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正一夜未眠。
窗外飘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惨白地铺在驿馆庭院里,枯枝的影子横斜如鬼爪。他反复咀嚼着“影七”带来的密谕与信息,像在梳理一团缠结的丝线。宇文护赠环,圣火之种,金色棱柱,皇帝的口谕,晋王长史夜访……这些碎片之间,隐约有脉络可循,却又隔着浓雾。
他取出棱柱,托在掌心。
晶体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金芒,内部的火苗静静燃烧,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摇曳。这东西到底算什么?圣物?邪物?还是某种不该存于人间的秘宝?宇文护从何得来?皇帝又知道多少?为什么一定要在骊山见?
问题太多,答案太少。
天快亮时,赢正收起棱柱,和衣小憩片刻。卯时初刻,亲卫已在门外等候。他起身洗漱,用冷水拍脸,将一夜的疲惫与疑虑强行压下。无论前路如何,总得走下去。
队伍继续东行。
越近长安,驿道越宽,村镇越密。腊月将尽,年关气息已隐约可闻,道旁村落偶见孩童追逐嬉闹,农户屋檐下挂起风干的腊肉。可赢正无心观景,他下令加快行程,每日多赶一个时辰的路。亲卫们虽不解,但见国公神色肃然,无人敢问。
五日后,队伍抵近京畿。
这日午后,行至蓝田县境,距长安城不足百里。赢正勒马,传令全军就地休整两个时辰。他召来副将赵贲,吩咐道:“你率大队押送俘虏、财物,按原计划入京,交有司接收。若有朝臣问起,便说我国途劳顿,偶感风寒,需在郊外庄院静养两日,再入朝复命。”
赵贲一怔:“国公不一同入城?这恐不合礼制……”
“按我说的做。”赢正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陛下那里,我自有交代。”
赵贲不敢再问,抱拳领命。
赢正又点了二十名最忠勇的亲卫,皆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吩咐他们卸去唐军衣甲,换作寻常家将服饰,备好快马、干粮。半个时辰后,一支不起眼的小队离开大队,折向东南,往骊山方向而去。
骊山在长安东三十里,属秦岭支脉,有温泉涌出,自前朝便是皇家离宫所在。当今圣上即位后,尤喜此处清静,常于秋冬驻跸。赢正曾随驾来过两次,记得山路蜿蜒,宫苑依山而建,戒备森严。
冬日山林萧索,枯枝覆着残雪,马蹄踏碎薄冰,发出清脆声响。赢正一行走的是山间小道,避开了官道与行人。傍晚时分,已至骊山北麓。远远可见别苑高墙,飞檐在暮色中勾勒出沉默的轮廓。
“止步。”
前方林间忽传来低沉喝声。数名黑衣劲装的卫士无声现身,拦住去路。为首者面容冷峻,腰间佩刀,正是暗影卫装扮。
赢正勒马,取出那枚刻“影”字的铜钱。
黑衣人验看后,神色稍缓,抱拳道:“国公请随我来。其余诸位,请在别苑外营歇息,自有安排。”
赢正点头,示意亲卫们听从吩咐。他独自下马,随那黑衣人走入林间小道。路越走越僻,并非通往别苑正门,而是绕向后山一处隐蔽的侧门。门很小,木制,毫不起眼,两侧有暗哨。黑衣人叩门三长两短,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门内是一条曲折的回廊,灯火昏暗,廊下立着更多黑衣卫士,皆屏息静立,如雕塑般。引路的黑衣人在一道月洞门前停步,侧身示意:“国公请进,陛下在里间等候。”
赢正整了整衣袍,迈步而入。
月洞门内是一处精巧庭院,假山玲珑,引温泉水成池,水汽氤氲,池畔数株老梅正开,暗香浮动。院中一间敞轩,四面悬着厚厚的锦帘,只朝池一面卷起,轩内灯火通明。
一个身影负手立在轩前,望着池中游鱼。
那人身着常服,玄色圆领袍,未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发。身量不高,背脊却挺得笔直。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面容清癯,眉眼间有久居上位的威仪,却也掩不住疲惫之色。正是当今大唐天子,李元。
赢正疾步上前,撩袍欲拜:“臣赢正,参见陛下。”
“免了。”皇帝抬手虚扶,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沙哑,“正卿一路辛苦,不必多礼。来,坐下说话。”
早有内侍搬来绣墩,又悄无声息退下,掩上院门。轩内只剩君臣二人,连侍者都守在十步外的廊下。
赢正告罪落座,抬眼细看,见皇帝气色尚可,但眼下一抹青黑,显是劳神过度。他心中微沉,面上不显,只垂首道:“臣奉旨西征,幸不辱命。肃清邪教,救回被掳百姓,已具本上奏。劳陛下挂念,臣惶恐。”
皇帝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说这些套话,目光却落在赢正脸上,似在打量,又似在思量。半晌,才缓缓道:“奏报朕已收到,六百加急,三日前便到了。正卿写得详尽,西域风沙险恶,圣宗诡谲,你以三百骑破敌,胆识过人,功莫大焉。”
“此乃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功劳是你的,便是你的。”皇帝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但奏报中,有些事,你写得含糊。”
赢正心头一凛。
皇帝站起身,踱到栏边,望着池中氤氲热气,背对着赢正,声音听不出情绪:“宇文护给你的指环,究竟是何物?圣火之种,又到底是什么东西?你最后……带回了什么?”
一连三问,直指核心。
赢正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此刻任何隐瞒或推诿,都非但不能自保,反而会引来猜忌。他亦起身,走到皇帝身侧三步外,低声道:“陛下明察。臣确有所隐,非为欺君,实因此事诡谲,未明究竟前,不敢妄奏,恐惊圣听,亦恐……泄露于外,横生枝节。”
皇帝转过身,目光如炬:“此刻可说与朕听。”
赢正从怀中取出那枚青铜指环,双手呈上:“此环乃宇文国相所赠,只说或可辟邪。臣初时并未在意,直至深入焚风沙漠,接近圣宗巢穴,此环忽生感应,发烫示警。后在地穴祭坛,遭遇圣火之种——”
他略去棱柱自行飞入怀中的细节,只道:“那圣火之种,乃一金色晶体,内含邪火,可惑人心智,炼制药人。臣与之相抗时,此环与邪种竟生共鸣,光芒大作,助臣压制邪火,最终……邪种崩毁。臣于废墟中,寻得此物残留。”
他又取出那金色棱柱。
棱柱在轩内灯火映照下,流转着温润金芒,内中火苗安静燃烧,美得令人心悸,却又隐隐透着不祥。
皇帝的目光落在棱柱上,久久未动。他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了然。
“果然……”皇帝低语,伸手欲接,却在指尖即将触及时顿住,收了回来,“果然是他留下的东西。”
赢正心中剧震:“陛下知道此物?”
皇帝没有直接回答,转身走回座中,示意赢正也坐下。他端起茶盏,却未饮,只是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叶,良久,才缓缓道:“此事说来话长,牵扯一桩旧案,一段秘辛。朕本不愿再提,但此物既现世,便由不得朕了。”
他抬眼看向赢正:“正卿,你可知先帝晚年,曾有一桩‘天火案’?”
赢正搜索记忆,缓缓摇头:“臣……不知。先帝晚年,臣尚年幼,只依稀记得,那时朝中似有动荡,但具体……”
“那时你自然不知。此案被先帝与朕联手压下,知情者寥寥,卷宗封存于禁中秘库,除朕与已故的几位老臣,无人知晓全貌。”皇帝放下茶盏,声音低沉,“所谓‘天火案’,源于一个疯子的妄念。”
“疯子?”
“前朝钦天监监正,袁天罡的隔代弟子,名为林栖梧。”皇帝眼中掠过一丝冷意,“此人天资极高,于天文、谶纬、方术之道,造诣极深,先帝曾颇为倚重。但他痴迷于追寻‘上古遗泽’,坚信世间有先民遗留的秘宝,蕴含超凡之力。为此,他遍寻古籍,甚至不惜盗掘皇陵、私闯禁地,终在陇西一处古祭坛遗迹,找到了线索。”
赢正屏息聆听。
“那遗迹中,有残缺壁画与铭文,提及‘圣火’,乃‘天外遗种’,有焚尽污秽、重塑生机之能。林栖梧如获至宝,上奏先帝,请求资助,欲寻得此物,以‘壮我大唐国运,开万世太平’。”皇帝冷笑,“先帝初时亦被说动,拨了钱粮人手,任其探寻。但数年过去,一无所获,反耗费巨万。朝中非议渐起,先帝亦生疑虑,便召林栖梧问话。孰料此人已近疯魔,当庭狂言,说已得秘法,只需以‘人心为薪,魂魄为引’,便可唤醒圣火,届时……他便能代天行事,甚至……取天子而代之。”
赢正倒吸一口凉气。
“先帝震怒,当即下狱,严查其党羽。这一查,更惊出冷汗。林栖梧数年经营,竟在朝中、军中、乃至后宫,都安插了人手,更与西域一些部落暗中勾结。他所谓的‘寻宝’,不过是幌子,真正目的,是借朝廷之力,找到圣火之种,行谋逆之事。”皇帝声音渐冷,“此案牵连甚广,先帝为免朝野震荡,只诛首恶林栖梧及其核心党羽十余人,余者或流或贬,对外宣称林栖梧妄言灾异,惑乱朝纲,将其定罪处死。所有相关典籍、器物,尽数焚毁。至于‘圣火’之说,定为妖言,严禁再提。”
赢正听得心惊肉跳,不由握紧了手中棱柱:“那这……”
“林栖梧虽死,但他找到的部分古籍残卷,却未被完全销毁。”皇帝看向棱柱,眼神复杂,“当时负责查抄、销毁的,正是时任大理寺少卿的宇文护。他暗中留下了几页关键记载,以及……一枚据说是从林栖梧身上搜出的青铜指环。他密报先帝,说此物可能与‘圣火’有关,销毁恐生不测,不如暂存,以备不虞。先帝准了,命其秘藏。”
“所以宇文国相赠环于臣,是知西域圣宗所图,便是这‘圣火之种’?”赢正恍然,“他借臣之手,要毁去此物?”
“或许如此,但……”皇帝摇头,“宇文护此人,心思深沉,朕也未必全看得透。他留此环,或许是为防圣火之种再现,或许……另有他想。此次他主动赠环于你,倒让朕意外。更意外的是,晋王的人,会去找他。”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赢正心中一动:“陛下,晋王与此事……”
“李容?”皇帝嘴角微扯,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神情,“朕这个三子,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只爱读书修道,看似与世无争。但天家无蠢人,他暗中经营些什么,朕岂能全然不知?只是从前未触及根本,朕便睁只眼闭只眼。可若他真与‘圣火’旧案有染……”
皇帝没有说下去,但眼中寒光已说明一切。
赢正沉默片刻,道:“陛下召臣至此,是要臣……”
“此物,”皇帝指向棱柱,“不能再现于世。林栖梧为它痴狂,圣宗为它屠戮无辜,它是不祥之物,留在人间,必生祸端。但如何处置,却需谨慎。直接毁去?恐有不可测之变。封存?又恐再被人窥伺。朕思来想去,唯有一人可托。”
赢正抬眼。
皇帝看着他,缓缓道:“正卿,你携此物,再赴西域。”
赢正一怔。
“不是回肃州。”皇帝站起身,走到轩前,望着远处夜色中苍茫的山影,“去更西处。穿过天山,过碎叶川,直至大漠极西,有一处名为‘归墟’的古老遗迹。据林栖梧残卷记载,那里是上古先民封印禁忌之物的所在,有天然力场,可隔绝一切异常。你将此棱柱,投入归墟深处,永绝后患。”
“归墟……”赢正默念这个名字。他博览群书,却从未在任何正史或地理志中见过此名。
“此地虚无缥缈,常人难寻。但林栖梧残卷中,附有一张简陋地图,并言需以‘圣火之种’或与之共鸣之物为引,方能感应其方位。”皇帝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递给赢正,“这是朕命人依残卷临摹的地图与记载。你携棱柱,按图索骥,务必将其送入归墟。”
赢正接过羊皮,入手厚重,边缘已磨损。他展开略看,其上以朱砂勾勒出蜿蜒曲折的路线,越过大漠、雪山,指向一片空白,旁有数行古篆小字,晦涩难懂。
“此行隐秘,除你与朕,不得告知第三人。对外,朕会称你西域征战劳苦,旧伤复发,需在京郊别苑静养。实则你轻装简从,速去速回。”皇帝语气凝重,“正卿,此非朝堂政争,非边疆战事,而是关乎国运甚至更深远之事的重任。你可愿往?”
赢正将羊皮卷小心收起,起身,单膝跪地:“臣,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皇帝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难得露出一丝暖意:“朕知你忠心,亦知你能耐。但此行凶险,远胜焚风沙漠。归墟所在,已非人间常地,有何怪异,朕亦不知。你……务必珍重。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为上,此物……再想办法。”
“臣明白。”
“还有,”皇帝沉吟道,“宇文护那边,朕会盯着。至于晋王……朕倒要看看,他能掀起什么风浪。你安心西行,京中之事,朕自有计较。”
赢正点头。他犹豫片刻,还是问道:“陛下,那圣火之种……究竟是何物?林栖梧残卷,可曾言明?”
皇帝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残卷语焉不详,只隐约提及,此物非此世所有,乃天外坠落之‘遗种’,有灵,能汲取人心念为养分,亦能反哺,赋予凡人非凡之力,但代价……是神智渐失,沦为傀儡。林栖梧当年,或许便是受其残留影响,才渐趋疯魔。西域圣宗所得,恐只是碎片或衍生之物,已如此可怖。你手中这棱柱,观其形质,更近本源……务必小心,莫要久持,更莫要以心神探究。”
赢正心中一凛,郑重应下。
君臣又密谈片刻,皇帝交代了些细节,赐下通行令牌、金珠细软,并一道密旨,许赢正在必要时可调动西域边军协助,但不得泄露真实目的。末了,皇帝自怀中取出一枚龙形玉佩,放入赢正手中:“此乃朕随身之物。若遇绝境,或可凭此,求助于一些人。但非万不得已,不要动用。”
赢正握紧玉佩,触手温润,知是皇帝贴身信物,分量极重。
“去吧。今夜便动身,从后山秘道走,朕已安排好了。”皇帝转身,望向池中倒映的冷月,“记住,此事关乎重大,勿负朕望。”
赢正深施一礼,不再多言,转身退出敞轩。
门外,那名黑衣卫士仍在等候,无声引路。赢正随他穿廊过院,从另一处更隐蔽的小门出别苑。二十名亲卫已在外等候,皆已换好行装,马匹备齐,还多了两匹驮行李的健骡。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