獬豸洞里，金毛犼兴致勃勃欣赏着几个侍女的舞蹈。朱紫国的王后笑语嫣然，坐在身旁给他斟酒，一边说些好话哄他开心。前来救她的人已经到了，现在她最害怕的就是金毛犼狗急跳墙将她给杀了，那她可就没...大钻风闻言，鼻子一翘，哼了一声，腰杆挺得笔直，铃铛随风轻响：“哼！你当狮驼岭是过家家的山头？八位大王在此开府建制，设官分职，比那南赡部洲的小国还齐整三分！我这巡山大钻风，统带三百小妖，日日清点山门、查勘地脉、稽核过往，连一只野狐狸打洞都得报备！你们两个生面孔，既无符印，又无路引，若不是瞧着你们气息不俗、身有龙气……早被我唤来巡山小队，先捆后审了！”他话音未落，忽听山坳深处传来一阵急促梆子声，三长两短，节奏分明。大钻风脸色骤变，低喝一声：“不好！是紧急传令！定是有要犯闯入禁地！”他猛地转身，就要往回奔，却被江枫伸手一拦——那指尖未触其身，一股无形柔力却如水波般荡开，震得他脚下一滑，踉跄半步才稳住身形。“且慢。”江枫声音不高，却如古钟沉鸣，字字压进耳鼓，“你方才说，八位大王正在抓‘大隋来的和尚’？”大钻风心头一凛，狐疑地眯起眼，上下打量江枫：“你……怎知是大隋来的？莫非……”他喉结滚动，忽然压低嗓音，“莫非你们是那和尚的同党？”悟空在一旁嗤笑一声，金箍棒在掌心转了个花：“同党？俺老孙倒想是，可俺师父现下还在河边上蒸鱼呢——你倒是说说，和尚还没到山脚，你们倒先摆开阵势，连‘大隋’二字都咬得这般准，莫非那和尚路上写信给你们投了帖？还是说……你们早就在等他？”大钻风面色微白，眼神游移，手不自觉摸向腰间铃铛，似欲摇动示警。江枫却已先一步屈指一弹，一道淡青色气流无声没入他耳后穴道。大钻风浑身一僵，四肢百骸仿佛被温水浸透，提不起丝毫力气，连眼皮都沉得抬不起来，只余一双眼珠还能惊恐转动。“别怕。”江枫语气和缓，竟似长辈安抚孩童，“我只是想问清楚——你们口中的‘大隋和尚’，可是穿褐袍、戴毗卢帽、手执锡杖、身边跟着个毛脸雷公嘴的猢狲？”大钻风嘴唇哆嗦，想闭口不言，可那股青气已悄然渗入神魂，如春雨润土，无声无息瓦解意志。他喉头一松，竟自己开口答道：“是……是！那和尚前日便被黑风大王派出的飞天夜叉盯上了，在十里外的槐树坡露过面！昨儿午时，青狮大王亲自率五百刀斧手埋伏在断龙崖，结果……结果扑了个空！只截下他座下白龙马一撮鬃毛！”“哦？”江枫眉梢微扬，“那白龙马……可是通体雪白、额生逆鳞、踏云无声？”“对！对极了！”大钻风语速越来越快，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青狮大王暴跳如雷，当场吞了三个报信小妖泄愤！今晨白象大王占卜，说那和尚命格古怪，紫气缠颈却不沾佛光，反透出一股……一股蛟龙般的煞气！他断言：此僧非佛门正统，必是劫数化身，若能擒之献与金翅大鹏雕大王，便可换得半卷《九幽炼形真诀》！”“九幽炼形真诀？”悟空冷笑，“好大的口气！那大鹏雕连自己脊骨都炼不硬，还敢炼别人？”江枫却听得瞳孔微缩——《九幽炼形真诀》并非佛门典籍，而是上古巫族遗落于幽冥界的一部残卷，专修肉身不灭、神魂不堕之法，传闻练至第九重，可化腐骨为玄铁，凝怨气作兵刃，连地藏王菩萨的谛听都曾因追查此诀踪迹而失踪七日。若大鹏雕真得了此诀……那他蛰伏狮驼岭五百年，就绝非只为吃人逞凶。他目光骤冷，指尖青气一收。大钻风浑身一松，瘫软在地，大口喘气，冷汗涔涔而下，再不敢看二人一眼。“走。”江枫低声道。悟空点头，袖袍一卷，裹起大钻风腾空而起。云头刚掠过一片枯松林，忽见前方山坳里影影绰绰，竟排开一座森然军阵——旌旗皆为惨白骨幡，旗面上以朱砂画着扭曲梵文；甲士披挂兽皮鞣制的铠甲，手持人腿骨削成的长矛，矛尖滴落暗红黏液；最前列三员大将并肩而立：左首者面如青靛、獠牙外翻，颈缠蟒蛇；右首者鼻孔朝天、双耳垂肩，腹大如鼓；当中一人金冠赤袍、目若铜铃，腰悬一柄乌沉沉的弯刀，刀鞘上密密麻麻嵌着七十二颗眼珠，颗颗瞳孔内皆映着微缩的骷髅影像。“青狮、白象、大鹏。”悟空眯眼，“来得倒快。”江枫却盯着那金冠大鹏腰间的刀鞘，缓缓道：“不对……那不是大鹏雕本尊。”话音未落，那金冠大鹏忽然仰天长啸，声如裂帛，震得松针簌簌而落。啸声未歇，他周身金光暴涨，身形骤然拔高三丈，双臂化作遮天巨翼，翼尖燃烧幽蓝火焰——可那火焰灼灼燃烧片刻，竟倏然熄灭，金光散尽，露出原形：一个瘦削青年，面容苍白，唇色发紫，左手袖管空荡荡地垂在身侧，右手却攥着一枚青铜罗盘，罗盘中央赫然嵌着半枚染血的蛟鳞！“假的。”江枫瞳孔骤缩，“是替身傀儡，用尸油、怨钉、活蛟鳞炼成的‘三相尸傀’！真正的大鹏雕……”“——在你们身后。”一道阴冷嗓音自云层深处飘落，不带一丝烟火气，却让整片山林瞬间死寂。连风都停了。江枫猛然转身。只见百丈高空之上，一朵铅灰色云团缓缓旋开，云中端坐一人——头戴七宝琉璃冠，身披孔雀羽织就的霞衣，足踏阴阳二气凝成的莲台。他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眼角一粒朱砂痣如血欲滴，左手托着一只玲珑剔透的玉瓶，瓶口吞吐黑白二气，丝丝缕缕缠绕如蛇；右手则拈着一枝枯萎的曼陀罗花，花瓣边缘泛着幽绿磷光。正是金翅大鹏雕。他并未看江枫，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远处河岸方向——那里炊烟袅袅，隐约可见白素贞蹲在溪边洗樱桃，沙僧正用扁担挑着两大筐野果归来，八戒躺在草地上啃桃核，而江枫的“本体”正蹲在火堆旁，用柳枝翻动蒸鱼的陶锅，锅盖缝隙里逸出的热气氤氲如雾。“妙啊……”大鹏雕唇角微勾，声音如冰泉击玉，“一具分身，竟能凝出如此鲜活的烟火气。连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响，都骗过了我的‘观妄天瞳’。”悟空金箍棒横在胸前，浑身毫毛倒竖：“你何时盯上的？”“从你们踏入车迟国边境起。”大鹏雕轻轻晃动玉瓶，瓶中黑白二气陡然加速旋转，发出低沉嗡鸣，“那国王身上，有我三百年前种下的‘因果蛊’。他每念一句‘太平真人’，蛊虫便吸一分气运，反哺于我。你们斩杀三妖时，我已在灵山后山的‘无相镜’里，看清了你手中锡杖的纹路、袈裟内衬的云锦产地，甚至……你脚踝处那道被龙角刮破的旧伤。”江枫静静听着，忽然笑了：“所以你放任我们收拾车迟国，是想借我之手，替你清掉那些碍事的佛门眼线？毕竟——”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刺向大鹏雕左耳后一道几乎不可见的银线：“毕竟你这具真身，早被如来佛祖的‘缚心咒’锁住了三魂七魄，只能躲在云中，靠傀儡行走人间。若无外力破咒，你永世不得踏出狮驼岭半步。”大鹏雕笑意骤僵。云层之下，青狮白象二妖齐齐变色，惊骇望向自家大王——他们竟从未察觉，那高高在上的金翅大王，早已是个被佛门禁锢的囚徒！“你……”大鹏雕指尖一颤，曼陀罗花瓣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森白花蕊，“你怎么知道缚心咒？”“因为布咒之人，是我师兄。”江枫声音平淡，却如惊雷滚过群山，“当年他奉佛祖密令，以自身三百年修为为引，在你脊椎第七节钉下‘定魄钉’。可惜他临终前告诉我——钉子能镇魂，却镇不住一颗想吃人的胃。”大鹏雕沉默良久，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凄厉如枭：“好！好一个师兄！好一个太平真人！你既知我被困，可知我为何偏要等你来？”他托着玉瓶的左手缓缓抬起，瓶口黑白二气骤然暴涨，化作两条咆哮巨龙，盘旋升空，竟在云层之上撕开一道幽深裂隙——裂隙之中，不见星空，唯有一片混沌翻涌的墨色汪洋，浪涛拍岸之声隐隐传来，浪尖上浮沉着无数残缺佛像，每尊佛像眉心皆被一柄锈蚀小剑贯穿。“那是……”悟空失声，“幽冥海？！”“不。”江枫凝视裂隙，声音低沉如铁，“是‘佛陨渊’。五百年前，如来为镇压孔雀明王叛乱，将她半数神魂打入此渊，连带湮灭了三千尊护法金刚的法相。而你，大鹏雕，是唯一活着从渊底爬出来的存在。”大鹏雕笑声戛然而止，眼中血丝密布：“不错！我爬出来了……可爬出来时，脊椎已碎，元神溃散，若非吞下渊底那株‘涅槃彼岸花’，早成枯骨！可那花毒也侵入血脉，让我日夜承受骨髓焚燃之痛——唯有吞噬大德高僧的舍利子，才能暂压毒性！”他猛地将玉瓶对准江枫：“你师承何门？为何知晓佛陨渊？又为何……身上有彼岸花的气息？”江枫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凝聚起一缕淡金色火焰——那火苗跳跃不定，初看如烛，细察却见火心深处，隐约浮动着一朵半开的墨色莲花，花瓣边缘萦绕着丝丝缕缕的幽蓝雾气。大鹏雕如遭雷击，浑身剧震，手中玉瓶险些脱手：“彼岸……心火？！你……你竟是那朵花的守陵人？！”“守陵？”江枫摇头，指尖火焰倏然暴涨，灼得虚空噼啪作响，“不，我是焚陵人。”话音落，他并指如刀，朝着那道幽深裂隙凌空一划——轰隆！墨色汪洋狂涌而上，竟被硬生生劈开一道百丈宽的笔直缝隙！缝隙尽头，赫然矗立着一座倾颓石碑，碑上刻着八个斑驳古篆：【佛陨于此，吾葬之】。石碑下方，一具盘膝而坐的枯骨静静端坐，骨架晶莹如玉，颈椎第七节处，深深嵌着一枚乌黑铁钉——钉尾刻着一行小字：【大乘无量寿经·第八卷·缚心章】。大鹏雕望着那具枯骨，望着那枚铁钉，望着石碑上“吾葬之”三字，忽然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云头，额头抵着冰冷莲台，肩膀剧烈颤抖，却再发不出半点声音。风起了。带着河岸蒸鱼的鲜香，混着白素贞摘来的樱桃甜气，悠悠拂过狮驼岭每一寸白骨嶙峋的土地。江枫收回手指，金色火焰悄然熄灭。他转身，对着悟空淡淡道：“走吧。鱼该凉了。”悟空怔了怔，挠挠头，忽然咧嘴一笑，扛起金箍棒，跟了上去。云层之上，大鹏雕依旧跪着，一动不动。那柄阴阳二气瓶悬浮在他身前，瓶中黑白二气缓缓流转，竟渐渐交融，化作一抹温润的灰白——如初生之雾，似将散之云。远处，沙僧挑着果筐路过，抬头望了望云中跪拜的身影，又低头看看筐里水灵灵的樱桃，犹豫片刻，默默摘下三颗最大最红的，放在路边一块青石上，然后挑着担子，脚步轻快地朝炊烟方向走去。八戒闻着香味跑来，看见青石上的樱桃，嘿嘿一笑，顺手揣进怀里：“嘿，这谁家娃儿孝敬俺老猪的？”白素贞洗净最后一颗樱桃，仰头望向云层，轻声道：“原来他不是来抓我们的。”江枫接过她递来的樱桃，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极淡的银色细痕，形状宛如半片未绽的曼陀罗。他垂眸，将樱桃放进嘴里，酸甜汁水在舌尖炸开。山风卷起他褐袍下摆，露出腰间锡杖底部——那里，并非寻常杖首的金刚杵，而是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圆环，环内密密麻麻刻满梵文，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搏动，如同一颗沉睡的心脏。三百年的法力在经脉中奔涌如江河，却压不住心底那一声极轻、极冷的叹息：——佛陨渊里埋的，从来不是佛。是枷锁。而焚陵人要烧的，从来不是陵。是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