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240章 美妙的绿洲
    队伍在焚风沙漠边缘的最后一处绿洲休整了两日。

    水源充足,久违的炊烟袅袅升起。士兵们卸下满是沙尘的甲胄,在清冽的泉水旁擦洗,许多人脱下靴子时,才发现脚底早已磨烂,与血迹干涸的裹脚布黏在一起。孙不易带着几名医徒,从清晨忙到深夜,捣药、清创、包扎,煮了大锅的安神汤分发给众人。

    被救回的药人共计一百四十三名,男女老少皆有,皆是近年西域诸国失踪的子民。圣火母种被毁后,他们眼中暗红尽褪,但多数人神智混沌,记忆破碎,只茫然呆坐,或喃喃重复着几个零碎的词语。少数醒转较早的,能说出自己的名字与来自何国,问及被掳后的经历,却只记得无尽的黑暗、灼热,与耳边不断回响的诡谲诵经声。

    “魂魄受损,非药石可速愈。”孙不易为一名枯瘦老者诊脉后,对赢正低声道,“需静养,辅以安神针灸,或可慢慢恢复。但有些人……怕是永远回不到从前了。”

    赢正沉默地看着那些蜷缩在毡毯上、眼神空洞的人们。他们中有西夜国的织工,有龟兹的乐师,有车师的牧人,甚至有两个十岁上下的幼童,手腕上还系着褪色的祈福彩绳。圣宗为炼制药人傀儡,掳掠无辜,手段之酷烈,令人发指。

    “尽力而为。”他最终只说了一句。

    第三日清晨,队伍拔营东行。

    离开绿洲不久,便遇上了肃州派来的接应人马。领头的是韩钊麾下一名姓陈的校尉,带了两百轻骑,押送着粮草、清水与药品,还有数十辆空车,专为运送伤员与药人。

    “韩将军接到国公深入焚风的急报后,立即点兵来接应,但沙漠变幻,一时寻不到踪迹。后遇阿史那逻将军派回报信的向导,才知国公已捣毁圣宗巢穴,正回师肃州。韩将军便命末将先来迎接,他亲率大军在后,以防西夜有变。”陈校尉禀报道。

    赢正点头,问起肃州近况。

    “西夜国主遣使来了三回,态度一次比一次软。”陈校尉道,“先是咬定我国公无故越境,要求给个说法;后改口说愿与国公面谈,共商剿灭邪教之事;最近一次,直接带了厚礼,说此前全是误会,愿与肃州永结盟好。”

    赢正冷笑:“他是见圣宗覆灭,靠山倒了,忙着撇清干系。”

    “正是。韩将军已扣下其国相与两名王子,西夜国主急得跳脚,却不敢妄动。如今国公携大胜而归,西夜更无底气,只求换回国相与王子。”

    “告诉韩钊,人可以放,但要西夜割让边境三处草场,开放商路,赔偿我军此次出征损耗,并立誓永不与邪教往来。若有一条不从——”赢正顿了顿,“便请西夜国主来肃州喝茶。”

    陈校尉凛然应诺。

    队伍有了车马,行进快了许多。十日后,已出沙漠,进入戈壁。地势渐平,偶见耐旱的骆驼刺与红柳丛,远处天山下雪线清晰可见。气候也凉爽下来,夜风带着草叶清气,不再是沙漠中灼人的热浪。

    士兵们的情绪明显松快了些。夜间扎营时,开始有人低声说笑,甚至哼起故乡的小调。缴获的圣宗财物中有些西域特产的葡萄酒,赢正下令分给众人,每人一小碗,以慰劳苦。篝火旁,疲惫的战士们就着酒,啃着烤热的馕饼,火光映着一张张风尘仆仆却已有了生气的脸。

    阿史那逻与几名老兵围坐一处,喝着酒,比划着讲述沙漠中的遭遇,说到惊险处,听者屏息,说到破敌时,众人拊掌。哈桑坐在稍远处,就着火光,在一块羊皮上勾画此行路线,标注水源、险地、黑山位置,准备回去后完善西域舆图。孙不易仍在照料药人,几个恢复较好的,已能简单应答,甚至帮忙做些杂事。

    赢正独自坐在一处沙丘上,远眺东方。月色很好,戈壁在银辉下展成一片无垠的灰白,天地寂寥,唯有风声过耳。

    他取出怀中的金色棱柱。

    自那日地穴一战,棱柱的光芒内敛了许多,握在手中,只有温润暖意,不再有灼烫之感。晶体内的金色火苗静静燃烧,稳定而柔和。他又摸出那枚青铜指环,戴回左手拇指。指环上的火焰纹路不再流转,触手微凉,与棱柱再无共鸣。

    宇文护赠环时的话语犹在耳边:“此去西域,凶险莫测。此环或许能助你一二。”

    这指环,究竟是何来历?与圣火之种又有何关联?宇文护知多少?长安那位深居宫中的陛下,又知多少?

    赢正收起棱柱,不再深想。有些事,需回长安才能探明。

    又行五日,肃州城墙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韩钊亲率三百骑出城三十里相迎。见到赢正,这位肃州守将滚鞍下马,大步上前,抱拳深揖:“国公辛苦!此行踏破妖窟,扬我国威,韩某敬佩!”

    赢正下马扶起他:“韩将军镇守后方,安抚诸国,亦是大功。西夜之事如何了?”

    “已按国公之意办了。”韩钊笑道,“西夜国主全盘接受,割地、赔款、开通商路,誓言凿于石碑,立于边境。其国相与王子已放归,那国相走时,脸都是绿的。”

    两人并骑入城。肃州百姓闻讯,涌上街头围观。见队伍中不仅有凯旋的将士,还有众多被救回的西域民众,人群顿时议论纷纷。有认得药人中亲眷的,惊呼着扑上前,抱头痛哭;更多人则朝着赢正与将士们欢呼、抛洒花瓣。西域诸国派驻肃州的使节亦在道旁,神色复杂,有敬畏,有庆幸,也有不安。

    赢正目不斜视,径直入节度使府。

    当夜,府中设宴,为赢正一行接风,亦为庆功。

    宴设校场,露天而席,全军同乐。火把通明,烤全羊香气四溢,大坛的酒抬上来,欢声雷动。赢正坐于主位,韩钊、阿史那逻、哈桑、孙不易等陪坐左右。

    酒过三巡,韩钊举杯起身,高声道:“此一杯,敬国公!率孤军深入大漠,破邪教,救黎民,扬我大唐天威!”

    全军轰然应和,举杯齐饮。

    赢正亦起身,举杯环视:“此一杯,敬所有将士!不畏艰险,不惧强敌,三百铁骑,踏破妖窟!诸位之功,长安必有封赏;阵亡兄弟,抚恤加倍,子女由官府抚育至成人!”

    “谢国公!”将士们眼眶发热,齐声呐喊。

    “第三杯,”赢正声音沉下,“敬那些被邪教所害的无辜百姓,敬所有为护西域安宁而战死沙场的英魂!”

    全场肃然,举杯,缓缓洒酒于地。

    夜风拂过,火光摇曳,映着无数张沉默而庄严的脸。

    宴后,赢正与韩钊等在书房密谈。

    孙不易呈上详细的诊录与药人情况汇总,哈桑献上新绘的焚风沙漠路线图,标注了绿洲、险地、火山岩区与三黑山位置。阿史那逻则禀报了清点战果:俘黑袍教徒三十七人,毙敌数百;缴获邪教典籍四箱,器物两车,金银财物若干;焚毁祭坛,炸塌地穴。

    “圣宗根基已毁,但西域广袤,恐有余孽潜伏。”韩钊沉吟道,“那些俘虏,国公打算如何处置?”

    “分开审讯,录下口供,重点问清圣宗在西域各国的暗桩、联络方式、以及他们与各国权贵的勾结。”赢正道,“口供汇总后,连同典籍器物,一并封存,我要带回长安。至于俘虏本人……首恶已诛,从者按律处置,该关的关,该流的流。但其中若有被胁迫、或中毒未深、愿悔过者,可酌情从轻。”

    “那些药人……”

    “能送归故里的,赠予银钱,派人护送返乡。无家可归或神智难复的,暂留肃州,由官府供养,孙先生继续医治。此事我会上奏朝廷,请拨专款。”

    韩钊点头:“国公思虑周全。”

    赢正又看向哈桑:“老先生此次居功至伟,若无向导,我等早已葬身沙海。我当上奏朝廷,为先生请功封赏。”

    哈桑连连摆手:“老朽半截入土之人,要何封赏?只求国公一事——此行见闻,可否容老朽编入西域风土志,传于后人,以警示沙漠险恶、人心诡诈?”

    “自然。先生尽管去写,需任何协助,肃州官府全力配合。”

    哈桑深揖谢过。

    又议了边防布置、与诸国往来细节,直至夜深。众人散去后,赢正独留书房,就着灯火,写奏报。

    他详细陈述了此行经历:自肃州出兵,石林遭遇,沙谷血战,焚风跋涉,黑山破敌,捣毁祭坛,摧毁圣火母种,救回药人,与西夜交涉结果……事无巨细,皆在笔下。但关于金色棱柱与青铜指环的细节,他斟酌再三,只略提“得宇文国相所赠信物,于关键时刻辟邪护体,助臣破敌”,未深言其异。圣火之种一事,也只说乃邪教用以蛊惑人心的器物,已被摧毁。

    有些事,需面圣才能言明。

    奏报写罢,封漆,交予亲信,明日以六百里加急直送长安。

    赢正推开窗,夜凉如水。远处营地方向,尚有未熄的篝火,隐约传来守夜士兵的低语。更夫敲过三更,梆子声在寂静的城中回荡。

    他抚了抚怀里棱柱,温润仍旧。

    离开肃州那日,飘了细雪。

    是西域罕见的雪,颗粒细小,被干燥的风卷着,打在脸上微微的刺。赢正勒马回望,肃州灰黄的城墙在雪幕中渐渐模糊,城头“唐”字大旗猎猎作响,旗角翻飞如刀。

    韩钊率众将送至十里长亭,酒斟了三回,话却不多。都是军旅汉子,离别见惯了,矫情话说不出口,只重重抱拳,道一声“珍重”。阿史那逻红着眼眶,将腰间一柄镶着红宝石的匕首解下,塞进赢正手里:“沙漠里得的,不值钱,给国公留着玩。”哈桑则递上一卷厚厚的羊皮:“西域风土,老朽所知,尽在此了。其中三黑山、焚风之险,特意标红,后人若再入,当慎之再慎。”孙不易没来送行,他在药人营里,守着一个昨夜高烧不退的孩子,脱不开身,只托人带了一包药丸:“安神静气的,路上若心绪不宁,可服一丸。”

    赢正一一收下,道了谢,翻身上马。

    亲卫营三百骑,加上押送俘虏、财物的车队,合计五百余人,沉默地东行。马蹄踏碎薄雪,在戈壁上留下蜿蜒的痕迹。救回的药人,能行的跟着车队步行,体弱的坐在车上,裹着厚厚的毡毯,眼神大多仍是茫然的,偶尔有人望着飘雪的天空,伸出手,接住几粒雪花,看了许久,放进嘴里,然后愣愣地流泪。

    赢正走在前头,没有回头。

    怀中棱柱温温地贴着心口,像一颗安静的心脏。自出黑山地穴,它再未有过异动,只在他深夜独处、心神不宁时,会泛起微微暖意,似在安抚。他不知道这究竟是何物,宇文护没说,他亦无从问。但至少,它救过他的命,也助他毁了那邪异的母种。这就够了。

    入玉门关,景象便不同了。

    戈壁换作黄土塬,枯草间有了零星的绿意,远处村落升起炊烟,道旁开始出现驿亭、酒旗。官道上车马渐多,有商队驮着皮毛香料西去,有驿使挥鞭疾驰,溅起泥雪。见到这支甲胄带伤、风尘仆仆却旗帜鲜明的军队,行人多驻足避让,窃窃私语。

    “看,是赢国公的队伍……”

    “听说是从焚风沙漠回来的,剿灭了那个什么圣宗……”

    “了不得啊,那鬼地方也敢去……”

    “后面车上那些,就是被救出来的人?造孽哟……”

    赢正充耳不闻,只催马前行。他归心似箭,却又隐约有些东西沉在心底,越近长安,越觉得清晰。是棱柱的秘密,是宇文护的深意,是朝中可能的风雨,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这日傍晚,队伍在泾州驿馆歇宿。驿丞是个精干的中年人,早得了消息,将馆内最好的房舍腾出,热水饭食备得殷勤。赢正沐浴更衣,换了寻常青袍,坐在灯下翻阅沿途州县递上的简报。无非是些粮价、盗案、河工之类的琐事,但他看得很仔细。离京半载,朝局风向,或可从中窥得一二。

    正看着,亲卫来报:“国公,有位先生求见,说是故人。”

    赢正抬眼:“名帖?”

    “未递名帖,只让呈上此物。”亲卫捧上一枚铜钱。

    是普通的开元通宝,边缘磨得光滑,背面却被人以利器刻了一个极小的“影”字,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赢正瞳孔微缩。

    “请他进来。你们退下,十步外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

    亲卫退去,片刻,门帘轻响,一人闪身而入。

    来人披着黑色斗篷,兜帽遮住大半张脸,身形瘦高。他进门后,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清癯平凡的脸,约莫四十许,唯有一双眼睛,沉静锐利,似能洞悉人心。

    “影七,见过国公。”来人拱手,声音低哑。

    赢正盯着他:“陛下可安好?”

    “陛下安好,只是时常念叨国公。”影七道,他是皇帝直属的“暗影卫”中人,专司密报与护卫,非极紧要事,不会现身。“陛下有口谕给国公。”

    赢正起身,面北而立。

    影七低声道:“陛下说:正卿西域辛苦,功在社稷。然京中非西域,水浑鱼杂。卿所携之物,关乎甚大,慎之再慎。归京后,毋入城,先至骊山别苑见朕。余事,朕自有安排。”

    赢正心中一震。陛下已知棱柱之事?且如此重视,竟要他不入京先觐见?骊山别苑是皇室温泉离宫,戒备森严,陛下常于此处静养或密议要事。

    “臣,领旨。”赢正沉声道。

    影七又道:“另有一事,属下奉谕告知国公。宇文国相半月前染恙,告假休沐,至今未朝。然三日前,国相府深夜有客至,乃晋王长史。密谈半个时辰方去。”

    赢正眉头微蹙。宇文护称病?晋王李容,陛下第三子,素来低调,与宇文护并无深交,其长史深夜密访,所为何事?他看向影七,影七却垂下眼帘,不再多言。

    暗影卫只传达信息,不涉分析,这是规矩。

    “我知道了。”赢正点头,“有劳。”

    影七重新戴好兜帽,身形一晃,已如轻烟般从窗口掠出,融入夜色,无声无息。

    赢正坐回灯下,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桌面。

    陛下密谕,宇文护称病,晋王的人深夜拜访……长安的水,果然已经浑了。而他自己,带着这烫手的金色棱柱,正一步步踏进去。

    他将那枚刻着“影”字的铜钱在指间翻转。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沉静。

    骊山别苑……陛下要在那里见他,必是要避开朝堂耳目。

    至于宇文护与晋王……赢正眼里闪过寒光。若他们真有所图,冲着自己或这棱柱而来,那便来罢。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