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窝棚里针落可闻。
只有角落里一根被腐蚀的水管,还在固执地往下滴着铁锈色的水珠。
嗒。
嗒。
每一声,都像一记重锤,砸在男人那根紧绷的神经上。
他握着枪的手,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滑腻的感觉让他几乎快要握不住。
他的目光在姜晚那张过分平静的脸,和角落里那个该死的黄铜阀门之间疯狂跳跃。
A48H-16C?
一点六兆帕?
这他妈说的都是什么鬼话!
这个女人,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正常人谁会去记一个破烂阀门的型号和参数!
疯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般疯长,瞬间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绪。
他见过不怕死的,但没见过拉着所有人一起,还把死法和爆炸当量都计算得清清楚楚的!
“小……小姜……”
被枪口顶着的李卫国,喉咙里发出一声艰涩的呼唤,嘴唇都在哆嗦。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学生了。
她说得出,就绝对做得出!
男人手臂一紧,枪管在李卫国的太阳穴上硌出一个更深的印子,让他把剩下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你唬我?”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试图从姜晚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动摇。
可什么都没有。
那张脸上,只有一片冷静到令人胆寒的漠然。
姜晚甚至还调整了一下握着钢筋的姿势,让那个尖锐的断口,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冷光。
“你可以赌。”
她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赌你的子弹先打穿李主任的头,还是我的钢筋先敲碎那个阀门。”
“或者,你也可以赌,那颗弹出来的阀芯,会不会因为角度偏差,打不中油箱。”
“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
姜晚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废品站的地下,一般会埋几个废弃的储油罐,用来回收废机油。虽然早就空了,但里面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油气混合物,一旦引燃……”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副“你懂的”的表情,比任何话语都更具杀伤力。
男人的额角,一根青筋暴起,剧烈地抽动着。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变成了一锅沸水。
这个女人,她不是在威胁,她是在给他上一堂生动有趣、但学费是自己小命的爆炸物理课!
他输不起了。
这场赌局的赌注,从“带走一个女人”,变成了“所有人的命”。
最关键的是,荷官和赌客,都是对面那个疯女人!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晓的颤抖。
姜晚举着的钢筋,纹丝不动。
“放了他,你们走。”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男人死死盯着她,眼里的凶光和惊惧疯狂交织。
他想不通,也想不明白。
几分钟前,主动权还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怎么一转眼,自己就成了被将军的那一方?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窝棚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
终于,男人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介于嗤笑和悲鸣之间的怪响。
“哈……”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将那支黑洞洞的枪口,从李卫国的太阳穴上移开。
李卫国浑身一软,几乎要瘫倒下去。
然而,那支枪并没有放下。
而是调转方向,对准了姜晚。
“好,我赌。”男人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笑容比哭还难看,“我赌你不敢!”
男人的狞笑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骇、荒谬与极度警惕的僵硬。
他握着枪的手,稳如磐石。
枪口,依然死死地抵着李卫国的太阳穴。
可他的整个人的气场,已经从一个稳操胜券的猎手,变成了一个与疯子对赌的赌徒。
而赌注,是所有人的命。
“你……在吓唬我?”男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不确定的颤抖。
姜晚没回答。
她只是用行动,给予了最直接的回应。
她将那根尖锐的钢筋,在自己身前缓缓调转方向,尖端不再指向男人,而是对准了那个不起眼的安全阀。
她微微侧过身,摆出了一个标准的、随时可以发力的姿势。
这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具威胁。
它清晰地告诉对方:我不是在商量,我是在通知你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李卫国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看着姜晚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看着她手中那根锈迹斑斑的钢筋,大脑一片空白。
同归于尽?
用一个破阀门,引爆卡车,炸掉整个废品站?
这太疯狂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能想出来的计划!
可偏偏,从姜晚嘴里说出来,配上她那副冷静到极致、仿佛在解一道数学题的模样,又透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说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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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子……”男人喉结滚动,他终于确认了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不是一个可以被威胁的弱女子。
不是一个会哭喊求饶的人质家属。
而是一个彻头彻尾、逻辑缜密、并且敢于把所有人都拉下地狱的疯子。
“把枪放下。”姜晚再次开口,依旧是平淡的陈述句。
“你他妈做梦!”男人被这句话刺激到了,情绪瞬间爆发,“你敢动一下试试!我先一枪打爆他的头!”
他的手指,扣在了扳机上。
李卫国的身体猛地一僵。
【警告!目标情绪激动,开枪风险提升至78%!】
【宿主,我必须提醒你,根据热成像扫描,那辆解放卡车的油箱是半满的。爆炸当量足以将半径五十米夷为平地。你的行为,在22世纪的《星际文明安全法》里,被称为‘无差别恐怖袭击’。】
星火的吐槽在脑海里疯狂刷屏。
恐怖袭击?
姜晚的思绪没有一丝波澜。
她现在没空去管什么星际法律。
她只知道,李卫国是“火种”,是这个时代最珍贵的宝藏之一。
他不能死。
“你可以试试。”姜晚的身体压得更低,手臂肌肉微微绷紧,那根钢筋的尖端,距离那个被她标记为“临界点”的位置,只剩下不到一米的距离。
“赌一赌,是你的子弹快,还是我的钢筋快。”
“赌一赌,是你先打死他,还是我先敲碎那个阀门。”
“反正都是‘归零’,早一点,晚一点,又有什么区别?”
她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凿子,一下一下,敲在男人最脆弱的神经上。
是啊。
有什么区别?
男人握枪的手,第一次沁出了冷汗。
他发现自己被绕进了一个死局。
开枪打死李卫告?
眼前的女人会毫不犹豫地敲下钢筋,大家一起完蛋。
开枪打死那个女人?
这么近的距离,他没有任何把握能在她做出动作前就让她彻底失去行动力。只要她的手臂挥下去,哪怕只是因为中枪后的惯性,结果还是一样。
他被将死了。
被一个破烂阀门和一根生锈的钢筋,将死了。
窝棚外,传来同伴不耐烦的催促声。
“老三!磨蹭什么呢?得手了没?”
这声呼喊,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男人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他死死盯着姜晚,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他怕了。
他不是来送死的。
他有任务,但他更想活着。
“好……好……”他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的字眼,“你赢了。”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抵在李卫国太阳穴上的枪口,挪开了寸许。
这是一个信号。
一个妥协的信号。
李卫国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万分之一。
姜晚却没有动。
她依旧保持着那个蓄势待发的姿势,手中的钢筋稳得像焊在了地上。
“让他过来。”她命令道。
男人咬着牙,眼底全是屈辱和不甘。
他猛地一推李卫国的后背。
“滚!”
李卫国一个踉跄,几乎是扑向了姜晚的方向。
姜晚迅速伸手扶住了他,将他拉到自己身后。
那一瞬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位平日里沉稳如山的男人,整个后背都已经被冷汗浸透。
“现在,可以把你的铁疙瘩放下了吧?”男人喘着粗气,枪口对准了姜晚。
虽然他失去了人质,但主动权似乎又回到了他这边。
只要这个女人放下钢筋,他就有无数种方法炮制他们。
然而,姜晚的回答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料。
“放下?”
姜晚重复了一遍,然后,她笑了。
那不是微笑,也不是冷笑,而是一种纯粹的、发自一个技术宅找到了新玩具时的愉悦。
“不。”
“在你们滚出我的视线之前,它就是我的枪。”
她轻轻拍了拍那根钢筋,像是在介绍自己的老朋友。
“你!”男人气得浑身发抖。
他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被一个女人,用一根破钢筋,逼到了这个地步。
“你别逼我!”他嘶吼。
“我在逼你吗?”姜晚反问,“我只是在给你一个活命的选择。”
她指了指窝棚的门口。
“带着你的人,滚。”
“从青山沟滚出去,永远别再回来。”
“否则,下一次,我就不会跟你们说这么多废话了。”
男人的胸口剧烈起伏,理智与冲动在他的脑子里疯狂交战。
最终,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死死地盯了姜晚几秒,然后,一步一步,开始向后退去。
他的动作很慢,枪口始终没有放下,每一步都充满了警惕。
姜晚也同样保持着戒备,钢筋的尖端,随着他的移动而微调角度,始终锁定着那个致命的阀门。
这是一场无声的对峙,比之前的剑拔弩张更加令人窒息。
李卫国站在姜晚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着那个娇小的身影,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掌控着整个局面。
她不是在赌命。
她是在用她的知识,她的专业,铸造了一面最坚固的盾,一把最锋利的剑。
男人退到了门口。
他最后看了一眼窝棚里的两人,那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然后,他猛地转身,冲了出去。
“撤!快撤!”
外面传来他压低了的吼声,以及卡车发动的轰鸣。
直到卡车引擎的声音彻底远去,消失在山路的尽头,姜晚才终于松开了那根钢筋。
当啷!
沉重的钢筋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随着这声巨响,姜晚的身体也晃了一下。
一股巨大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的后背,不知何时也早已湿透。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她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心神。
那不是 bluff。
那是她作为一个精密仪器工程师,基于数据和结构力学,做出的最精确的死亡预判。
她赌的,不是对方不敢开枪。
她赌的,是对方作为一个人的求生本能,在面对“可能死”和“一定会死”之间的必然选择。
她赌赢了。
“小姜……”李卫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上前一步,想要扶住她。
姜晚摆了摆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宿主,你的心率刚才飙到了一百八。恭喜你,成功刷新了人体在非剧烈运动状态下的心率记录。】
星火的电子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姜晚没力气跟它斗嘴。
她现在只想坐下,喝一口水,然后把那个破阀门拆开,看看里面的弹簧是不是真的像她计算的那样,已经到了金属疲劳的临界点。
这是该死的职业病。
“李主任,你没事吧?”她缓过一口气,抬起头。
李卫国摇了摇头,他看着姜晚,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后怕,有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审视。
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被安排到废品站的“黑五类”子女。
就在这时,窝棚的破门帘被人猛地掀开。
“卫国!姜晚同志!”
是赵铁柱,他带着几个民兵,手里拿着锄头和铁锹,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他们显然是听到了卡车的声音,担心出了事,匆忙赶来。
当他们看到安然无恙的两人,和地上一片狼藉的景象时,都愣住了。
“这……这是怎么了?刚才那伙人呢?”赵铁柱急切地问。
李卫国刚想开口解释。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山路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之大,仿佛连整个窝棚都在震动,铁皮墙壁嗡嗡作响。
所有人,包括姜晚在内,都骇然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处的山坳里,一团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染红了半边天空!
浓烈的黑烟,形成了一朵小型的蘑菇云,缓缓升腾。
那是……卡车爆炸了!
赵铁柱和民兵们都看傻了。
李卫国更是呆若木鸡,他下意识地扭过头,看向姜晚。
姜晚也懵了。
她愣愣地看着那团火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没砸啊?
它怎么就爆了?
【星火……】她在心里呼叫。
【计算中……根据爆炸当量、烟雾形态及地理位置进行分析……】
【分析结果:目标车辆油箱,因外部剧烈撞击或内部线路短路,引发起火,最终导致殉爆。】
【补充说明:根据该型号卡车的设计缺陷报告,其在崎岖山路紧急制动或发生碰撞时,有0.8%的概率会因油路晃动导致接口松动,从而引发泄漏及火灾。】
【结论:他们运气不好。】
姜晚:“……”
所以,她刚才用全部身家性命去威胁对方的那个“必然结果”,对方自己开下山的时候,因为运气不好,居然自己达成了?
这算什么?
墨菲定律的实景教学吗?
“天哪!炸了!真的炸了!”一个年轻的民兵结结巴巴地喊道。
赵铁柱最先反应过来,他一把抓住李卫告的胳膊,满是震惊:“卫国,这……这难道是……”
他的话没说完,但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地聚焦到了姜晚身上。
那眼神,已经不是在看一个普通人。
那是在看一个……言出法随的神仙?
还是一个乌鸦嘴成了精的妖怪?
李卫国张了张嘴,他看着那团黑色的蘑菇云,又看了看站在原地、同样一脸状况外的姜晚,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地上那根孤零零的钢筋,和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黄铜阀门上。
一个无比荒诞,却又似乎是唯一合理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难道……她说的,全都是真的?
她真的有办法,用一根钢筋,引爆一辆卡车?
不,不是引爆。
她刚才说的是,“那颗‘子弹’会打穿这层铁皮墙,引爆你们停在外面那辆卡车的油箱”。
预言。
这是何等精准的预言!
李卫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姜晚,那个在他印象里,只是一个懂点技术、性格有些孤僻的年轻人。
此刻,她的身影,在他的瞳孔中,变得无比神秘,无比高大,也无比……危险。
姜晚被这几道混杂着敬畏、恐惧、崇拜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
她能怎么解释?
说这只是个巧合?
说那帮人倒霉,自己撞上了那不到1%的小概率事件?
谁信?
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事儿玄乎得过分!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一个民兵突然“扑通”一声,手里的锄头掉在了地上。
他指着姜晚,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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