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冷的时刻,赢正醒了。
他走出营帐,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吹散。士兵们已经陆续起身,沉默地收拾行囊、检查鞍具。没有晨号,没有炊烟——在焚风沙漠深处,生火做饭已成奢侈,只能就着冷水啃些肉干炒面。
阿史那逻在检查骆驼的蹄子,哈桑蹲在地上,抓了一把沙子,凑到鼻尖嗅闻,又任沙粒从指缝流下,观察其流向。孙不易正为昨夜受伤的士兵换药,动作麻利。
“风向变了。”哈史那抬起头,脸色凝重,“从东南转西北,是焚风来的方向。今日赶路,怕是要吃沙。”
赢正望向西北。天色将明未明,沙海尽头是一片沉沉的铁灰色,不见昨夜那抹暗红。但他怀中的金色棱柱依旧温热,牵引感稳定地指向那个方向。
“按原计划,出发。”
三百余人的队伍再度启程。经过昨日激战,人数已不足三百,但剩下的皆是百战余生的精锐,神情肃穆,眼神警觉。伤员被安置在骆驼上,由同伴看护。
起初一段路还算平坦,沿着一道干涸的河床前行。河床上偶有风化的兽骨和枯死的胡杨,证明此处多年前确曾有水流过。哈桑说,这条古河道曾连接沙漠中的数个绿洲,是“沙民”迁徙的秘密通道,如今早已被黄沙吞噬。
日上三竿,气温骤升。沙地开始蒸腾热气,远方的景物在热浪中扭曲变形。西北风果然起了,起初是微风,卷起细沙拂面;待到午时,风势渐强,黄沙被卷到半空,天空变成浑浊的土黄色。
“掩住口鼻!低头慢行!”阿史那逻在前方大喊。
众人取出湿布裹住口鼻,将罩袍裹紧,低头顶风前行。沙粒打在甲片上,簌簌作响,偶尔有狂风卷起大团沙土,劈头盖脸砸来,人马皆需奋力稳住身形。
哈桑眯着眼,努力辨识方向。他手中那根探水铜杖,此刻成了拐杖,在沙地上点点戳戳,寻找着不易被察觉的细微痕迹——也许是几簇顽强扎根的沙棘,也许是一处沙纹走向的异常。
“往左偏,不能直走!”他回头喊,声音在风沙中破碎,“前面是大沙窝,陷进去就出不来!”
队伍艰难转向。风沙越来越大,能见度降至不足三十步。士兵们用绳索前后相连,以防走散。骆驼发出不安的嘶鸣,被阿史那逻厉声呵斥着前行。
赢正策马走在队伍中段,不时回头查看。金色棱柱在怀中持续发热,仿佛在对抗外界的酷热与风沙,给他一股温润的安定感。他摸出宇文护赠的青铜指环,指环表面冰凉,但贴近棱柱时,那些火焰纹路会有微光流转。
“国公!”前方传来哈桑急切的呼喊。
赢正催马上前。哈桑正蹲在一处沙丘下,用手扒开浮沙,露出下方深色的岩层。那不是普通的砂岩,而是一种蜂窝状的黑色岩石,表面有无数细孔。
“这是……火山岩?”孙不易下马查看,捡起一块碎石细瞧。
哈桑点头,脸色发白:“焚风沙漠深处确有古火山遗迹。这种岩石一出,说明我们已接近地火活跃区。大家小心,地下可能有裂缝,热气上涌,踏空就糟了。”
话音未落,前方探路的斥候忽然惊呼一声,连人带马向下陷去!旁边两名士兵眼疾手快,甩出套索缠住他,奋力拖拽。那斥候被拖出沙坑时,坐骑已不见踪影,只听见沙坑深处传来沉闷的坠地声,随后一股灼热硫磺气味喷涌而出。
“是地裂缝!绕开!”阿史那逻大喝。
队伍小心翼翼绕过那片区域。赢正下马查看,只见沙地上有一条宽约丈许、不见尽头的裂缝,深不见底,隐隐有热风从下往上吹,带着刺鼻的硫磺味。裂缝边缘的沙粒不断滑落,落入黑暗中,连回声都无。
“这下面……”孙不易蹲在裂缝边,将一根火把扔下。火把下落了数息,才隐约看见底部有暗红色光芒,那不是火焰,而是某种熔岩般的流体在缓缓流动。
“地狱之门。”哈桑喃喃道,“沙民传说,焚风沙漠深处是地火熔炉,有无数裂缝通往地下火海。圣宗将巢穴建在这种地方,真是疯子。”
赢正凝视着裂缝深处的暗红光芒,怀中的棱柱忽然剧烈震动了一下。他心有所感,抬头望向西北方。
风沙在这一刻奇迹般减弱了。
天空重新变得清晰,虽然依旧被沙尘染成土黄色,但能看见远方地平线上的景象了——
三座并立的黑色山峰,矗立在沙海尽头。
与药人描述、图样绘制的一模一样:山峰呈驼峰状,通体漆黑,不生寸草。奇异的是,在正午阳光下,那黑色山体并未反射多少光线,反而像是吸收了周围所有的光,显得格外深邃、突兀。三山之间,隐约可见一道深邃的峡谷入口。
而最让人心悸的是,三座山顶,各自有微弱的红光,如呼吸般明灭闪烁。
“三黑山……”阿史那逻倒吸一口凉气。
哈桑颤声道:“是了,是了!月圆之夜,黑山之门开,圣火将临……今天是十三,明晚就是月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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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们一阵骚动。连日沙漠跋涉、昨日血战、方才地缝惊魂,早已让人疲惫不堪,此刻望见那诡异黑山,饶是百战老兵,也不由心生寒意。
赢正沉默片刻,忽然纵声大笑。
笑声在寂静的沙漠中回荡,豪迈而苍凉。
众人愕然望向他。
“圣宗老巢已现,邪教覆灭在即,诸位何以惧之?”赢正环视众人,声如金石,“石林一战,我三百边军破敌数千;昨日沙谷,我两百余骑歼敌倍之。今圣宗鼠辈龟缩巢穴,正是天赐良机,一举荡平,永绝后患!”
他抽出长剑,剑指黑山:“诸君!随我踏破此山,诛灭邪教,还西域一个清平!”
短暂的沉寂后,三百人齐声怒吼:“踏破此山!诛灭邪教!”
声震沙海。
士气重振。队伍在赢正率领下,朝三黑山方向疾行。风沙已停,但酷热依旧。越靠近黑山,地面火山岩露头越多,沙地变得坚硬,马蹄踏上有清脆回响。空气中硫磺味渐浓,连骆驼都开始躁动不安。
哈桑边走边观察,忽然道:“国公请看,地上有车辙印,还很新!”
赢正下马细看,果然在火山岩地面上,有几道清晰的车辙印,朝黑山方向延伸。看宽度和深度,是载重不轻的大车,且不止一辆。
“圣宗在调运物资。”赢正判断,“看来他们也知我们来袭,在做准备。”
“那我们还直冲过去?”阿史那逻皱眉,“恐有埋伏。”
“有埋伏也要闯。”赢正翻身上马,“明晚月圆,按药人说法,‘黑山之门’将开,那是进入焚风之眼的唯一机会。今日必须抵达山口,扎营休整,以待时机。”
众人不再多言,沿车辙印追踪。地面温度越来越高,火山岩表面烫得能烙饼。士兵们给马蹄裹上厚布,人则尽量踩在阴影处。水消耗得极快,幸而从昨日西夜骑兵处缴获了不少,尚可支撑。
午后,队伍抵达三黑山脚下。
仰头望去,三座黑山更加巍峨可怖。山体并非寻常岩石的黑色,而是一种类似焦炭的暗沉色泽,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有热气从中袅袅溢出。三山呈“品”字形排列,中间围出一片谷地,入口狭窄,仅容三马并行——那便是传说中的“黑山之门”。
山门前,散落着大量车辙印、脚印,还有骆驼粪便,显然不久前有大部队进出。但此刻,山门内静悄悄的,不见人影,只有热气蒸腾,将景物扭曲。
赢正令队伍在山门外三里处一处背风岩壁下扎营。此处有一眼小泉,水质浑浊,但煮沸后可饮。岩壁可挡焚风,地势较高,可俯瞰山门。
哈桑带人探查周边,很快回报:“山门两侧山壁上有洞穴,内有人迹,应有暗哨。但不见守卫出入,可能都退入山内了。”
“山门内情况如何?”
“峡谷深长,往里三百步后转向,看不见深处。但谷内热气蒸腾,硫磺味极浓,怕是有地热。”哈桑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在谷口岩壁上,看见了这个。”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是一块黑色碎石,石面上有暗红色纹路,天然形成火焰状。
赢正接过,怀中的金色棱柱骤然发烫,几乎灼伤皮肤。他强忍灼热,细看那石块,发现那些火焰纹路竟在微微流动,仿佛活物。
“这是……”孙不易凑近,脸色骤变,“火髓石!我在古籍中见过记载,乃地火精华凝结而成,多生于火山地脉深处。此石蕴含地火之精,若是圣宗用以炼制邪药的主材,那药人神智尽失、躯体异变,便可解释了!”
“火髓石……”赢正握紧石块,棱柱的灼热感与石块本身的温热交织,在他掌心形成一种奇异的共振。他忽然明白了——金色棱柱内的“圣火之种”,与这火髓石同源,但性质截然相反。一者纯净温润,一者邪异燥热。
是了,石林那枚暗红棱柱,恐怕就是被污染、扭曲的“圣火之种”,而自己怀中这枚,或许才是真正的、未被污染的本源。
“今晚好生休整,明夜月出,进山。”赢正下令。
营地在沉默中搭建起来。没有人生火,就着冷水啃干粮。士兵们检查武器,打磨箭簇,给弓弦上油。医徒在孙不易指挥下,将“清心散”分发给每人,嘱咐一旦入谷后感觉头昏气闷,立即含服。
赢正召集阿史那逻、哈桑、孙不易及几名队正,在岩壁下商议。
“明日入谷,凶险难测。”赢正铺开羊皮地图,那是从黑袍骑士身上搜得的圣宗路径图,上面粗略勾勒了峡谷走向,但在深处标了一个火焰符号,旁注古西域文,哈桑辨认后译为:“圣火祭坛”。
“按图所示,峡谷尽头是祭坛,但此图简略,其中岔路、陷阱一概未标。”赢正指尖划过峡谷路线,“圣宗必在沿途设伏,我们需分兵。”
他看向阿史那逻:“阿史那,你带五十人,今夜子时,从侧翼摸上山壁,清除暗哨,并设法占据高处,以弓弩掩护主力入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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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史那逻咧嘴:“交给老夫!沙漠里摸黑爬高,我年轻时可是好手。”
“哈桑,你带三名向导,明日主力入谷后,留守谷口,控制水源,并准备接应。若三日内我们未出,你立即带人撤回肃州,报知韩钊。”
哈桑欲言又止,最终重重点头:“老朽遵命。”
“孙先生随我入谷,救治伤患,辨别毒物。”赢正又看向几位队正,“入谷后,分前、中、后三队,前队探路,中队主战,后队殿后。遇敌不可冒进,遇险不可慌乱,一切听号令行事。”
众人领命。
夜幕降临。
沙漠夜晚寒冷刺骨,但三黑山附近,地热上涌,温度反而比白日下降不多。士兵们裹着毡毯,挤在岩壁下休息。赢正靠坐在岩壁边,闭目养神,却难以入眠。
怀中棱柱持续散发着温热,仿佛在与他心跳共鸣。他取出棱柱,在月光下细看。晶体内的金色火苗静静燃烧,纯净得不染尘埃。他又取出那枚火髓石,两相对比,火髓石的暗红纹路在月光下更显邪异,而棱柱的金光则温润澄澈。
“一母所生,为何一正一邪?”他喃喃自语。
“因为人心分正邪。”
赢正抬头,见孙不易不知何时走近,在对面坐下。老医者望着他手中的两样东西,缓缓道:“地火本是天地造化,无善无恶。但人取地火精华,以邪法炼制,掺入毒物、蛊虫、乃至生魂,炼出的自然就是邪物。石林那枚棱柱,应是圣宗以邪法污染过的‘子种’,故而能控人心智,炼制药人。而国公手中这枚……”
他顿了顿:“或许是未被污染的原始之种。宇文国相说,此物乃玄奘法师自焚风沙漠所得。法师一代高僧,佛法加持,或许净化了其中邪气,又或者,这本就是圣火最纯净的形态。”
赢正默然。他想起了司马昭临死前的话——“母种将醒”。
若母种是地火本源,那它的“苏醒”,意味着什么?是地火喷发,还是某种更可怕的变化?
“孙先生,以你之见,圣宗炼制这许多药人,究竟所图为何?”
孙不易沉吟良久,方道:“我在救治药人时发现,他们体内余毒虽烈,但并未伤及根本,反而强化了躯体力量,只是神智尽失,如同傀儡。若圣宗能控制这些傀儡,便等于拥有了一支不惧伤痛、不知疲倦的军队。但……”
他压低声音:“我查验过几个黑袍骑士的尸身,他们体内并无余毒,神智也清醒,却甘愿为圣宗赴死。这说明,圣宗控制教徒,不止靠药物,更有某种……精神蛊惑。我怀疑,那‘圣火母种’一旦苏醒,或许能大范围蛊惑人心,届时,药人也好,普通人也罢,皆会成为其傀儡。”
赢正心头一凛。若真如此,圣宗所图,绝非西域一隅。他们掳掠诸国王子、祭司,炼制大量药人,恐怕是要在西域诸国中埋下种子,待母种苏醒,一举控制诸国高层,进而掌控整个西域!
难怪西夜国主如此紧张,甚至不惜与肃州翻脸。圣宗许诺给西夜的,恐怕不只是财富,还有将来掌控西域后的权柄。
“明日,必毁母种。”赢正握紧棱柱,声音低沉。
孙不易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递给赢正:“这是我以清心散为主,加入几味宁神护心的珍药,连夜赶制的‘定神丸’。若遇精神蛊惑,含服此丸,或可抵挡一时。但药力有限,最多支撑半个时辰,国公慎用。”
赢正郑重接过:“多谢。”
子夜时分,阿史那逻带着五十名精于攀爬的士兵,悄无声息地出发了。他们卸下甲胄,只穿黑衣,用黑灰涂面,如夜行的狸猫,沿着岩壁阴影处向上攀爬。
赢正目送他们消失在夜色中,回身看向营地。大部分士兵已入睡,少数哨兵隐在暗处,警惕地注视着黑山方向。月光清冷,照在三座黑山上,山体吸收月光,竟不反光,反而显得更加幽深黑暗。山顶那三抹红光,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如同三只巨兽的眼睛,冷漠地俯瞰着山脚下这群渺小的闯入者。
他抚了抚怀中棱柱,盘膝坐下,调息静待。
时间一点点流逝。
寅时末,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阿史那逻带着人回来了,满身沙土,但神情振奋。
“解决七个暗哨,都在山壁洞穴里。”阿史那逻压低声音,“杀了四个,生擒三个。拷问得知,谷内确有埋伏,但主力不在谷道,而在峡谷尽头的祭坛附近。圣宗大祭司下令,放我们入谷,在祭坛一举围歼。”
赢正冷笑:“好大的胃口。祭坛地形如何?”
“据俘虏说,祭坛位于地下深处,从谷道尽头的地穴进入,有阶梯通往地下。地穴入口有机关,需以特定方法开启,否则会触发落石毒箭。祭坛周围是天然洞窟,空间极大,可容数千人。圣宗大部分教徒和药人,都聚集在那里。”
“大祭司在何处?”
“也在祭坛,正为明晚月圆之夜的‘圣火祭’做准备。据说……月圆之夜,圣火母种将完全苏醒,届时大祭司将以百名药人为祭,唤醒母种全部威能。”阿史那逻声音渐低,“那些俘虏说,母种一旦完全苏醒,便能感应方圆百里内所有子种,并可通过子种,控制所有被‘圣火’沾染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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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正与孙不易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惊骇。
圣宗所图,果然如此!
“必须阻止祭祀。”赢正沉声道,“传令,全军休整,饱食战饭,午后出发,入谷!”
晨光渐亮,沙漠从沉睡中苏醒。气温开始回升,但今日天空多云,日光不甚炽烈,反而有几分难得的凉爽。
士兵们默默进食,检查装备。箭矢一一擦拭,刀剑磨得雪亮,弓弦调至最佳。没有人说话,只有金属摩擦声、皮索收紧声、偶尔的低声叮嘱。一种大战前的肃杀,弥漫在营地上空。
午后,赢正召集全军。
三百余人列队肃立,虽然甲胄沾尘,面容疲惫,但眼神锐利,脊梁挺直。
“诸位。”赢正的声音不高,但清晰传遍营地,“前方峡谷,便是圣宗巢穴入口。谷内凶险,恐有埋伏陷阱。峡谷尽头,是圣火祭坛,邪教首脑齐聚,更有数百药人傀儡,战力非比寻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但我们别无选择。圣宗不灭,西域不宁。今日我等若退,明日西域将成人间地狱。石林一战,我们胜了;昨日沙谷,我们也胜了。今日,在这黑山之下,我们还会再胜!”
“入谷之后,各自小心,听令行事。记住,我们此行的目的,是捣毁祭坛,诛杀首恶,摧毁圣火母种。不必恋战,不必贪功,毁去母种,便是大胜!”
他拔出长剑,剑指峡谷:“肃州边军——”
“在!”三百人齐声应和,声震山壁。
“随我踏平妖窟,诛灭邪教!”
“踏平妖窟!诛灭邪教!”
吼声在峡谷中回荡,惊起岩缝中栖息的几只沙隼,扑棱棱飞向高空。
队伍开拔。
赢正一马当先,率前队百人,缓缓进入黑山峡谷。阿史那逻带五十人随后,孙不易与医徒在中军,后队百人殿后。
一入峡谷,光线骤暗。两侧山壁高耸,遮天蔽日,只有一线天光从头顶缝隙漏下。谷道宽不过三丈,地面是坚硬的火山岩,布满碎石。硫磺味浓得呛人,热气从地面蒸腾上来,即便穿着靴子,也能感受到那股灼热。
哈桑说得没错,谷内确实有地热。往前走了百余步,便见岩壁缝隙中冒出袅袅白气,那是地下蒸汽。有些地方,岩壁被地热烤得发烫,手不能触。
队伍沉默前行,只有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咔嗒声,甲胄摩擦的细响,以及粗重的呼吸声。每个人都将湿布掩住口鼻,但硫磺味无孔不入,刺得眼睛发酸。
赢正怀中的棱柱越来越烫,几乎要透衣而出。他将其取出握在手中,棱柱内金色火苗跳动得厉害,指向峡谷深处。青铜指环也在微微发烫,表面火焰纹路流转加速。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士兵的惊呼。
“有陷阱!”
赢正策马上前,只见地面裂开一个丈许方圆的陷坑,坑底布满削尖的木桩,两名探路士兵跌入坑中,被木桩刺穿,已然毙命。旁边还有几名士兵被溅射的毒箭所伤,箭伤处迅速发黑。
“毒箭!后退!”孙不易急呼,带医徒上前救治。
赢正脸色铁青。这陷阱布置得极为隐蔽,陷坑表面铺了薄薄一层砂石,与周围地面无异,踩上去才会塌陷。而毒箭机括藏在两侧岩壁缝隙中,陷坑触发,毒箭齐发。
“清理陷坑,小心其他机关。”赢正下令。
士兵们小心翼翼绕过陷坑,以长矛探路。果然,往前不到十步,又触发一处绊索,两侧岩壁射出数排弩箭,但众人已有防备,举盾格挡,只有两人轻伤。
此后一路,陷阱不断:有落石,有地刺,有毒烟,有流沙坑。短短三百步峡谷,竟走了半个时辰,触发机关十余处,死伤二十余人。
“圣宗鼠辈,只会这些阴损伎俩!”阿史那逻怒骂。
赢正却愈发冷静。陷阱越多,说明圣宗越不想他们轻易接近祭坛,也说明祭坛对他们至关重要,不容有失。
终于,谷道尽头在望。
那是一面巨大的岩壁,挡住了去路。岩壁正中,有一个三丈高的拱形洞口,黑黝黝的,深不见底。洞口上方岩壁,刻着一个巨大的火焰图腾,图腾中心有一个凹槽,形状奇特,似是什么钥匙孔。
洞口两侧,倒着几具尸体,皆是黑袍教徒,看伤口是阿史那逻昨夜清除的暗哨。洞口静悄悄的,不见守卫。
赢正下马,走近洞口。一股更浓的硫磺味混合着一种奇异的腥甜气息,从洞内涌出。怀中的棱柱滚烫,金色火苗几乎要冲出晶体。青铜指环也在剧烈震动,表面的火焰纹路流光溢彩。
“就是这里了。”赢正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向队伍。
三百余人,经过一路陷阱折损,尚有二百七十余人能战。人人面色凝重,握紧了兵器。
“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赢正忽然道。
众人一愣。
“阿史那,你带五十人,留守洞口,守住退路。”赢正快速下令,“若半日内我们未出,或有大批敌人从洞内冲出,你立即带人撤离,不必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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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阿史那逻急道,“我要随你进去!”
“这是军令。”赢正盯着他,“洞口必须守住,否则我们退无可退。你经验最丰,交给你,我放心。”
阿史那逻咬牙,最终抱拳:“末将领命!”
赢正又看向几名队正:“进洞之后,分三队,交替掩护前进。洞内黑暗,多备火把,但小心毒烟。孙先生随我身边,辨别毒物。所有人,跟紧,勿散!”
他最后看了一眼洞外天空。日光被高耸的山壁遮挡,峡谷内已是一片昏暗。洞口上方那火焰图腾,在晦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点火把,进洞。”
火把一支支燃起。赢正一手持火把,一手握剑,率先踏入黑暗之中。孙不易紧随其后,再后面是沉默的边军士兵。
洞口后是一条向下的斜坡,以石阶铺就,但石阶湿滑,长满青苔,显然常年有热气蒸熏。越往下走,温度越高,硫磺味越浓,那股腥甜气息也越发明显。岩壁开始出现人工开凿的痕迹,刻满了火焰纹路和扭曲的西域古文。
走了约百级台阶,前方出现一个宽阔的平台。平台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地穴入口,直径足有十丈,深不见底,只有热风从下往上吹,带着火星和灰烬。地穴边缘,架着一圈青铜火盆,盆中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将平台照得一片惨绿。
而平台四周,静静站立着数百道身影。
他们穿着破烂的西域各国服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所有人都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盯着洞口方向。正是那些被掳的药人!
而在药人前方,站着数十名黑袍教徒,为首三人,黑袍绣金焰,赫然是三名圣宗祭司。中间一人,身材高大,面容苍老,手持一根镶嵌红宝石的骨杖,正是圣宗大祭司。
“赢正,你终于来了。”大祭司的声音嘶哑,在地穴热风的呼啸中,显得格外诡异,“本座已等候多时。”
赢正止步,身后士兵迅速结阵,弓弩上弦,长矛前指。
“以百名无辜者为盾,圣宗果然无耻。”赢正冷声道。
大祭司低笑:“无辜?他们能成为圣火苏醒的祭品,是无上荣耀。待圣火母种完全苏醒,他们将获得新生,成为圣火忠仆,永生不灭。”
他举起骨杖,杖头红宝石光芒大盛。那些呆立的药人,眼中齐齐泛起暗红色光芒,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缓缓向前逼近。
“小心!他们被控制了!”孙不易急呼。
赢正握紧棱柱,金色光芒从指缝透出。他忽然将棱柱高高举起——
金光大盛,如一轮小太阳在黑暗地穴中升起。金光所及,那些药人眼中的暗红光芒剧烈波动,前进的脚步停滞,脸上露出挣扎之色。
大祭司脸色一变:“圣火之种?你竟有纯净之种!但那又如何?母种即将苏醒,子种再纯,也将被母种吞噬!”
他骨杖一挥,红宝石射出一道暗红光芒,直扑赢正手中的棱柱。两道光在空中相撞,金红交织,发出刺耳的嘶鸣声。
药人们眼中的暗红光芒重新稳定,继续向前逼近。
赢正收起棱柱,长剑前指:“杀!”
箭矢如雨,射向药人群。但这些药人不知疼痛,中箭后依旧踉跄前冲,只有被射中头颅,才会倒下。而黑袍教徒们躲在药人身后,不断施放毒烟、毒镖。
边军结阵抵御,长矛如林,将冲来的药人刺倒。但药人数量太多,前赴后继,不知畏惧。不断有边军士兵被药人扑倒,撕咬抓挠,惨叫声在地穴中回荡。
赢正率亲卫直冲大祭司。两名黑袍祭司上前阻拦,一人挥动淬毒弯刀,一人抛洒毒粉。赢正闭气前冲,剑光如电,与二人战在一处。
孙不易指挥医徒,以药粉驱散毒烟,救治伤员。但药人攻势太猛,边军阵线渐渐被压缩。
阿史那逻在洞口看得焦急,但赢正有令,他不能擅离。
激战中,赢正忽然感到怀中棱柱剧烈震动。他心念一动,边战边退,向地穴边缘靠近。地穴中热气蒸腾,暗红光芒从深处透出,那腥甜气息正是从下方传来。
是丁,圣火母种,就在这地穴深处!
大祭司似乎看出他的意图,厉声喝道:“拦住他!不能让他接近圣火!”
黑袍教徒和药人疯狂涌来。赢正挥剑连斩三人,但又被逼退数步。
这时,地穴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仿佛巨兽苏醒的喘息。
整个洞窟开始震动,碎石簌簌落下。地穴中的暗红光芒大盛,将整个平台映成一片血红。那股腥甜气息浓烈到令人作呕。
大祭司狂喜,张开双臂:“时辰到了!圣火母种,醒了!”
地穴深处,一个巨大的、暗红色的、如同心脏般搏动的东西,缓缓升起。
它悬浮在地穴中央,直径足有三丈,表面布满血管般的纹路,随着搏动,不断喷薄出暗红色的光雾。光雾所及,那些药人眼中的暗红光芒大盛,力量速度暴增,竟将边军阵线冲得连连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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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赢正怀中的金色棱柱,在这一刻,猛然挣脱他的手掌,飞向半空,悬浮在金色光芒中,与那暗红巨物遥相对峙。
纯净的金光,与邪异的暗红光芒,在地穴中分庭抗礼。
赢正仰头,看着空中那枚金色棱柱。棱柱内的火苗疯狂跳动,仿佛在愤怒,在抗争,在呼唤。
他明白了。
金色棱柱,是未被污染的圣火本源。地穴中那暗红巨物,是被邪法污染、扭曲的母种。二者同源,却已势不两立。
“以你之血,唤醒圣火!”大祭司忽然厉喝,骨杖指向赢正。
两名黑袍祭司猛然扑来,赢正挥剑格挡,却被第三名祭司从侧翼偷袭,一剑刺中肩头。剧痛传来,赢正踉跄后退,鲜血染红衣甲。
那鲜血滴落地面,竟被地穴吸去,流向暗红巨物。巨物搏动加速,光芒更盛。
而空中的金色棱柱,忽然调转方向,飞向赢正,悬浮在他面前。棱柱内的金色火苗,指向他肩头的伤口,轻轻摇曳。
赢正心领神会,伸手握住棱柱,将其按在伤口上。
棱柱触及鲜血,金光暴涨!
那金光不再温和,而是变得炽烈、灼热,如同真正的火焰。金光顺着赢正的伤口涌入体内,他感到一股灼热的力量在血管中奔流,肩头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大祭司脸色剧变:“不可能!纯净之种怎会认你为主?除非……除非你是……”
赢正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
他感受到体内奔涌的力量,那是金色棱柱赋予的、纯净的圣火之力。他纵身跃起,竟一跃三丈,长剑带着金色火焰,直刺暗红巨物!
“拦住他!”大祭司嘶吼。
药人和黑袍教徒疯狂扑来,但赢正身周金光环绕,所过之处,药人眼中的暗红光芒如雪遇阳,纷纷溃散,恢复清明,茫然倒地。黑袍教徒被金光一照,如遭火焚,惨叫着化为灰烬。
大祭司举起骨杖,红宝石射出暗红光束,与赢正剑上金光对撞。
轰然巨响中,赢正冲破红光,一剑刺入暗红巨物!
巨物剧烈震颤,发出凄厉的尖啸。暗红光芒疯狂涌动,试图吞噬金光,但金光如燎原之火,从剑尖处迅速蔓延,转眼间遍布巨物全身。
“不——!”大祭司狂喷鲜血,骨杖上的红宝石轰然炸裂。
暗红巨物在金光中扭曲、收缩,最后化作一团暗红雾气,被金光彻底净化、消散。
地穴震动停止,暗红光芒褪去,只余金色棱柱悬浮空中,静静燃烧。
药人们眼中的暗红光芒尽数消散,纷纷软倒在地,陷入沉睡。黑袍教徒们失去控制,惊恐四散,被边军一一斩杀。
大祭司跪倒在地,七窍流血,死死盯着空中的金色棱柱,嘶声道:“圣火……纯净的圣火……原来传说……是真的……”
话音未落,气绝身亡。
赢正落地,长剑拄地,喘息不止。刚才那一击,几乎抽空了他所有力气。金色棱柱缓缓飞回他手中,光芒渐敛,恢复温润。
孙不易冲过来,急急查看他伤势,却发现肩头伤口已愈合,只余一道浅痕。
“国公,你……”孙不易惊疑不定。
赢正摇头,示意无妨。他看向地穴深处,暗红巨物已消失,只余一个巨大的空洞,深不见底。空洞底部,隐约有熔岩般的红光流动,但那股邪异的气息已然消散。
“母种……毁了?”阿史那逻从洞口冲进来,不敢置信。
“毁了。”赢正握紧金色棱柱,感受着其中温润的力量,“但地火仍在,圣宗的邪法也可能被他人所得。今日毁去的,只是一个被污染的母种。真正的祸根,是人心贪欲。”
他看向满地昏睡的药人:“救醒他们,带回肃州,设法解毒。黑袍教徒,负隅顽抗者杀,投降者押回审问。清理祭坛,所有邪法器物,一概销毁。”
“是!”
士兵们开始忙碌。赢正走到地穴边缘,向下望去。熔岩的红光在深处流淌,那是地火本源,本无善恶。但若被人以邪法利用,便是滔天大祸。
他举起金色棱柱,轻声道:“你既认我为主,我便以你之力,守护西域安宁。但愿你永保纯净,莫再堕入邪道。”
棱柱微光一闪,似在回应。
三日后,赢正率军退出黑山峡谷。
药人皆被救醒,但神智受损,需长期调养。俘虏黑袍教徒三十余人,缴获邪法器物、典籍若干。圣宗巢穴被彻底捣毁,地穴入口被炸塌封死。
离开前,赢正将金色棱柱贴近封死的洞口,棱柱光芒大盛,在岩壁上烙下一个火焰印记。印记金光流转,许久方散。
“以此为记,警示后人。”赢正对孙不易道,“你回去后,将此次经历详细记录,编纂成册,传于后世。圣宗虽灭,但邪法可能流传,需让后人知晓其害,引以为戒。”
孙不易郑重应下。
队伍踏上归途。离开焚风沙漠时,赢正回望三黑山。那三座黑色山峰依旧矗立,但山顶的红光已然熄灭,在阳光下,只是一片沉寂的黑色。
怀中金色棱柱温热依旧,但不再有强烈的牵引感,只是静静散发着温暖,如同一个忠实的伙伴。
沙漠风起,黄沙漫天。
三百骑,带着沉睡的药人、押着俘虏,踏上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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