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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但无从查证
    赢正回府后,当即闭门。

    国公府朱门紧闭,门房对外只称国公西行旧伤复发,需静养月余,不见外客。朝中同僚送来的拜帖、请柬,皆以病辞,唯有宫中内侍送来的汤药赏赐,老秦亲自接待,毕恭毕敬迎入送出。

    府内却截然不同。

    赢正的书房烛火常亮至深夜。玄铁令牌在案头,压着一摞密报——皆是金吾卫暗探三日内送来的消息。晋王府这半年的往来账目、宾客名录、外出行踪,甚至采买用度,皆记录在册。

    “晋王这三个月,出城七次,皆往终南山别院。”老秦指着其中一条,“别院守卫森严,暗探查不进去。但山中樵夫说,曾听见地底传来打铁声,夜以继日。”

    “打铁?”赢正抬眼。

    “不止。”老秦又抽出一份密报,“晋王府这半年,自陇西购入精铁三千斤,硫磺五百斤,硝石八百斤。皆走私道,未过官牒。”

    赢正目光骤冷。精铁可铸兵,硫磺硝石,则是火药。

    “宇文护那边呢?”

    “楚王府静得出奇。”老秦皱眉,“宇文护自西行归来后,称病不朝,府门紧闭,连太医去问诊都被挡了。但前日暗探在平康坊撞见楚王府长史,夜入醉仙楼,与一胡商会面。暗探扮作伙计进去送酒,瞥见那胡商袍角,绣有狼头纹样。”

    突厥人。

    赢正靠向椅背。晋王在终南山私造兵器火药,宇文护暗中联络突厥胡商。两件事看似无关,但若串起——

    “他们要在长安动手。”

    老秦一惊:“国公是说……”

    “晋王经营多年,在朝在军皆有根基。但若要逼宫,光靠朝中党羽不够,需有兵。”赢正手指轻敲案上密报,“终南山别院,怕是私兵据点。火药,则是破城利器。而宇文护联络突厥,或是为借兵,或是为……事成之后,许以边关之利。”

    “可突厥人狼子野心,岂会甘为驱使?”

    “所以需有抵押。”赢正缓缓道,“或金银,或城池,或——”

    他忽然顿住。

    圣种。

    若圣种真未毁,而在宇文护或晋王手中,以此为筹码,突厥人或许真会动心。草原部族敬畏“圣种”传说,视之为天神赐物。若有此物,大可汗之位,唾手可得。

    “国公,此事是否该禀报陛下?”老秦急道。

    “证据不足。”赢正摇头,“私购精铁硝石,可推说是王府修缮之用。胡商会面,更是无从查证。陛下虽给密旨,但若无铁证,动不得亲王。”

    他起身踱至窗边。暮色四合,庭中那株老梅已谢尽,新叶初发,嫩绿点点。这看似平静的春夜,底下却暗流汹涌。

    “赫连勃可有消息?”

    “昨日有信鹰至,说已平安返回黑水部。但信中提了一句,说阴山北麓近来有异动,突厥小股骑队频频出没,似在探路。”

    赢正默然。看来突厥人也在准备。若晋王与宇文护真要在长安起事,突厥人必不会放过南下劫掠之机。届时内外交攻,大唐危矣。

    “老秦。”他忽然转身,“你亲自去一趟终南山,探那别院。记着,只探不入,莫打草惊蛇。”

    “诺。”老秦应下,又道,“国公,还有一事。今晨门房收到一封无名信,只四字:‘酉时,曲江’。”

    赢正接过信笺。纸是寻常竹纸,墨是廉价的松烟墨,字迹潦草,似左手所书。但赢正一眼认出,这字迹与赫连勃所藏密信,同出一源。

    王弼。

    他终于要现身了。

    酉时初,赢正换了身常服,独自从后门出府,未乘马车,步行往曲江池去。

    暮春时节,曲江游人如织。士子携妓泛舟,商贩沿街叫卖,孩童追着纸鸢奔跑,一派盛世喧嚷。赢正沿池畔缓行,目光扫过人群,未见异常。

    行至一处柳荫下,有老翁摆茶摊,支着几张方桌。其中一桌坐着一人,青衫斗笠,背对着他,正独酌。

    赢正走过去,在那人对面坐下。

    那人缓缓抬头。斗笠下是一张苍老憔悴的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唯有一双眼,精光内敛,正是王弼。

    “你果然还活着。”赢正低声道。

    王弼笑了笑,那笑在枯瘦的脸上显得诡异:“赢国公也还活着,可喜可贺。”

    “雪山一别,王先生别来无恙?”

    “无恙?”王弼嗤笑,伸出左手。那只手干瘪如鸡爪,手背至腕处,布满暗绿色蛛网般的纹路,在暮色中泛着幽光,“拜你所赐,成了这副鬼样子。”

    赢正瞳孔微缩:“圣种反噬?”

    “归墟之力,岂是凡人可驭?”王弼收回手,袖中滑出一枚物事,放在桌上。是一截断指,已干枯发黑,断面处亦有绿纹,“为取那东西,我赔了一根手指,半条命。”

    赢正盯着那断指:“你进了归墟。”

    “你毁圣种时,归墟将闭未闭,有一瞬缝隙。”王弼眼中闪过狂热,“我拼死冲入,抢出此物。”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物,用布层层包裹,放在桌上。布揭开,是一枚棱柱。与赢正见过的所有圣种都不同,这枚棱柱是深紫色的,内里光晕流转,似有活物在缓缓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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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赢正本能地后仰,感到一阵恶心。那东西散发出的气息,阴冷黏腻,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触须,正试图钻入肌肤。

    “第七枚圣种。”王弼声音发颤,“从未现世。宇文护所持那枚,是仿造的赝品,只能短暂控制人心。这枚,才是真品——它能重塑记忆,篡改意志,甚至……将人变成傀儡。”

    “你用它做了什么?”

    “我?”王弼摇头,“我用不了。这枚圣种,需以血祭唤醒。宇文护那蠢货,以为随便找个人献祭即可,殊不知,需特定血脉。”

    “什么血脉?”

    王弼看着他,缓缓道:“与‘归墟’同源之血。”

    赢正脑中轰然一响。天山幻象中,那些记忆碎片翻涌——白衣人,祭坛,无数跪拜的身影,还有那句:“以吾血,封此门。”

    “你是说……”

    “你不是一直好奇,自己为何能触圣种而不被反噬?为何能进入归墟幻象?为何……”王弼凑近,声音压得极低,“陛下独独选你去毁圣种?”

    赢正手按剑柄。

    “因为你的血,与那白衣人同源。”王弼一字一句,“你是守门人后裔。你的祖先,亲手封印了归墟。而你,是这世上唯一能真正唤醒——或彻底毁灭——这第七枚圣种的人。”

    茶摊人声嘈杂,孩童嬉笑声,商贩叫卖声,丝竹吟唱声,混杂成一片嗡嗡的背景。赢正却觉得周遭一切骤然远去,只剩王弼那张枯瘦的脸,和桌上那枚紫色棱柱。

    “陛下知道。”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发哑。

    “陛下什么都知道。”王弼靠回椅背,饮尽杯中残茶,“从你出生那日起,他就在等这一天。等圣种现世,等你长大,等你成为他最锋利的刀,替他做完那件他做不到的事——彻底终结归墟之祸。”

    “那他为何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还肯去么?”王弼笑了,笑容苦涩,“守门人世代相传的使命,是守护归墟,不让其中之物重现人间。可若归墟将开,唯一的法子,是以守门人之血,重燃封印。那意味着,你会死。”

    赢正沉默。

    是了。皇帝看他的眼神,那复杂的神情,不是惋惜圣种,是惋惜他这把即将折断的刀。

    “所以你逃了。”赢正道,“你不愿为陛下取圣种,更不愿为陛下死。”

    “我不愿为任何人死。”王弼眼中闪过狠厉,“我只想活着,好好地活着。可宇文护逼我,陛下逼我,连你也要毁掉我最后的希望。”他指向那枚紫色圣种,“这枚圣种,能让我摆脱血脉反噬,活下去。赢正,我不求别的,只求你帮我这一次。之后,我远走高飞,永不踏足中原。”

    “怎么帮?”

    “以你的血,唤醒它。只需一滴,让我能控制它,化解我体内反噬。”王弼急切道,“之后,我立刻带它离开,找个无人之处封印。我发誓,绝不用它为恶。”

    赢正看着那枚圣种。紫色光晕缓缓流转,仿佛一只眼睛,正凝视着他。他能感到血脉深处某种共鸣,微弱,却真实存在。

    “我若拒绝呢?”

    王弼脸色一沉:“那我会把它交给晋王。晋王已与宇文护联手,他们手中还有一枚圣种,若得此物,两枚圣种共鸣,足以在长安城内开启一个小型归墟之门。届时,半个长安城,都会沦为地狱。”

    “你威胁我?”

    “是交易。”王弼道,“你予我一滴血,我带走圣种,从此消失。你保长安平安,陛下那里,我可作证,圣种已毁,归墟永闭。两全其美。”

    赢正沉默良久。池风吹过,柳枝拂动,远处画舫上歌女正唱《春江花月夜》,婉转缠绵。

    “好。”他终于道。

    王弼眼中迸出喜色,忙取出一枚银针,一小玉瓶:“请。”

    赢正接过银针,刺破指尖,一滴血珠渗出,滴入玉瓶。血是暗红色的,落在瓶底,竟微微泛起一丝金光。

    王弼颤抖着手,将玉瓶凑近圣种。血滴落入紫色棱柱,瞬间被吸收。圣种光华大盛,紫光冲天而起,又骤然内敛,恢复平静,只是那光晕流转更快了。

    “成了,成了!”王弼狂喜,一把抓过圣种,贴身藏好,起身要走。

    “等等。”赢正道。

    王弼顿住,警惕回头。

    “你如何保证,会带走它,永不现世?”

    “我以亡妻之名起誓。”王弼正色道,“若违此誓,永堕无间。”

    赢正看着他眼中狂热未褪的光,心知这誓言不过空话。但此时,别无选择。

    “你可以走了。”

    王弼抱拳,转身疾走,很快没入人群。

    赢正仍坐在茶摊,看着杯中残茶。暮色渐深,游人散去,摊主开始收桌。他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起身离开。

    走出几步,忽听身后一声闷响,似重物倒地。

    赢正回头,只见那摊主捂着脖子,踉跄几步,栽倒在地,颈间插着一支乌黑小箭。箭尾无羽,通体漆黑,在暮色中几不可辨。

    刺客!

    赢正瞬间拔剑,环顾四周。游人惊叫着四散奔逃,茶摊桌椅翻倒,一片狼藉。池畔柳丛中,数道黑影掠出,皆着夜行衣,面蒙黑布,手持狭长弯刀,合围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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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人。脚步无声,配合默契,是死士。

    赢正横剑于胸,冷声道:“晋王的人,还是宇文护的人?”

    无人应答。七人同时扑上,刀光如网,罩向周身要害。

    赢正侧身避过第一刀,长剑斜挑,格开第二、第三刀,顺势旋身,剑锋划出一道弧光,逼退左侧两人。但右侧刀光已至,他只得后仰,刀锋擦着面门掠过,削断几缕鬓发。

    这些人身手不弱,更兼悍不畏死,招招搏命。赢正且战且退,被逼向池畔。背后已是水面,退无可退。

    为首黑衣人眼中闪过厉色,挥刀直劈。赢正举剑相迎,刀剑相交,火星迸溅。另两人趁机自左右夹攻,一刀刺肋,一刀斩腿。

    危急关头,赢正足尖一点,纵身跃起,足尖在劈来刀背上借力,翻身落向池中一艘小舟。舟上船夫早已惊逃,空舟随波晃荡。

    黑衣人紧随跃下,两人落舟,五人踏水围来——竟皆精通水性,踏波如履平地。

    小舟狭窄,无可腾挪。赢正连挡数刀,虎口震裂,鲜血顺剑柄流下。一人挥刀横斩,他俯身避过,反手一剑刺穿那人小腹,但左肩亦中一刀,深可见骨。

    血腥气弥漫。剩下六人攻势更疾。赢正渐感不支,眼前阵阵发黑。

    便在此刻,岸上传来一声长啸。

    啸声清越,如鹤唳九天。一道灰影自柳梢掠下,人未至,剑光已到。如星河倒泻,又如春风化雨,刹那间洒遍小舟。

    围攻赢正的六人,动作齐齐一滞。继而,喉间皆现出一道血线,鲜血迸射,扑通扑通跌入池中,染红一片碧波。

    灰影落在舟头,是个中年文士,青衫磊落,负手而立,手中长剑莹如秋水,不沾滴血。

    赢正喘息着抬头,看清来人面容,怔住。

    “师父?”

    来人正是赢正的授业恩师,昔年名动天下的剑客,谢孤舟。十年前退隐江湖,不知所踪,赢正只道他已仙逝,不料竟在此现身。

    谢孤舟转身,看着他肩上伤口,皱眉:“三年未见,武功退步至此?”

    赢正苦笑:“弟子愚钝。”

    谢孤舟自怀中取出一瓶金创药,抛给他:“先止血。”又扫视池中浮尸,“这些是‘幽冥卫’,晋王府圈养的死士,专行暗杀。看来你惹的麻烦不小。”

    赢正敷药包扎,简单说了近来之事,从晋王府夜宴到方才与王弼会面。

    谢孤舟听罢,淡淡道:“你中了王弼的计。”

    “什么?”

    “那滴血,不止是唤醒圣种。”谢孤舟望向王弼离去的方向,“守门人之血,亦是路标。你的血融入了圣种,无论圣种在何处,你都能感应到它。反之,它也能感应到你。”

    赢正脸色一变:“王弼故意如此,是为让晋王的人追踪到我?”

    “是,也不全是。”谢孤舟道,“我暗中盯了王弼半月。他早已投靠晋王,那枚圣种,本就是晋王交与他保管。今日诱你滴血,一是为真正唤醒圣种,二则,是以你为饵,钓出你背后之人。”

    “钓出……”

    “陛下。”谢孤舟道,“晋王要确定,陛下是否已知他之图谋,又派了何人查他。今日这出刺杀,是试探。若陛下派人救你,晋王便知,陛下已动手。若无人救你,你死在此地,他也可除了你这心腹之患。”

    赢正背脊生寒。原来从赫连勃入京,到晋王府夜宴,再到今日曲江之会,步步皆是局。而他,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

    “师父为何在此?”

    “受人之托。”谢孤舟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牌,上刻一个“靖”字。

    赢正一震。靖安司,直属于皇帝的秘密机构,专司监察百官,刺探机密,朝中知之者寥寥。他只听皇帝提过一两次,从未见过靖安司的人。

    “陛下知你独木难支,命我暗中助你。”谢孤舟道,“这半月,我查了三件事。其一,晋王在终南山别院,私练精兵五千,皆披重甲,配劲弩。其二,宇文护与突厥左贤王密约,事成之后,割让河套三州。其三……”

    他顿了顿,看着赢正:“你可知,你父亲当年是如何死的?”

    赢正握剑的手一紧。

    他父亲,老赢国公赢烈,十二年前出征突厥,中伏身亡,尸骨无存。朝廷追封忠烈,厚待遗孤,但赢正一直怀疑,那并非简单的中伏。

    “是晋王?”他声音发哑。

    “是宇文护。”谢孤舟道,“但你父亲,是晋王荐为先锋的。那一战,本该由晋王亲征,他却称病,举荐你父。军中有宇文护内应,泄露行军路线。你父死后,晋王接管兵权,大破突厥,凯旋还朝,从此军权在握。”

    赢正眼中血色翻涌。十年了,他始终以为父亲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是武将的荣耀。却原来,是死于阴谋,死于背叛。

    “陛下知道么?”

    “知道。”谢孤舟道,“但那时,晋王势大,宇文护掌枢密院,二人联手,陛下动不得。只能隐忍,扶植于你,等今日。”

    赢正忽然全明白了。皇帝为何选他西行,为何给他密旨,为何说“朕需要一把刀”。因为只有他,与晋王、宇文护有杀父之仇,绝不会倒戈。

    他从一开始,就是皇帝选中的棋子,复仇的刀。

    “陛下要我怎么做?”

    “三日后,太后寿诞,宫中大宴。”谢孤舟道,“晋王与宇文护,必在那日动手。终南山五千私兵,会扮作贺寿仪仗入城。宇文护联络的突厥死士,已混入长安。他们的目标,是陛下,是太后,是这长安城。”

    “我们如何应对?”

    “将计就计。”谢孤舟目光如剑,“陛下已密调陇右军三万,由程咬金之孙程处默率领,日夜兼程,后日可至长安城外。你我要做的,是在寿宴之上,当众揭穿晋王谋逆,拖延时间,待援军入城平乱。”

    赢正深吸一口气:“弟子该如何做?”

    谢孤舟自怀中取出一卷绢册:“这是晋王与宇文护往来密信副本,由靖安司潜伏细作抄录。其中提及兵变细节,突厥盟约,还有……你父之死的真相。寿宴之上,你当众呈上,陛下自有安排。”

    赢正接过绢册,入手沉重。这薄薄一卷,是晋王的催命符,也是他赢家的血仇见证。

    “师父,王弼与那枚圣种……”

    “圣种之事,陛下另有安排。”谢孤舟望向皇宫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些劫,需亲身去度。有些债,需亲手去还。”

    赢正不明其意,但见师父神色,知不宜再问,只郑重收好绢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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