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朝堂风波后,赢正并未立即返回边关。
秦皇虽准他三月后离京,但赵高案余波未平,朝中人事变动频繁,赢正被临时任命为“查案副使”,协助廷尉审理赵高一党余孽。这是秦皇的考验,也是赢正巩固地位的契机。
廷尉大牢,阴冷潮湿。
赢正提灯走过甬道,两旁牢房里关押的皆是赵高党羽。昔日趾高气昂的官员,此刻蓬头垢面,见到赢正,有的破口大骂,有的哀声求饶。
“赢正!你这个阉奴!陷害忠良,不得好死!”冯劫双手抓住栏杆,目眦欲裂。
赢正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他:“冯大人,何为忠?何为良?赵高干预储君,贪墨军饷,卖官鬻爵,证据确凿。你身为御史大夫,不纠不法,反而助纣为虐,这就是你的忠良?”
“那是赵高所为,与我无关!”
“无关?”赢正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去岁黄河决堤,朝廷拨赈灾银八十万两,到你手中只剩三十万。那五十万,你分得十万,其余四十万孝敬了赵高。可有此事?”
冯劫脸色煞白:“你……你从何得知?”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赢正合上账册,“冯大人,你也是两朝老臣,何至于此?”
冯劫瘫坐在地,喃喃道:“朝堂之上,清流难为……赵高势大,若不依附,如何立足……”
“清流难为,便可同流合污?”赢正摇头,“你忘了当年入仕时的誓言了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这话,可还在你心中?”
冯劫默然,良久,两行浊泪流下。
赢正不再多言,继续前行。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他见到了赵高。
不过十余日,这位权倾朝野的中车府令已形销骨立。他蜷缩在角落,听到脚步声,缓缓抬头,眼中再无往日神采。
“是你……”赵高声音嘶哑。
赢正示意狱卒开门,走入牢房。他没有带护卫,只提一盏灯。
“我来看看你。”赢正在他对面席地而坐。
赵高冷笑:“来看我笑话?赢正,你别得意太早。朝堂之上,今日你得势,明日便可能失势。今日是我,明日就是你。”
“或许吧。”赢正平静道,“但至少今日,是我坐在这里,看着你。”
赵高死死盯着他:“咱家只想知道一件事——那封信,你从何得来?咱家写给胡亥公子的信,皆在密室,从未外传!”
赢正沉默片刻,道:“你身边最信任的,是谁?”
赵高一愣,随即恍然:“是……是小卓子?那个伺候我十年的小太监?不可能!他是我从人市上买来的,全家性命都捏在我手里!”
“小卓子本名卓文,陇西人士。七年前,他父母因你强占田产,投河自尽。他被你买入府中,隐忍十年,等的就是今日。”赢正缓缓道,“你以为用权势、金钱、威胁就能控制人心,却不知仇恨比这些更持久。”
赵高如遭雷击,喃喃道:“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赵高,你可知你败在何处?”赢正道,“你败在只知权谋,不知人心。你以为掌控了京师防务,掌控了太子,掌控了朝臣,就能掌控一切。但你忘了,人心向背,才是根本。”
“边市让边军得安,让百姓得惠,让朝臣得利,所以朝中有人为我说话。土豆让农人得饱,让陛下得功,所以陛下保我。而你,贪墨军饷,将士恨你;卖官鬻爵,士人恨你;构陷忠良,百官恨你。你得势时,他们惧你;你失势时,谁还会为你说话?”
赵高闭上眼,良久,苦笑:“成王败寇,咱家无话可说。只是……陛下待我不薄,我却……”
“你是想说,你本不想谋逆?”赢正打断他,“是,你最初或许只是贪权贪财。但权势如毒,尝过滋味,便会想要更多。你教导胡亥,不就是想着有朝一日,扶立幼主,独揽大权么?这不是谋逆,又是什么?”
赵高无言。
赢正起身:“明日,陛下会下旨,赐你白绫。你家人流放岭南,可保性命。这是我能为你争取的,最后的体面。”
“为什么?”赵高抬头,“你为何要为我求情?斩草除根,不是你该做的么?”
赢正看着他:“因为你不是匈奴,不是突厥,不是外敌。你是大秦的官员,是陛下的旧臣。你犯了罪,当受国法制裁,但你的家人无辜。况且——”
他顿了顿:“今日我若赶尽杀绝,他日他人得势,也会如此对我。冤冤相报,何时是头?大秦要的是安定,不是无止境的杀戮。”
赵高怔怔地看着他,忽然大笑,笑中带泪:“好!好一个赢正!咱家服了!心服口服!”
赢正不再说话,转身离去。
走到牢门口,赵高忽然道:“赢都护,小心李斯。”
赢正停步。
“李斯此人,看似中庸,实则阴狠。他今日弃我自保,他日若你威胁到他,他也会弃你如敝屣。”赵高低声道,“还有太子……不,陛下。他仁弱,易受左右。如今你权势日盛,恐招猜忌。自古功高震主,从无好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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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提醒。”赢正没有回头,走出牢房。
甬道幽深,灯光摇曳。
赢正知道,赵高说的是实话。朝堂之上,从无敌友,只有利益。今日盟友,明日就可能成为敌人。
但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边市才刚起步,草原才刚安定,土豆才刚推广。他还有太多事要做,不能停,也不敢停。
一个月后,赵高案了结。主犯斩首,从犯流放,牵连者或贬或黜,朝堂为之一新。
秦皇下旨,擢升蒙毅为卫尉,掌宫中禁军;李斯虽未受罚,但威信大损,行事愈发谨慎;冯劫等人被罢官,永不录用。
赢正加封关内侯,但婉拒了秦皇赐宅的美意,仍住旧邸。他每日进宫,向秦皇禀报边市进展,土豆推广,以及草原动态。
秦皇身体每况愈下,但精神尚可。他越来越依赖赢正,常召他入宫议事,甚至有意让他入朝为相。
“赢正,你可愿为相?”一日,秦皇忽然问。
赢正跪地:“陛下,臣才疏学浅,且出身微寒,恐难当大任。况且,边市初定,突厥未稳,臣愿继续镇守北境,为陛下分忧。”
秦皇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你不贪权,很好。但朕老了,太子仁弱,朕放心不下这江山。”
“陛下,”赢正叩首,“太子仁厚,是百姓之福。朝中有蒙毅、李斯等忠臣良将,必能辅佐太子,开创盛世。臣在边关,也会竭尽全力,保境安民,绝不让外族侵扰我大秦一寸土地。”
秦皇沉默良久,叹道:“若朝中大臣,都如你这般,朕又何忧?罢了,你既志在边关,朕不勉强。三月后,你回边关去吧。但记住,无论何时,大秦都是你的后盾。”
“谢陛下。”赢正再叩。
走出寝殿,建韵公主等在门外。
“父皇又让你为相了?”她问。
赢正点头。
“你为何不应?这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相位。”建韵公主不解。
“权力越大,责任越重,危险也越多。”赢正看着宫墙外的天空,“我在边关,天高皇帝远,做事自在。在朝中,一举一动都受人瞩目,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况且——”
他转头看向建韵公主:“边市才是我该做的事。那里有商旅往来,有百姓生计,有秦突和平。朝堂争斗,非我所长,也非我所愿。”
建韵公主眼中含笑:“我就知道,你不是恋栈权位之人。否则,当初在草原,你就不会拒绝突厥可汗的挽留了。”
“你知道?”赢正一愣。
“笛力热娜写信告诉我的。”建韵公主狡黠一笑,“她说,她父汗想招你为婿,许你左贤王之位,你拒绝了。”
赢正苦笑:“那不过是可汗的试探。我若答应,便是背弃大秦,可汗反而会看不起我。”
“所以你总是这么清醒。”建韵公主轻叹,“有时候,我倒希望你糊涂一些。”
赢正看着她,忽然道:“公主,三月后我回边关,你可要同行?”
“自然。”建韵公主毫不犹豫,“我说过,要帮你开矿、炼铁、种土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那京城……”
“京城有太子哥哥,有母后,无需我操心。”建韵公主笑道,“况且,父皇也准了。他说,我在边关,既能帮你,也能看着你,免得你被突厥公主拐跑了。”
赢正失笑:“公主说笑了。”
两人并肩走出宫门。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市井喧嚣,炊烟袅袅。这座都城,依然繁华,但已与赢正无关。
他属于更广阔的天地。
三月后,赢正离京。
这一次,他的队伍庞大许多。除了原有的亲卫,还有秦皇赏赐的工匠、医者、农官共百余人,以及满载书籍、工具、种子的车队。
建韵公主随行,带着她的侍女、护卫,以及满满十车私人物品——大部分是书籍和实验器具。
“公主,你这是要把整个书房搬去边关啊。”赢正看着车队,苦笑。
“边关苦寒,若无书为伴,岂不闷死?”建韵公主理直气壮,“况且,这些农书、医书、工书,都是有用的。你那系统里虽有知识,但总要有人将其整理、传授吧?”
赢正点头:“公主所言极是。”
队伍出咸阳,过渭水,一路向西。深秋已过,初冬将至,北风渐起。
行至陇西,郡守出城迎接。他是边市的受益者之一,对赢正感激不尽,设宴款待。
宴席上,郡守举杯:“赢都护,下官敬您一杯。若非边市,陇西哪来今日繁华?去岁边市税收,陇西分得二十万两,下官用这些钱修缮水利,开办义学,百姓皆颂都护之德。”
赢正举杯回敬:“皆是陛下圣明,边市方能成事。赢某不过是执行陛下旨意罢了。”
“都护过谦了。”郡守压低声音,“朝中之事,下官也有耳闻。赵高奸佞,陷害忠良,幸有都护力挽狂澜。如今都护加封关内侯,实至名归。”
赢正微笑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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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罢,郡守送赢正至驿馆,忽然道:“都护,下官有一事相求。”
“请讲。”
“下官有一子,年方十八,自幼好武,向往边关。可否让他随都护去边市,做个亲卫,历练一番?”
赢正看着郡守殷切的眼神,点头:“可。但边关苦寒,且有危险,郡守可想好了?”
“想好了!”郡守大喜,“男儿志在四方,岂能困守家中?能随都护建功立业,是他的福分!”
当夜,那少年便来拜见。他名李敢,虎背熊腰,眼神清澈,确有将门之风。
赢正考较他武艺,发现他弓马娴熟,更难得的是识字,读过兵书。
“你可知道,去了边关,可能三年五载不得归家?”赢正问。
“知道!”李敢挺胸,“大丈夫当马革裹尸,何惧远离家乡?况且,家父常说,赢都护是当世英雄,能随都护征战,是小子之幸!”
赢正笑了:“英雄不敢当。但边关确是好男儿建功立业之地。你既愿去,便跟着我吧。不过,要从普通士卒做起,可愿意?”
“愿意!”李敢单膝跪地,“谢都护收留!”
自此,李敢加入赢正亲卫队,成为其中一员。
队伍继续西行。越往西,人烟越稀,景色越荒。但道路却出奇的好——这是边市开通后,商旅往来踩出的路,宽可并行两车。
“这条路,该修一修了。”赢正对建韵公主说,“夯土为基,铺以碎石,雨天也不泥泞。如此,商旅更便,货物运输更快。”
“那要不少钱。”建韵公主道。
“边市税收,取之于商,用之于商。”赢正道,“修路虽耗资巨大,但路通后,商旅更众,税收更丰,是长远之利。”
建韵公主点头:“有道理。不过,如此大工程,需朝廷准许。”
“回边关后,我会上奏陛下。”赢正看着蜿蜒的道路,“不仅要修这条路,还要修一条从咸阳直达边市的路,让京城与边关,血脉相连。”
建韵公主眼中闪过光彩:“若真如此,商旅往来,讯息传递,都会快上许多。边关也不再是孤悬塞外之地了。”
“正是。”赢正遥望西方,“我要让边市,成为连接中原与西域的枢纽。让大秦的丝绸、瓷器、茶叶,卖到更远的地方。也让西域的香料、宝石、骏马,流入大秦。如此,东西交融,天下大同。”
建韵公主看着他,忽然道:“小财子,你的心,比这草原还大。”
赢正笑了:“公主的心,不也一样?”
两人相视一笑,心意相通。
十日后,队伍抵达边关。
蒙毅已在此等候多时。他暂代安北都护三个月,将边市打理得井井有条。
“赢都护,你可算回来了!”蒙毅迎上前,笑容满面,“你再不回来,我就要被这些账目逼疯了。每日进出货物数百种,商队数千人,税收、交割、纠纷调解……比打仗还累!”
赢正大笑:“蒙将军辛苦了。怎么样,边市可还安好?”
“好得很!”蒙毅道,“你去后,边市又扩大了三分之一。如今有固定商铺八百间,流动商队两千余。每日交易额,最高时达十万两!突厥人、羌人、月氏人,甚至西域胡商,都来此交易。我大秦丝绸、瓷器,在这里可换等重的黄金!”
赢正点头:“看来我不在,蒙将军也做得很好。”
“别取笑我了。”蒙毅摆手,“我这是萧规曹随,按你的章程办罢了。对了,突厥可汗派人来问过几次,问你何时回来。似乎有要事相商。”
“可汗现在何处?”
“在王庭。他说,等你回来,要亲自来边市见你。”
赢正若有所思:“看来,是有大事。”
当夜,赢正回到都护府。笛力热娜已在府中等候。
三个月不见,她清瘦了些,但眼神更亮。
“你回来了。”她走上前,仔细打量赢正,“京城的事,我都听说了。你没事就好。”
“没事。”赢正微笑,“倒是你,瘦了。边市事务繁多,辛苦你了。”
“不辛苦。”笛力热娜摇头,“比起你在京城的凶险,我这里算得了什么?听说赵高派死士刺杀你,我……我很担心。”
赢正心中一暖:“都过去了。如今边市安好,草原安好,便是最好的结果。”
“嗯。”笛力热娜点头,忽然道,“父汗要来见你,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可汗有何要事?”
笛力热娜神色凝重:“是西域的事。”
她详细道来。原来,边市开通后,西域商队闻讯而来,带来了西域诸国的消息。其中,最引人关注的是大月氏。
大月氏原是草原强族,后被匈奴所败,西迁至伊犁河流域。近年来,大月氏势力复振,吞并周边小国,已有东进之意。而大月氏东进,首当其冲的,便是突厥。
“上月,大月氏使者秘密来访,要父汗臣服,岁岁纳贡。父汗不允,那使者便威胁,说若不从,便要兵戎相见。”笛力热娜道,“父汗想问问你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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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正皱眉:“大月氏……他们有多少兵力?”
“控弦之士,不下十万。且西迁后,他们学会铸造铁器,兵甲精良,不可小觑。”
赢正沉吟。大月氏东进,突厥首当其冲,但若突厥败了,大月氏下一个目标,就是大秦。唇亡齿寒,这个道理他懂。
“可汗的意思呢?”
“父汗不想打,但也不愿臣服。他想联合大秦,共抗大月氏。”笛力热娜看着赢正,“但朝中大臣反对者多,认为大月氏远在西域,与大秦无关,何必插手?且突厥虽与大秦交好,终究是外族,为其火中取栗,得不偿失。”
赢正点头:“朝臣考虑,不无道理。但他们的眼界,太窄了。”
“怎么说?”
“大月氏若吞并突厥,下一个便是河西走廊。河西若失,西域商路断绝,边市何存?”赢正缓缓道,“况且,大月氏既已学会冶铁,假以时日,必成心腹大患。与其等他坐大,不如趁其未稳,扼杀于萌芽。”
笛力热娜眼睛一亮:“你愿助我父汗?”
“不是助,是合作。”赢正道,“突厥与大秦,已是盟友。盟友有难,岂能坐视?但如何合作,还需从长计议。这样,你传信可汗,请他三日后,来边市一叙。我也要修书朝廷,禀明此事。”
“好!”笛力热娜欣喜,“我这就去传信!”
她转身要走,赢正叫住她:“等等。”
“还有事?”
赢正从怀中取出一支玉簪:“京城买的,觉得适合你。”
笛力热娜接过,那是一支羊脂玉簪,雕成马头形状,简洁而灵动。她脸一红,低声道:“谢谢。”
“戴上看看。”
笛力热娜将玉簪插入发髻,抬头问:“好看吗?”
烛光下,她肤色如蜜,眼眸如星,玉簪在乌发间闪着温润的光。
赢正点头:“好看。”
笛力热娜嫣然一笑,转身跑了出去。
赢正看着她的背影,微微一笑,随即收敛笑容,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
他要给秦皇写奏章,陈述大月氏之患,请求朝廷准他联合突厥,共御外敌。
这将是一封至关重要的奏章。不仅关系边市存亡,更关系大秦西陲安危。
他提起笔,沉思片刻,开始书写。
窗外,北风呼啸,寒冬将至。
但边市的灯火,依旧通明。驼铃声声,商旅未歇。
这是一个不眠之夜。
三日后,突厥可汗亲至边市。
这是可汗第一次踏入秦境。他轻车简从,只带百余亲卫,以示诚意。
赢正率众出迎。两人在边市外的草原相见,执手大笑,一如当年在突厥王庭。
“赢都护,京城一别,已有半年,可想煞老夫了!”可汗用力拍着赢正的肩。
“可汗风采依旧,更胜往昔。”赢正笑道。
两人并肩走入边市。可汗一路看,一路叹。
半年不见,边市又扩大了。商铺连绵,商旅如织。秦人、突厥人、羌人、胡人混杂,各种语言交织,却无冲突。有秦人用生硬的突厥语讨价还价,有突厥人用蹩脚的秦语招揽客人,虽是鸡同鸭讲,却其乐融融。
“好!真好!”可汗连声赞叹,“赢都护,你做到了当年承诺。秦突之间,再无战火,只有交易。老夫这辈子最大的幸事,就是交了你这个朋友。”
“可汗过誉。”赢正引可汗入都护府,“若无可汗支持,边市也建不起来。”
入座,上茶。赢正屏退左右,只留蒙毅、建韵公主、笛力热娜在侧。
“可汗,大月氏之事,我已听公主说了。”赢正开门见山,“可汗有何打算?”
可汗放下茶杯,神色凝重:“大月氏使者狂妄,要老夫臣服纳贡。老夫虽老,骨头还硬,宁战不降!但大月氏兵强马壮,突厥独力难支。老夫想请大秦出兵,共抗强敌。”
赢正沉吟:“出兵之事,非同小可。大秦与突厥虽有盟约,但盟约只说互不侵犯,互助通商,并未言及共同御敌。若要出兵,需朝廷准许,且要说服朝中大臣。”
“老夫明白。”可汗道,“所以老夫亲自来,就是想听听赢都护的意见。若大秦愿出兵,突厥愿为大秦先锋,且战后,所获土地、财物,大秦取七,突厥取三。若大秦不愿出兵,突厥独自迎战,但请大秦提供兵甲粮草,突厥愿以战马、皮毛相抵。”
条件很优厚。但赢正没有立即答应。
“可汗,大月氏为何东进?只是为扩张,还是有其他原因?”
可汗道:“据探子报,大月氏西迁后,占据伊犁河流域,那里水草丰美,宜牧宜耕。但近年来,气候转寒,草场退化,大月氏牲畜死亡甚多。为求生计,他们不得不向东扩张,寻找新牧场。”
赢正与蒙毅对视一眼。若是为生存而战,那大月氏必然死战,不易击退。
“可汗,若大月氏只是缺草场,我们可否以其他方式解决?”建韵公主忽然开口。
“公主有何高见?”可汗问。
“边市如今商旅众多,货物堆积。我可上书父皇,开放边市与大月氏贸易。他们缺粮,我们可卖粮;缺铁器,我们可卖铁器。他们用马匹、皮毛交换,如此,既解决生计,又何必动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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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汗皱眉:“这……大月氏贪婪,只怕不满足于交易,想要直接抢夺。”
“那我们就让他抢不到。”赢正道,“我可奏请朝廷,在河西走廊增兵,修筑堡垒。大月氏若来,必遇阻击。同时,派使者前往大月氏,陈说利害:战,则两败俱伤;和,则互利共赢。大月氏王只要不蠢,会算这笔账。”
蒙毅点头:“此计甚好。不战而屈人之兵,上之上者也。只是,大月氏若不肯和呢?”
“那便打。”赢正眼中寒光一闪,“但打仗,不是硬碰硬。我可献上一计。”
“何计?”
“远交近攻,分化瓦解。”赢正道,“大月氏西迁后,征服诸多小国。这些小国,必不甘心臣服。我可派人潜入,联络这些小国,许以重利,让他们在大月氏后方起事。同时,联络乌孙、康居等国,共抗大月氏。如此,大月氏腹背受敌,必不敢全力东进。”
可汗抚掌:“妙计!只是,联络诸国,需派能言善辩之士。且深入西域,危险重重。”
“我去。”笛力热娜忽然道。
众人一愣。
“我通晓突厥语、羌语,也会一些胡语。且我是女子,不易引人注意。”笛力热娜看着可汗,“父汗,让我去吧。边市能有今日,来之不易。我不愿看到战火重燃,毁掉这一切。”
可汗犹豫:“太危险了……”
“女儿不怕。”笛力热娜坚定道,“况且,有赢都护的计策,有边市的支持,我有把握说服诸国。”
赢正看着笛力热娜,眼中闪过赞赏。这位草原公主,不仅有美貌,更有胆识。
“公主愿往,我可派精干护卫随行。”赢正道,“另外,我可修书诸国,以边市税收为担保,承诺若共抗大月氏,战后可享边市优惠,关税减半。”
“好!”可汗一拍桌子,“就这么办!赢都护,你负责联络诸国,分化大月氏。老夫集结兵力,在边境严防。双管齐下,不怕大月氏不就范!”
“可汗英明。”赢正举杯,“愿秦突之谊,永世长存。”
“永世长存!”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计议已定,分头行动。
赢正修书朝廷,陈述利害,请求开放与大月氏贸易,并增兵河西。同时,他亲自挑选使者,准备礼物,派往西域诸国。
笛力热娜主动请缨,前往乌孙。乌孙与突厥同源,语言相通,且与大月氏有世仇,是最易争取的盟友。
临行前夜,赢正来到笛力热娜帐中。
“此去乌孙,千里之遥,险阻重重。”赢正将一枚玉佩递给她,“这是我随身之物,你带上,若有急事,可持此玉佩找边市商队,他们会帮你。”
笛力热娜接过玉佩,入手温润。她抬头看着赢正,忽然道:“若我平安归来,你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现在不说,回来再说。”笛力热娜嫣然一笑,将玉佩贴身收好。
赢正点头:“好,我答应你。但你也答应我,务必平安归来。”
“嗯。”笛力热娜重重点头。
翌日,笛力热娜带着十名护卫,二十匹骆驼,满载丝绸、瓷器、茶叶,向西出发。
赢正、可汗、建韵公主等人送至十里长亭。
“保重。”赢正拱手。
“等我回来。”笛力热娜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扬鞭,消失在茫茫草原。
可汗望着女儿远去的背影,轻叹:“这孩子,像她母亲,倔强,勇敢。”
赢正道:“可汗放心,公主吉人天相,必能平安归来。”
“但愿如此。”可汗收回目光,“赢都护,我们也该准备了。大月氏若不听劝,迟早会来。”
“是。”赢正点头,“我已在河西布置探子,大月氏一有异动,我们即刻便知。”
“好!那老夫就先回王庭,集结儿郎们。赢都护,边市就交给你了。”
“可汗放心。”
可汗上马,带着亲卫离去。
赢正与建韵公主返回边市。路上,建韵公主忽然道:“小财子,笛力热娜是不是喜欢你?”
赢正一愣:“公主何出此言?”
“我看得出来。”建韵公主道,“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样。而且,她一个公主,为何要冒险去西域?不仅仅是为了边市吧?”
赢正沉默片刻,道:“公主,我……”
“你不必解释。”建韵公主打断他,“我又没怪你。笛力热娜是个好姑娘,勇敢,聪明,配得上你。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只是,我也是公主,我也不比她差。”
赢正愕然,转头看她。
建韵公主脸一红,催马向前:“快走,回去还有好多事呢!”
赢正看着她的背影,摇头苦笑。
情之一字,最是难解。
但他现在,无暇顾及。
大月氏之患未解,边市安危未定。他必须集中精力,应对眼前的危机。
回到都护府,赢正立即召来蒙毅、李敢等人,布置防务。
“蒙将军,你率三千精兵,驻守落雁谷北口。那里是边市门户,绝不能有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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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李敢,你带一队人,日夜巡视边市,防止奸细破坏。尤其注意大月氏商人,若有异动,立即来报。”
“是!”
“公主,你组织边市商户,成立自卫队。发放武器,训练他们基本的防身之术。万一有变,可协助守军。”
“好。”
“另外,派人去河西各郡,收购粮草,囤积于边市。一旦开战,粮草最为关键。”
“是!”
一条条命令下达,众人领命而去。
赢正走到地图前,看着那片广袤的西域。
大月氏,这个陌生的敌人,会带来怎样的风暴?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守住边市,守住这来之不易的和平。
不仅为了大秦,也为了草原,为了那些信赖他的百姓,为了那些把他当兄弟的突厥人。
窗外,夕阳西下,将边市染成金黄。
驼铃声声,商旅归营。孩童的嬉笑声,商贩的叫卖声,交织成一片。
这是人间烟火,这是太平景象。
赢正握紧拳头。
无论如何,他都要守住这一切。
一个月后,笛力热娜从乌孙传回消息。
乌孙王同意结盟,共同对抗大月氏。但乌孙要求,战后与大秦开通边市,享受与突厥同等的待遇。同时,乌孙希望大秦能提供一批铁制农具,帮助他们发展农耕。
赢正当即回信:同意。并派人送去五百套铁制农具,作为礼物。
又半月,康居、大宛等国也陆续回信,表示愿与大秦交好,但不愿直接对抗大月氏。他们可保持中立,不与大月氏结盟,但也不敢公开反对。
这在意料之中。小国生存之道,便是在大国间摇摆,谁也不得罪。
赢正不勉强,只要他们不助大月氏,便是胜利。
与此同时,派往大月氏的使者也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不容乐观。
大月氏王拒绝了赢正的提议,坚持要突厥臣服。使者还带回一个更坏的消息:大月氏已集结五万大军,准备东进,最迟开春便会动兵。
“五万……”赢正看着地图,眉头紧锁。
突厥可战之兵,不过三万。大秦在河西的驻军,也只有两万。就算加上乌孙承诺的一万援军,总数也不过六万。而大月氏是远征,补给线长,按理说大秦以逸待劳,占优势。但大月氏兵甲精良,且为生存而战,士气高昂,不可小觑。
“必须向朝廷求援。”蒙毅道,“请陛下发兵,至少再调三万兵马,方有胜算。”
赢正点头:“我已八百里加急,送奏章入京。但朝廷议事,需时日。等援军到来,恐怕要两个月后。这两个月,只能靠我们自己。”
“边市现有守军三千,加上商户自卫队,可凑五千人。突厥可出三万,乌孙一万,共四万五。坚守两个月,应该可以。”建韵公主计算道。
“怕只怕,大月氏不正面强攻,而是分兵掠劫。”赢正指着地图,“你们看,河西走廊狭长,大月氏若分兵数路,同时攻击多处关隘,我们兵力分散,极易被各个击破。”
“那如何是好?”
“收缩防线,重点防御。”赢正手指落在几个点上,“玉门关、阳关、敦煌,这三处是咽喉要道,必须守住。只要守住这三关,大月氏便进不了河西,更到不了边市。”
“可这样一来,关外百姓就要遭殃了。”蒙毅不忍。
赢正沉默。战争总是残酷的,总要有人牺牲。但为大局计,只能如此。
“传令下去,关外百姓,愿内迁者,可入边市安置。边市扩大营区,收容难民。”赢正道,“同时,坚壁清野。关外水井填埋,粮草转移,不给大月氏留一粒粮食,一滴水。”
“是!”
命令下达,边市和突厥王庭同时行动。
关外百姓扶老携幼,涌入边市。赢正命人搭建临时帐篷,发放粮食,安抚民心。边市商户也慷慨解囊,捐钱捐物,共渡难关。
突厥可汗则集结兵马,在玉门关外布防。同时派游骑四处巡视,一旦发现大月氏斥候,立即剿杀。
紧张的气氛,笼罩了整个边市。
但赢正没有慌乱。他每日巡视防务,检查粮草,训练新兵。闲暇时,还与商户聊天,安抚他们的情绪。
“赢都护,这仗……能赢吗?”一个老商户忧心忡忡地问。
“能。”赢正斩钉截铁,“大月氏劳师远征,补给困难。我们以逸待劳,又有坚城可守。只要坚守两个月,朝廷援军一到,内外夹击,大月氏必败。”
“那就好,那就好。”老商户稍安,“边市好不容易有今日,可不能毁于战火。”
“放心吧,有我在,边市就在。”赢正拍拍他的肩。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在发生。赢正不厌其烦,一遍遍安抚,一遍遍保证。
因为他知道,信心比黄金更重要。只要人心不散,边市就不会倒。
建韵公主也没闲着。她组织妇女,为守军缝制冬衣。又带领医者,准备伤药。她还发明了一种“急救包”,用羊皮缝制,内装止血草药、干净布条,每个士兵发一个,关键时刻可自救。
“这是我从你的医书里学来的。”建韵公主对赢正说,“你说过,战场上很多伤亡不是当场死亡,而是失血过多。若有及时止血,能救回很多人。”
赢正看着那些急救包,心中感动:“公主有心了。”
“我能做的不多,只能尽些微薄之力。”建韵公主道,“小财子,你一定要赢。边市不能倒,这里……有我们的心血。”
“我会的。”赢正重重点头。
又过半月,第一批难民抵达边市。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满是惊恐。从他们口中,赢正得知,大月氏前锋已至敦煌百里外,沿途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畜生!”蒙毅怒骂,“对平民下手,算什么本事!”
赢正脸色阴沉:“传令下去,加强巡逻。大月氏斥候可能已混入难民中,务必仔细盘查。”
“是!”
当夜,边市果然抓到三个奸细。他们扮作难民,企图在粮仓放火,被巡夜士兵发现。
审讯后得知,大月氏主力已在百里外扎营,不日即将进攻。
“终于来了。”赢正看着西方,眼中寒光闪烁。
暴风雨前的宁静,即将结束。
真正的考验,就要开始。
他召集众将,做最后部署。
“蒙毅,你守玉门关。我给你五千人,务必守住十日。”
“得令!”
“李敢,你守阳关。我给你三千人,守七日。”
“是!”
“突厥可汗率本部兵马,在关外游击,袭扰大月氏补给线,使其不能全力攻城。”
“明白!”
“我自率余部,守敦煌。敦煌是边市门户,绝不能失。”
“是!”
“公主,你留守边市,组织民众,维持秩序。若前线有变,你带百姓向东撤退,不得有误。”
建韵公主想说“我要与你并肩作战”,但看到赢正严肃的眼神,她咽下话,点头:“我明白。你……小心。”
“放心。”赢正微微一笑,“大月氏想破关,没那么容易。”
部署完毕,众将各自准备。
赢正走出都护府,登上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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