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过枯黄草浪,驼铃声碎在呼啸的风里。赢正勒马回望,黑水部的帐篷已缩成天边几点墨痕。赫连勃立在丘上,皮袍猎猎,如一尊石像。
“上使,今日须赶一百五十里,前方有处水源,可扎营。”赫连戈策马靠近,他汉语生硬,但吐字清晰,“若遇白狼部游骑,不必理会,他们不敢追入黑鹰原。”
赢正点头,一夹马腹。队伍加速,百骑奔腾,蹄声如雷。羌人武士骑术精湛,控马如臂使指,在起伏的草丘间穿梭自如。赢正带来的二十亲卫虽也是百战老兵,但平原驰骋毕竟不如这些生于马背的羌人,渐渐落在后队。老秦打马跟上赢正,低声道:“国公,这些羌人……可靠么?”
赢正目视前方:“陛下既安排此人接应,当无大碍。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夜里值守,仍需我们自己人。”
“诺。”
日头渐高,草原无边无际,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偶有野马群惊走,扬起漫天尘土。午时,队伍在一处洼地暂歇,人嚼肉干,马饮积水。赢正取出羊皮卷,就着日光细看。赫连戈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忽然道:“上使要去天山?”
赢正不动声色:“奉皇命,勘察西域边防。”
赫连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上使不必瞒我。这图上标的是古商道,早废了百十年。天山南麓近年雪崩频繁,商队都改走北道。上使走这路,不是勘察边防,是找人,还是……找东西?”
赢正抬眼,目光如刀。赫连戈不惧,反而压低声音:“阿爸让我护送,说是报陛下恩情。但我知道不止如此——前几日那个姓王的汉人来白狼部,带着许多铁箱子,沉得很。白狼部的头人阿史那祢亲自迎接,帐中密谈整夜。第二日,阿史那祢就派了最精锐的‘苍狼骑’向西去了,也是这个方向。”
“你想说什么?”
赫连戈目光灼灼:“那姓王的在找一样东西。上使也在找,对么?而且,是同一件东西。”
赢正沉默片刻,收起地图:“你知道多少?”
“不多。但阿史那祢酒后狂言,说得了这件东西,白狼部就能一统羌地,甚至……打进长安。”赫连戈啐了一口,“痴人说梦。但我阿爸担心,那东西若真落到白狼部手里,草原必起血战。所以上使若要去取,黑水部愿助一臂之力——不是为陛下,是为草原太平。”
这少年倒是直率。赢正沉吟。赫连勃派儿子随行,恐怕不止是护卫这般简单。草原各部争斗百年,黑水部与白狼部世仇,若能借朝廷之力削弱白狼部,自然乐见。而自己,也确实需要向导,需要人手。
“你既猜到,我也不瞒。”赢正缓缓道,“我确奉皇命,取回一件前朝遗物。此物凶险,若落于野心之辈手中,恐酿大祸。王弼乃晋王府长史,他若得之,必有所图。你部助我,亦是自救。”
赫连戈重重点头:“我明白了。上使放心,黑水部的勇士,刀快,箭准,绝不后退。”
休息半个时辰,队伍继续西行。草原渐渐荒凉,草色枯黄,地面裸露出砂石。风更大,裹挟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羌人武士取出面巾蒙脸,只露双眼。赢正等人也效仿。
傍晚,抵达赫连戈所说的水源——一处即将干涸的咸水湖。湖面结着薄冰,边缘裸露的湖床泛着白花花的盐碱。众人扎营,不敢取咸水,只饮用驼背水囊中的存水。武士们熟练地支起帐篷,拾枯草、牛粪生火,架锅煮茶。
赢正独坐火边,看暮色四合,天地苍茫。怀中棱柱安静,自那日山中震动后,再无反应。但赢正能感到,越是西行,棱柱散发的暖意就越明显,仿佛在靠近什么。
“国公,有情况。”老秦悄声走近,神色凝重,“西边十里外,有火光,不止一处,像是大队人马扎营。”
赢正霍然起身:“多少人?”
“看不清。但至少百骑以上,帐篷有十余顶。”
赫连戈也闻讯赶来,闻言脸色一变:“这附近三百里没有大部落。是白狼部的苍狼骑?还是……”他看向赢正,“姓王的?”
赢正略一思索:“派两个伶俐的,摸近些探探。记住,只看,不动手。”
“诺。”
两名羌人武士解下弓箭,卸了刀,身影没入夜色。众人无心饮食,皆握刀戒备。一个时辰后,探子返回,气喘吁吁:“是汉人!三十余人,还有白狼部的人,约八十骑。他们在湖边扎营,中间有个大帐,有个文士打扮的汉人进出,四十来岁,留短须,像是个官儿。”
王弼!赢正与赫连戈对视一眼。果然是他。
“他们可发现你们?”
“不曾。我们伏在沙丘后,没靠近。但看见他们帐前拴着十几匹骆驼,驮着箱子,有汉人武士把守,很严密。”
箱子?赢正心念电转。王弼西行,为何带这么多箱子?若是为追自己,轻装简从才是,何必负重?除非……那些箱子里的东西,本就要用在天山,用在归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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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有何动静?”
“正在用饭,有哨骑在营地周围巡逻,但范围不大,似乎没料到会有人来这荒原。”探子顿了顿,“还有一桩怪事——那文士帐中,半夜透出绿光,一闪一闪的,像鬼火。守帐的武士都离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绿光?赢正心中一紧。是棱柱?不,皇帝说圣火之种只有一枚,已赐给自己。那又是何物?
赫连戈低声道:“上使,要不要趁夜袭营?他们人虽多,但分属两拨,未必齐心。我们突袭,烧了帐篷,乱中或可斩了那姓王的。”
赢正摇头:“敌众我寡,地形不熟,不可硬拼。且王弼此人狡猾,既敢在此扎营,必有防备。我们目的不是杀他,是赶在他之前找到东西。”他看向西方黑暗,“他们离我们多远?”
“十里。若我们连夜赶路,天明前可拉开三十里。”
“传令,熄火,收拾行装,子时出发。”赢正沉声道,“绕开他们,走北侧沙丘地带。马匹包蹄,不许出声。”
“诺!”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队伍悄无声息地拔营,用厚布包裹马蹄,人衔枚,马勒口,绕过咸水湖,向北折入一片起伏的沙丘。沙地松软,驼马行走艰难,但好在掩去了蹄印。赢正回头望,远处王弼营地火光点点,在无边的黑暗中如萤虫微光。
“快走,天亮前必须穿过这片沙地。”赫连戈在前引路,他对地形极熟,在沙丘间左绕右拐,竟寻到一条硬实的古河床,虽蜿蜒,但好走许多。
行至后半夜,风渐大,飞沙走石。众人低头掩面,艰难前行。赢正忽觉怀中一震——这次不是棱柱,是那枚龙形玉佩,竟微微发烫。
他勒马,取出玉佩。黑暗中,玉佩竟泛着淡淡的、温润的白光,一闪,一闪,似在呼吸。赢正愕然。皇帝只说此玉佩可求助于人,并未提有这般异象。
“上使,怎么了?”赫连戈察觉有异,回头问。
赢正不及回答,前方沙丘后,忽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
不,不是狼——是号角。苍凉,凄厉,穿透风沙。
赫连戈脸色骤变:“白狼部的狼号!他们发现我们了!”
话音未落,沙丘后火把骤亮,数十骑如鬼魅般涌出,呈扇形围来。马上骑士皆着白狼皮袄,额系狼头皮带,正是白狼部苍狼骑。为首一人,正是前日在陇山袭击赢正的虬髯头领阿史那祢。他端坐马上,狞笑着,手中弯刀映着火光。
“赢国公,又见面了。”阿史那祢汉语生硬,但字字清晰,“王先生算准你们会走这条路,让我在此恭候多时。”
赢正心中一沉。中计了!那营地是幌子,王弼早知自己行踪,在此设伏。他扫视左右,沙丘上影影绰绰,皆是苍狼骑,人数不下百骑,已将他们团团围住。
“下马,交出东西,饶你不死。”阿史那祢刀指赢正,“否则,这里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赫连戈怒吼一声,弯刀出鞘:“阿史那祢!黑水部与赢国公同行,你敢动手,便是与黑水部开战!”
阿史那祢嗤笑:“赫连勃的崽子,也敢叫嚣?今日连你一块宰了,正好吞了黑水部!”他一挥手,苍狼骑张弓搭箭,箭镞寒光点点。
赢正缓缓抬手,止住欲冲的亲卫。他目光扫过四周,心念急转。敌众我寡,硬拼必死。沙丘地形,弓弩难以施展,马匹冲不起来……唯有突围。
他目光落在阿史那祢身上。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你要的东西,在此。”赢正忽然自怀中取出棱柱,托在掌心。金芒在夜色中流转,内中火苗跳跃,映得周围人脸孔明灭。
阿史那祢眼中闪过贪婪,催马上前两步:“丢过来!”
“接好了。”赢正作势欲抛,却在阿史那祢凝神刹那,猛然将棱柱往怀中一收,同时暴喝:“放箭!”
二十亲卫早已蓄势,闻令弩箭齐发,直取阿史那祢。苍狼骑反应也快,箭雨同时泼洒而来。赢正伏身马背,双腿一夹,战马长嘶,直冲阿史那祢。赫连戈见状,大吼一声,率黑水部武士从侧翼杀入,弯刀翻飞,顿时搅乱敌阵。
阿史那祢挥刀拨开数箭,肩头仍中一矢,怒吼着迎向赢正。两马交错,刀光如电。赢正不与他硬拼,马鞍旁抽出短弩,一箭射其马眼。战马惨嘶人立,阿史那祢猝不及防,摔落马下。赢正毫不停留,挥刀斩翻两名拦路骑士,高喝:“随我冲!”
老秦率亲卫紧随,以赢正为锋矢,硬生生在包围圈上撕开一道缺口。赫连戈率羌人武士断后,且战且退。苍狼骑紧追不舍,箭矢破空,不断有人中箭落马。
“进沙丘!散开走!”赢正见前方沙丘林立,急令。众人会意,当即分作数股,钻入沙丘之间。夜色深沉,沙丘地形复杂,追兵一时难以兼顾,渐渐被甩开。
赢正与老秦、赫连戈及十余名亲卫一路,在沙丘间狂奔。身后蹄声渐远,但呼喝声仍隐约可闻。不知跑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风沙渐息。众人勒马,人困马乏,清点人数,只剩八骑,余者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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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戈肩头中了一箭,草草包扎,面色苍白,但目光狠厉:“阿史那祢这杂种,我必杀他!”
赢正喘息稍定,环视四周。沙丘连绵,不知身在何处。他取出罗盘,辨明方向,西方天山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但距离似乎并未拉近。
“上使,你看。”老秦忽然指向东方。
众人望去,只见来路方向,沙丘之上,立着数骑。当先一人,青衫文士,负手而立,正是王弼。他远远望着赢正,嘴角似有一丝笑意,然后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随即,他与从骑调转马头,缓缓消失在沙丘后。
“他在邀我们去。”赫连戈咬牙,“有埋伏?”
赢正沉默。王弼不追不杀,反而现身示意,必有图谋。是自负胜券在握,还是……另有所图?
“先与其他人汇合。”赢正收起罗盘,“赫连戈,你可有办法联络失散的人?”
赫连戈点头,自怀中取出一枚骨哨,吹响。哨声尖锐,穿透晨风。片刻,远处沙丘后也响起哨声回应,一声,两声,三声……陆续有七八处回应。
“他们还活着,在向我们靠拢。”赫连戈松了口气。
赢正却看向王弼消失的方向,眉头深锁。这场追逐,才刚刚开始。而前方,还有千里荒漠,巍巍天山,和那片名为“归墟”的未知之地。
怀中的棱柱,忽然烫了一下。
赢正按住胸口,目光投向西方。天山顶上,晨曦初露,将雪峰染成金红。
那里,有什么在等着他。
队伍在沙丘中聚拢,清点人数。黑水部武士折了十七人,赢正的亲卫也损失五人,余者多带伤。驼队失散大半,只剩五匹骆驼,所幸粮草、清水尚存一些。赫连戈草草裹了伤,清点剩余物资,面色阴沉:“水只够三日,干粮五日。若不尽快找到水源,我们都得渴死在这鬼地方。”
赢正展开羊皮地图。图上标示,此去向西百余里,有一处名“苦泉”的绿洲,是穿越荒漠前最后一处水源。但王弼既在此设伏,苦泉恐怕也……
“改道。”赢正指尖划过地图,点在一处标记模糊的山谷,“走这里。乌木曾提过,有条古道可绕过苦泉,直抵天山北麓,只是路险,且多年无人走,不知是否还在。”
赫连戈凑近细看,皱眉:“这是‘魔鬼谷’,我爷爷那辈有人走过,十去九不回。谷中有流沙、毒蝎,还有……不干净的东西。”他顿了顿,“但若苦泉被占,这是唯一的路。”
“不干净的东西?”老秦问。
“老人说,谷里有时会起黑雾,雾里有影子,人进去就出不来。”赫连戈压低声音,“我是不信鬼神的,但这些年,确有几个猎户在那附近失踪,尸骨无存。”
赢正不语。他想起棱柱的异动,想起王弼帐中的绿光,想起皇帝说的“天外遗种”。这世间既有这等异物,有“不干净的东西”,也不足为奇了。
“就走魔鬼谷。”他收起地图,“收拾行装,即刻出发。王弼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众人无言,默默整队。折了同伴,失了给养,前路渺茫,但无人退缩。能随赢正至此的,皆是百战余生的老卒,心志如铁。
队伍向西折行,深入沙海。日头渐高,沙地滚烫,热气蒸腾。众人以布蒙面,低头赶路。驼铃沉闷,马蹄陷沙,行进缓慢。赢正不时取出罗盘校正方向,心中却有一丝异样——怀中的棱柱,自清晨那一下微烫后,再无动静。但一种奇特的“牵引感”却越来越清晰,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从西方天际垂下,系在棱柱上,也系在他心上。
难道,归墟在召唤此物?
正午,众人寻一处岩荫歇脚。赢正靠岩坐下,取出水囊抿了一小口。水已温热,带着皮囊的腥气。他闭上眼,脑中闪过无数画面:宇文护深邃的眼,晋王温和的笑,皇帝疲惫的脸,林栖梧疯癫的字迹,祭坛中跳跃的圣火……最后,定格在羊皮卷上那漩涡状的“归墟”标记。
“国公。”老秦挨着他坐下,递过半块肉脯,“吃点。”
赢正接过,慢慢咀嚼。肉脯硬如木石,咸涩难咽。他看向老秦,这汉子跟了他十二年,从秦州到长安,身上伤痕叠着伤痕,却从未有过怨言。
“老秦,你家里……”赢正开口,却不知该问什么。老秦的妻小,在四年前的陇西之战中,死于乱兵。
老秦咧嘴,笑容干裂:“国公,别问了。我老秦这条命是您给的,您去哪,我去哪。死了,也算还了。”
赢正默然,拍了拍他肩膀。
歇了半个时辰,队伍继续前行。日头西斜时,前方沙丘尽头,出现一片灰黑色的山影。山势嶙峋,如巨兽獠牙,正是魔鬼谷所在。
谷口狭窄,两侧峭壁高耸,投下深长的阴影。谷中寂静无声,连风似乎都止息了。众人下马,牵缰缓行。地面不再是细沙,而是碎砾与板结的盐碱,踩上去咔嚓作响。
赫连戈打头,手握弯刀,眼观六路。赢正紧随其后,手按刀柄。亲卫们散开队形,弩箭上弦,警惕着两侧峭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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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约里许,谷道渐宽,出现一片开阔地。地上散落着白骨,有人骨,有兽骨,风化发白,在暮色中触目惊心。几只秃鹫蹲在岩上,冷冷注视这群不速之客。
“小心脚下。”赫连戈忽然低喝。
赢正低头,只见地面有数处颜色略深的沙地,微微下陷——是流沙。众人绕行,更加谨慎。
天色渐暗,谷中光线迅速消失。众人寻了一处背风的岩凹,扎下简陋营帐,不敢生火,只以冷水就干粮。夜间风寒,众人挤在一起取暖。赢正值守上半夜,抱刀坐在岩边,望着一弯冷月爬上峭壁。
谷中起了雾。
不是寻常夜雾,而是灰黑色的、粘稠的雾,自谷底渗出,缓缓弥漫。雾中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似铁锈,又似腐朽的血。赢正警觉,唤醒众人。大家握紧兵刃,背靠背围成圈。
雾越来越浓,三丈外不见人影。雾中传来细微的声响,似脚步声,又似低语,飘飘忽忽,辨不清方向。老秦忽然指向左侧:“那里!”
雾中,隐约有一道影子,人形,但极高,极瘦,晃晃悠悠,似在行走。众人屏息,弩箭对准。影子在雾中停留片刻,缓缓消散,仿佛从未存在。
“是幻象?”赫连戈声音发紧。
话音未落,右侧又出现一道影子,这次更近,更清晰——那是一个穿着前朝盔甲的士兵,浑身是血,眼眶空洞,正缓缓抬手,指向众人。
“鬼……鬼啊!”一名年轻亲卫失声惊叫。
“闭嘴!”赢正低喝。他紧盯那影子,手按怀中棱柱。棱柱冰冷,毫无反应。不是异物,是……
“是瘴气!”赢正猛然醒悟,“雾中有毒,致幻!掩住口鼻!”
众人慌忙撕下衣襟,撒上水囊中最后一点水,掩住口鼻。但为时已晚,已有两名武士眼神涣散,痴痴笑着,向雾中走去。赫连戈急忙拉住,一掌击晕。
雾越来越浓,影子越来越多,层层叠叠,在周围飘荡。有士兵,有妇孺,有奇形怪状的生物,皆无声,缓缓逼近。老秦额头冒汗,握弩的手微微颤抖。赢正心知不妙,若被困在此,不被幻象所迷,也会自相残杀。
他猛一咬牙,抽出棱柱,高举过头。
金芒乍现。
温暖、明亮的金光自棱柱中迸发,如利剑刺破黑雾。光芒所及,黑雾如沸汤泼雪,迅速消散。那些影子发出无声的尖叫,扭曲、融化,化为青烟。金光持续了十息,渐渐收敛。棱柱恢复原状,静静躺在赢正掌心,内中火苗似乎暗淡了些许。
黑雾尽散,月华重现。谷中恢复死寂,唯有众人粗重的喘息。
赫连戈盯着棱柱,眼中敬畏与恐惧交织:“这……这是……”
“此乃陛下所赐信物,可辟邪祟。”赢正收起棱柱,面不改色,“此事不得外传。”
“诺!”众人凛然应声,再看赢正时,目光已带了几分看神只的意味。
经此一遭,无人敢睡。众人睁眼到天明,天色微亮,即刻动身。魔鬼谷后半程再无怪事,但路途愈发崎岖,多处需攀岩而过,又折了两匹马。至午时,终于穿出山谷,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广袤的戈壁展现在眼前,远方,天山雪峰连绵,如一道银色屏障,横亘天地之间。
“到了。”赫连戈喃喃,“天山……”
赢正极目西望。雪峰巍峨,在阳光下闪耀着刺目的白光。而怀中的棱柱,在踏出山谷的那一刻,骤然变得滚烫。
它,苏醒了。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
王弼负手立于一座沙丘之巅,远眺天山方向。他身后,三十余名黑衣武士肃立,气息精悍,眼神冷漠,与寻常护卫截然不同。更远处,阿史那祢的白狼部骑兵驻扎,却离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一名黑衣人自沙丘下疾步而来,单膝跪地:“先生,他们出了魔鬼谷,已至天山北麓。黑水部折了二十余人,赢正身边,还剩不到三十骑。”
王弼颔首,神色平静:“东西呢?”
“按先生吩咐,已埋在苦泉左近。只是……”黑衣人迟疑,“那物躁动越来越甚,恐压制不了多久。”
“无妨,届时正好派上用场。”王弼微微一笑,自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截暗绿色的、似玉非玉的短杖,杖头嵌着一颗浑浊的珠子,此刻正微微发着绿光,一闪,一闪,与王弼帐中所见一般无二。
“赢正以为,只有他有‘钥匙’。”王弼轻抚短杖,目光幽深,“却不知,我手中这把,才是开门的‘正锁’。”
他转身,望向天山。
“归墟……终于,要到了。”
队伍在戈壁中跋涉两日,终于抵达天山脚下。
雪线以下,是绵延的针叶林与草甸。时值寒冬,草木枯黄,积雪覆盖。气温骤降,呵气成霜。众人取出厚袄穿上,仍冻得瑟瑟发抖。马匹口鼻喷着白气,步履维艰。
赫连戈寻了一处避风的山坳扎营,派出猎手打些野物。赢正登上高处,眺望山势。天山巍峨,主峰高耸入云,山腰以上皆为冰雪覆盖,在夕阳下泛着金红光芒。羊皮卷上,路线至此而断,唯有一个箭头指向主峰之西的某处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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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墟,究竟在何处?
赢正取出棱柱。此刻,棱柱已不再是微温,而是持续散发着灼人的热量,内中火苗跳动剧烈,似要破壁而出。他握紧棱柱,闭目凝神,试图感应那“牵引”。
一种模糊的方位感传来——在西,偏北,高处。
他睁眼,望向主峰之西。群山叠嶂,云雾缭绕,看不出所以然。但直觉告诉他,那里,就是终点。
是夜,营地点起篝火,烤着猎来的雪鸡、野兔。众人围着火堆,默默进食。气氛凝重。连日奔逃、恶战、诡事,已让这支队伍筋疲力尽,而前路,是更深的未知。
赫连戈嚼着兔肉,忽然道:“上使,明日,我和兄弟们就不能再陪您上去了。”
赢正看向他。
“羌人的规矩,天山是圣山,山腰以上是神灵居所,凡人不可踏足。”赫连戈低下头,“我阿爸让我护送您到此,已是破了戒。再往上走……会触怒山神,给部落带来灾祸。”
赢正沉默片刻,点头:“我明白。这几日,多谢你们。回去后,替我谢过赫连勃首领。”
“上使客气。”赫连戈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卷皮纸,“这是阿爸让我交给您的。他说,百年前,有羌人猎手误入雪山深处,见过‘大地的伤口’,回来就疯了,只画了这个。”
赢正展开皮纸。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画着一幅图:一座倒悬的山峰,峰底是深不见底的漩涡,漩涡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图旁有几行羌文,赢正不识。
“他说,那是‘吞吃一切的洞’。”赫连戈声音发紧,“凡是靠近的,飞鸟、走兽、人,都会被吸进去,再不出来。我想,那就是您要找的……归墟。”
赢正盯着那幅图,良久,将皮纸收起:“替我谢过首领。此物,很重要。”
赫连戈起身,抚胸行礼:“愿山神保佑您,活着回来。”
当夜,赢正辗转难眠。他走出帐篷,仰头望天。星河璀璨,横贯苍穹,在这绝域高原,星辰似乎触手可及。他想起长安的夜,总蒙着一层尘世的晕黄,不及这里清澈、冰冷、亘古不变。
怀中棱柱,忽然震动。
不是微震,而是剧烈的、急促的震颤,仿佛一颗即将炸开的心脏。赢正闷哼一声,捂住胸口,一股狂暴的热流自棱柱涌入,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眼前景象骤变——
不再是雪山,不再是营地。
是无垠的黑暗,与黑暗中央,一点炽白的光。
光在旋转,在膨胀,在吞噬周围的黑暗。光中,似乎有无数影子在挣扎、嘶吼,却又无声。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攫住了赢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虚无”的恐惧——那光是终结,是寂灭,是一切意义的湮灭。
而后,景象又变。
是巍峨的雪山深处,一座冰封的峡谷。谷底,有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窟窿,窟窿边缘平滑如镜,仿佛被什么力量瞬间切割而成。窟窿中,黑暗涌动,隐约可见星光流转——不,不是星光,是更遥远、更冰冷的光。
窟窿上方,悬浮着数枚棱柱。
金色的,银色的,暗红的,墨绿的……与他怀中这枚相似,却又不同。它们环绕着窟窿缓缓旋转,构成一个奇异的阵列,每一枚都延伸出无数光丝,扎入虚空,似乎在束缚着什么,又在抽取着什么。
阵列中央,窟窿深处,有一点微光在闪烁。
与方才幻象中那吞噬一切的白光不同,这点光微弱、温暖,仿佛风中之烛,却顽强地亮着。它似乎感应到了赢正的注视,轻轻一颤。
而后,幻象破碎。
赢正跌坐在地,大汗淋漓,心脏狂跳。他剧烈喘息,良久方平复。低头看怀中,棱柱的金芒已黯淡大半,内中火苗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
但方才所见,已烙印在他脑海。
归墟,是那个窟窿。而那些棱柱……是封印?是钥匙?阵列中央那微光,又是什么?
他想起林栖梧残卷中的话:“……混沌障壁,可隔绝阴阳五行,凡‘异数’‘外物’入内,皆被消弭……”
难道,归墟是一个“净化”之地?那些棱柱,是“外物”?那中央的微光……是未被完全消弭的“残余”?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赢正知道,答案,就在那座峡谷之中。
他起身,望向西方黑暗。那里,雪山沉默,星空无声。
黎明将至,他必须出发了。
晨光微露时,赢正与二十名亲卫整理行装。赫连戈率黑水部武士相送,赠予御寒的皮袍、肉干,以及一张粗糙的雪山地图。
“此去,山高路险,冰裂缝、雪崩、暴风,处处杀机。”赫连戈郑重道,“这张图是百年前猎人留下的,未必全准,但可避过几处死地。愿山神与你们同在。”
赢正抱拳:“珍重。”
“珍重。”
队伍出发,踏上雪线。赫连戈等人立在原地,目送他们身影消失在茫茫雪原中,久久未动。
“头人,我们回吧。”一名武士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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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戈摇头:“再等三日。若三日后他们未归……”他顿了顿,“我们就回去,告诉我阿爸,赢国公……葬在雪山了。”
众武士沉默。他们知道,入了那座山,能活着回来的,百年来,一个都没有。
雪越下越大,很快掩去了足迹。
赢正一行在雪中跋涉。山路陡峭,积雪没膝,行走艰难。众人以绳索相连,拄杖探路,小心翼翼。老秦在前开路,不时以长杆戳刺雪地,探察冰裂缝。
行至午时,已至山腰。气温更低,呼气成冰。众人寻了一处冰崖凹槽避风,啃些冻硬的干粮。赢正展开赫连戈所赠地图,与羊皮卷对照。地图粗糙,但标出了几处险要:一道名为“鬼见愁”的冰瀑,一片冰裂缝密布的“迷魂阵”,以及最后——一座“倒悬之峰”。
倒悬之峰。赢正想起那幅皮纸上的画。看来,百年前那羌人猎手,真的到过归墟附近。
歇息片刻,继续上行。风雪愈狂,刮在脸上如刀割。能见度不足十丈,众人只能低头跟进,全靠老秦手中罗盘辨向。赢正怀中棱柱持续发烫,那“牵引感”越来越强,几乎要拖着他向前狂奔。
前方,忽然传来隆隆巨响。
“雪崩!”老秦嘶吼,“找掩体!”
众人慌忙扑向侧面一处冰岩。下一刻,白色洪流自上方倾泻而下,裹挟着万吨冰雪,轰然冲过方才所立之处。大地震颤,冰岩嘎吱作响,仿佛随时会碎裂。赢正紧贴岩壁,冰雪劈头盖脸砸下,几乎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轰鸣渐息。众人从雪堆中爬出,惊魂未定。清点人数,少了一人——一名亲卫在雪崩中被卷走,无踪无影。
无人说话。众人默默刨开雪堆,找回散落的行装,继续前行。死亡,在这雪山之上,如此平常。
傍晚,抵达“鬼见愁”。这是一道高近百丈的冰瀑,冰壁陡峭如镜,在暮色中泛着幽幽蓝光。冰瀑上有数道天然冰阶,但覆着厚雪,滑不留足。
“我先上。”赢正解下绳索,绑在腰间,另一头系在冰锥上,钉入冰层。他抽出短刀,在冰面上凿出踏足点,一步步向上攀爬。寒风如刀,冰屑纷飞,几次脚下打滑,全凭绳索稳住。下方众人屏息仰望,手心全是汗。
攀至半途,赢正忽觉腰间绳索一松。低头看,系在冰锥上的绳结,竟不知何时松脱,正缓缓滑落!
下方传来惊呼。赢正心脏骤停,四肢死死扣住冰面。下方,老秦狂吼:“快!打冰锥!接住绳子!”
但来不及了。绳索完全滑脱,向下坠去。赢正悬在半空,脚下是百丈深渊。
千钧一发之际,他猛然挥刀,狠狠刺入冰壁。刀身没入半尺,堪堪止住下坠之势。他借力一荡,足尖在冰壁上一点,翻身跃上上方一处窄小冰台。伏在台上,喘息如牛。
下方,老秦已将绳索重新固定,抛了上来。赢正抓住,系在腰间,继续上攀。一炷香后,终于登顶。他瘫在雪地上,良久,方觉心跳渐缓。
众人陆续攀上,清点,又折了一人——坠落,尸骨无存。
二十亲卫,至此剩十八人。
无人哭泣,无人哀悼。众人默默整理装备,在冰瀑顶上寻了处背风处扎营。夜里,暴风雪再起,帐篷几乎被掀翻。众人挤在一处,靠体温取暖。赢正怀抱棱柱,那微弱的暖意,是这冰寒绝境中唯一的慰藉。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秦州,也是一个雪夜。他率孤军守城,粮尽援绝,城外胡骑如潮。那一夜,他也以为会死。但黎明时分,援军到了。
这一次,还有黎明么?
他握紧棱柱,闭上眼睛。
第三日,穿过“迷魂阵”。这是一片广袤的冰原,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冰裂缝,窄的尺余,宽的可吞人马。冰上覆雪,难以察觉,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众人以长杆探路,步步惊心。短短三里路,走了整整一天,又折了三人。
第四日,暴风雪暂停,天空放晴。阳光照在雪原上,刺得人睁不开眼。众人戴上赫连戈给的墨晶片,继续向西北行进。
午时,赢正忽然止步。
前方,雪原尽头,一座奇峰映入眼帘。
那是一座倒悬的山峰。
峰尖向下,插入大地;峰底向上,直指苍穹。整座山体违背常理地倒立着,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拔起,倒插在地。山体漆黑,与周围白雪皑皑形成诡异对比。山峰周围,空间微微扭曲,光线折射,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透明水幕。
而在倒悬之峰的下方——或者说,原本应是峰顶的位置——有一个巨大的、漆黑的窟窿。
窟窿边缘平滑,深不见底。阳光照在窟窿上,仿佛被吞噬,没有丝毫反光。窟窿周围,散落着一些东西,在雪地中闪着微光。
是棱柱。
金色的,银色的,暗红的,墨绿的……与他怀中那枚相似,但光泽暗淡,仿佛耗尽了能量,散乱地插在雪中,围成一个大圈。圈中央,就是那漆黑的窟窿。
归墟。
赢正呼吸一滞。他终于,到了。
亲卫们也看到了那奇景,皆目瞪口呆,难以置信。老秦喃喃:“这……这是神仙住的地方,还是鬼住的地方?”
赢正没有回答。他迈步,向前走去。每一步,都沉重如铅。怀中的棱柱,已烫得难以忍受,那“牵引力”几乎要将他拽向窟窿。
众人跟随。踏入棱柱围成的圈时,气温骤降,呵出的气瞬间凝成冰晶。一种奇异的寂静笼罩了这里,连风声都消失了,唯有心跳,擂鼓般在耳中轰鸣。
赢正走到窟窿边缘,向下望去。
黑暗。纯粹的、绝对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仿佛连“存在”本身都被吞噬。多看一眼,灵魂都要被吸进去。
他取出怀中棱柱。此刻,棱柱金光已完全熄灭,内中火苗微弱如风中残烛。但那股“牵引”,已强烈到顶点——它要下去,要坠入那黑暗。
赢正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向跟随他至此的十八名亲卫。一张张脸,冻得青紫,疲惫不堪,但眼神坚定,望着他。
“你们在此等候。”他缓缓道,“我一人下去。”
“国公!”老秦急道,“不可!下面不知有何凶险,您一个人……”
“这是皇命。”赢正打断他,声音平静,“我必须完成。你们在此接应,若……若我三日未归,便自行下山,回长安复命。”
“国公!”众人跪倒。
赢正扶起老秦,看着他斑白的鬓角,轻声道:“老秦,跟了我十二年,苦了你了。这次,就送到这吧。”
老秦眼眶通红,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赢正拍拍他肩膀,转身,面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取出绳索,系在腰间,另一头系在一根最大的棱柱上——那根棱柱半截插入冰层,稳如磐石。他试了试牢固程度,然后,在众人目光中,纵身跃下。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
下坠。
无尽的、永恒的下坠。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连时间都失去了意义。赢正仿佛坠入虚空,又仿佛悬浮在混沌之中。怀中的棱柱,在进入黑暗的瞬间,金光骤然大盛,内中火苗疯狂跳跃,仿佛在欢呼,在哭泣,在恐惧。
下坠,下坠。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瞬,也许万年,脚下忽然有了“实感”。
不是地面,不是水,而是一种粘稠的、柔软的、仿佛活物的“存在”。赢正落在这“存在”之上,被包裹,被吞噬。他挣扎,但四肢沉陷,无法动弹。黑暗从七窍涌入,冰冷,死寂。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瞬间,怀中棱柱,炸开了。
不是物理的炸裂,而是“存在”的崩解。金色光芒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充斥了整个黑暗空间。赢正“看见”了——
他看见,无数光点,如星辰,在这黑暗的虚空中漂浮、旋转。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记忆,一个画面,一个“存在”的碎片。有山川河流,有城池宫殿,有飞禽走兽,有人……有他认识的人,有不认识的人,有活着的,有死去的。
他看见林栖梧,在昏暗的斗室中,对着残卷疯狂书写,眼中燃烧着痴迷的火焰。
他看见圣宗皇帝,在祭坛前高举棱柱,万民跪拜,天空降下流火。
他看见宇文护,在深夜的书房中,抚摸着另一枚棱柱,眼神深邃如渊。
他看见晋王,在王府花园中,含笑对王弼说:“……此物,当为天下主。”
他看见皇帝,在御座上疲惫挥手:“……封存它,永远。”
画面破碎,重组。他看见更遥远的景象——
一颗流星,划破苍穹,坠入大地。流星中,包裹着一枚棱柱。它落地,生根,发芽,长出……一个人。一个与这世间所有人都不一样的“人”。他行走在大地上,传授知识,点燃文明,被奉为神只。而后,他衰老,他死去,他的身体崩解,化为七枚棱柱,散落四方。
而这黑暗的虚空,是坟墓,是囚牢,是……归墟。它吞噬一切“异数”,将“外物”消弭,归于虚无。那七枚棱柱,是被囚禁的“神”的碎片,它们感应着彼此,渴望着重聚,渴望着……复活。
而阵列中央那点微光,是“神”的最后一丝意识,是这无尽囚禁中,唯一的、微弱的不甘。
赢正明白了。
归墟,不是封印“天外遗种”的囚牢。
归墟,是“天外遗种”的……坟墓。
而那点微光,是墓中的死者,在呼唤盗墓人。
金光开始收缩,被黑暗吞噬。棱柱的光,在迅速暗淡。赢正感到,自己的意识,也在被拖入那永恒的虚无。
不。
他猛然挣扎,手伸入怀中,抓住那枚龙形玉佩。
玉佩,滚烫。
一道温润的白光,自玉佩中绽放。与棱柱暴烈、吞噬的金光不同,这光是柔和的、坚定的,如同暗夜中的明月,如同绝境中的希望。
白光扩散,与金光交融,与黑暗抗衡。
赢正“听见”了一个声音,遥远,疲惫,却带着一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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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了。”
是皇帝的声音。
不,不是此刻的皇帝,是……许多年前,将玉佩赐予赫连勃之父时的皇帝。是更年轻的、眼中尚有光亮的皇帝。
“此去归墟,九死一生。朕无法亲至,只能留此一缕神念,附于玉佩。若你真能抵达此处,见此异象,说明朕所料不差——归墟,确在吞噬‘异数’。”
“但吞噬,亦是净化。那‘天外遗种’,本是上古邪物,惑乱人心,朕不得不除。然其本源不灭,散为七枚‘圣种’,流落四方。朕穷半生之力,集得六枚,封于此地。唯余一枚,在宇文护之手。朕知他野心,但朝局牵制,动他不得。故遣你西行,以手中这枚为饵,引他出动,夺其手中那枚,彻底了结此祸。”
“然朕亦知,宇文护老谋深算,必有后手。你手中这枚,是‘钥’。他手中那枚,是‘锁’。二者相合,可开归墟,亦可……唤醒那邪物残余意识。切记,绝不可让他得逞。若事不可为,便毁去你手中这枚。归墟吞噬一切‘异数’,包括‘圣种’。毁去一枚,余者皆会失衡,归墟将彻底闭合,永绝后患。”
“只是,毁去‘圣种’者,亦会被归墟标记,永世囚于此地,与那邪物残识同朽。你……可愿?”
声音渐弱,终至无声。
白光,也渐渐黯淡。
赢正悬浮在黑暗与光的交界,沉默。
原来如此。
一切皆是局。皇帝的局,宇文护的局,晋王的局。而他,赢正,是局中的棋子,是引蛇出洞的诱饵,是……最后的执棋人。
怀中,棱柱的金光已微弱如萤火。而黑暗,在玉佩白光消散后,更加汹涌地反扑,要将他彻底吞噬。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枚棱柱。内中火苗,摇曳着,仿佛在哀求,在哭泣。
这是“邪物”,惑乱人心,掀起无数血雨腥风。林栖梧为之疯,圣宗为之狂,无数人因它而死。它,该毁。
但——
他想起祭坛中,那妖异而美丽的火焰。想起皇帝眼中的疲惫。想起老秦斑白的鬓角。想起那十八名亲卫,追随他至此,埋骨雪山。
想起长安的灯火,秦州的雪,想起这世间,还有许多他未曾看过的风景。
黑暗,已漫过腰际。
赢正忽然笑了。
他握紧棱柱,用尽最后力气,将它,狠狠掷向黑暗深处,掷向那点微光所在。
“去吧。”他轻声道,“回你该回的地方。”
棱柱化作一道金色流星,没入黑暗。下一刻,整个归墟,剧烈震动。
黑暗沸腾,光芒炸裂。那点微光,在吸纳了金色棱柱后,骤然膨胀,化作一轮炽烈的太阳。光中,隐约有一个身影,缓缓站起,张开双臂。
而后,光,炸开了。
赢正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
赢正睁开眼。
他躺在雪地上,阳光刺眼。周围,是倒悬之峰,是散落的棱柱,是那漆黑的窟窿。
不,窟窿在缩小。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抹平伤口,窟窿的边缘向内收缩,黑暗褪去,露出下方的冰层。那些散落的棱柱,一枚接一枚地,化作飞灰,消散在风中。
最后,窟窿彻底消失。雪地上,只留下一片平滑的冰面,仿佛从未有过那个吞噬一切的深洞。
归墟,闭合了。
赢正艰难坐起。浑身剧痛,仿佛每一寸骨头都碎了。他低头,怀中的棱柱,已消失不见。那枚龙形玉佩,也布满裂痕,轻轻一碰,化为齑粉。
“国公!”
老秦的呼声传来。十八名亲卫连滚带爬地冲过来,看到他,皆喜极而泣。
“您还活着!还活着!”
赢正被搀扶起来,望向那片冰面。阳光照耀,冰面反射着七彩光芒,美丽,宁静。
结束了。
他转身,望向东方。来时路,茫茫雪山,皑皑白雪。
“走吧。”他嘶哑道,“回家。”
一个月后,长安。
御书房,皇帝披着大氅,站在窗前,望着庭中积雪。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暗绿色的短杖——与王弼手中那枚,一模一样。
内侍悄步而入,低声道:“陛下,赢国公求见。”
“宣。”
赢正入内,风尘仆仆,面容憔悴,但眼神沉静。他跪拜:“臣赢正,复命。”
皇帝转身,看着他,良久,缓缓道:“东西呢?”
“毁了。”赢正道,“归墟已闭,七枚圣种,尽化飞灰。世间再无此物。”
皇帝沉默,指尖抚过短杖。短杖顶端,那颗浑浊的珠子,已彻底暗淡,再无绿光。
“宇文护呢?”皇帝问。
“臣不知。”赢正道,“臣出雪山时,未见其踪迹。或许,已葬身雪崩。”
皇帝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复杂,有些疲惫,有些……释然。
“你做得很好。”他挥挥手,“下去吧,好好休养。赏赐,朕会让人送到府上。”
“谢陛下。”赢正叩首,起身,退下。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陛下。”
“嗯?”
“归墟之中,臣见到了一缕光。”赢正缓缓道,“它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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