她再不停留,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废品站的门口。
山坳里,只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民兵,和一个脸色变幻不定,不知道是抓住了机遇还是握住了一枚定时炸弹的李卫国。
他看着远处那团焦黑的残骸,又看了看姜晚消失的方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要那些碎片……做什么?
难道……她还能把那堆废铁,再变回一辆卡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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