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卷着细雪,扑打在肃州城头的旌旗上,猎猎作响。赢正手里捏着那封没有署名的密信,指节微微泛白。暗红色的粉末在羊皮纸包里,像凝固的血,又像西域沙漠深处不祥的尘埃。
“腊月三十,长安夜宴……”他低声重复,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心里。
年关将至,本该是边市最热闹的时候。互学区——如今已更名为“安边学堂”——的新校舍宽敞明亮,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混着夏语和突厥语,成了肃州城最动听的乐曲。市集上,夏人的丝绸与突厥的毛皮交换,铁匠铺里打制着融合两边技艺的新式马具,连酒馆里飘出的歌声,都带上了几分异域的长调。
可这封密信,像一条毒蛇,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这片初生的安宁里。
“安答,看什么这么出神?”阿史那逻裹着狼皮大氅走上城楼,他腿上的伤已好得七七八八,但长途奔袭西域的疲惫,还留在眉宇间。看到赢正手里的信和粉末,他脸色一沉,“又是那贼子?”
赢正将信递给他。“长安,宫宴。他要在天子脚下,百官面前动手。”
阿史那逻扫过信纸,浓眉拧紧:“狂血丹?他带着这东西去长安,想干什么?毒杀皇帝?还是控制百官?”他抓起那包粉末闻了嗅,立刻嫌恶地拿开,“这味道,比我们在鬼哭岭闻到的更邪性,像是……提纯了很多倍。”
“所以才麻烦。”赢正望着东南方向,那是长安的方向,千里之遥,却仿佛能感受到那漩涡中心的寒意,“宫宴守卫何等森严,他要如何将这东西带进去?又能如何下毒?‘故人备薄礼’……这薄礼,恐怕不只是这点粉末。”
“你要去长安?”阿史那逻问,虽是疑问,语气却是肯定。
“不得不去。”赢正将信纸和粉末仔细收好,“司马昭恨我入骨,此去长安,既是挑衅,更是陷阱。但若不去,他在宫宴上闹出天大的乱子,后果不堪设想。冯骥虽倒,朝中未必干净。西域‘圣教’虽受重创,其心不死。司马昭选在此时、此地出手,必有万全准备,或许……朝中仍有他的内应,或者,已被他用别的方式控制。”
阿史那逻沉默片刻,用力拍了拍赢正肩膀:“我跟你去。”
“不行。”赢正摇头,“肃州不能无人坐镇。冯骥余孽未清,西域‘圣教’残部犹在,边市初定,需要你在这里镇着。阿史那逻,这里是我们一起打下的根基,不能有失。长安之事,凶险未知,我一个人,反而便宜行事。”
“可你……”
“放心,”赢正打断他,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鬼哭岭、火焰山他都杀不了我,长安城,天子脚下,我倒要看看,他能耍出什么花样。你留在肃州,替我稳住后方,盯紧西域动向,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阿史那逻知道赢正说得在理,他若离开,刚刚稳定的边市和突厥各部,难保不出乱子。他重重叹了口气:“好!肃州交给我,你放心。但你记住,若有需要,狼头旗随时可至长安!”
赢正心头一暖,点了点头。兄弟之间,无需多言。
接下来的日子,赢正一边加紧安排肃州军政事务,将一应权责暂时移交副手和阿史那逻共同监理,一边挑选进京随行人员。赵天德必须留下,他熟悉肃州事务,且要协助阿史那逻稳定局面。陈平要统管锦衣卫在西北的情报网,也无法轻动。最终,赢正只带了二十名最精锐的、曾在西域出生入死的亲卫,以及一位精于医毒之术的老军医孙不易,外加两名机敏的文书。
临行前,他去了一趟安边学堂。
校舍里炉火正旺,孩子们的小脸被烤得红扑扑的。苏先生正在讲解《论语》,看到赢正进来,示意孩子们继续诵读,自己迎了出来。
“国公爷要远行?”苏先生已从陈平那里得知消息,眉宇间带着忧色。
“去趟长安,年关前回来。”赢正尽量说得轻松,目光扫过学堂里的孩子。巴特尔坐在前排,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专注,腿上烧伤留下的疤被裤管遮着,但那份沉静坚毅的气质,已与半年前那个惊惶的孩子判若两人。陈大毛坐在他旁边,不时偷偷做个鬼脸,被苏先生瞪一眼,又赶紧坐好。
“长安……风波地啊。”苏先生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国公爷,老夫痴长几岁,在京中也有些故旧。听闻……自冯骥事发,朝中非议国公爷‘擅专边事、结交番将、权柄过重’的声音,可一直没断。皇上虽信重国公爷,但三人成虎……”
赢正笑了笑:“清者自清。边市安宁,夏突和睦,便是最好的回应。先生放心,赢正心中有数。只是此去,学堂和孩子们,还要多劳先生费心。”
“分内之事。”苏先生拱手,“愿国公爷一路顺风,早日平安归来。”
赢正又看了一眼认真诵读的巴特尔和大毛,转身走出学堂。寒风拂面,他紧了紧大氅。身后,孩子们稚嫩却充满希望的声音随风传来:“……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有朋自远方来?赢正嘴角泛起一丝冷意。司马昭,我们这“故人”,也该在长安,好好叙叙旧了。
腊月十五,赢正轻车简从,离开肃州,奔赴长安。他没有打出钦差仪仗,只以寻常边将回京述职的名义赶路。一路快马加鞭,过秦州,穿陇山,渡渭水。越接近长安,官道上车马愈多,年节的气氛也愈浓,可赢正心头那根弦,却绷得越紧。
沿途驿站,他命令亲卫暗中留意可疑人物,尤其是带有西域特征,或言行举止异常者。但一连数日,并无特殊发现。司马昭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腊月二十三,小年。赢正一行抵达长安城外。巍峨的城墙矗立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朱雀门上覆着薄雪,往来车马行人如织,叫卖声、呼喝声、车轮碾过积雪的吱呀声,汇成一曲繁华而嘈杂的都城交响。
然而,在这繁华的表象下,赢正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城门口的盘查比往年严密许多,守城兵士眼神锐利,对携带箱笼货物的行人商旅格外仔细。进城后,街市依旧热闹,但巡逻的武侯、金吾卫明显增多,不时有马蹄声在坊间街道急促响起。
“爷,气氛不太对。”亲卫队长韩钊凑近低声道。他是赢正从肃州边军中提拔的悍卒,沉默寡言,却心细如发。
“嗯。先去驿馆安顿,然后……递牌子,求见皇上。”赢正沉声道。按制,外臣回京,需先至驿馆等候召见,不得擅入皇城。但事态紧急,他必须尽快面圣。
在皇城旁的光德坊驿馆安顿下,赢正立刻写下密奏,连同那封匿名信和狂血丹粉末,遣韩钊设法递入宫中。他自己则换了身不起眼的常服,带着两名亲卫,信步走出驿馆,融入长安街市的人流。
他需要用自己的眼睛,看看这座帝国的心脏,在年关将至时,究竟涌动着怎样的暗流。
西市依旧喧嚣,胡商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香料、珠宝、毛皮、奇珍异宝琳琅满目。赢正看似随意闲逛,目光却扫过一个个摊位,一张张面孔。西域来的商队不少,但大多行色匆匆,忙着在年前将货物脱手。他留意到,有几个售卖西域药材和香料的摊位,生意格外冷清,摊主眼神飘忽,不时警惕地四下张望。
在一个卖突厥弯刀的摊位前,赢正停下脚步,拿起一把镶着红宝石的匕首把玩。摊主是个满脸风霜的突厥老汉,用生硬的夏语招呼:“贵人好眼力,上好的精钢,真正的突厥手艺!”
赢正笑了笑,用流利的突厥语道:“刀子不错,可惜杀气重了点,年节下,不吉利。”
老汉一愣,仔细看了看赢正,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随即压低声音,也用突厥语道:“贵人是从西边来的?听口音,像是肃州那边?”
“走过几趟。”赢正含糊道,放下匕首,状似无意地问,“今年生意如何?我看不少西域来的朋友,脸上都带愁容。”
老汉叹了口气,左右看看,凑近些:“不瞒贵人,今年邪性。往年这时候,正是买卖红火的时候。可自打入冬,城里就查得严,尤其是我们这些从西边来的,盘问得厉害。还听说……”他声音压得更低,“宫里丢了要紧东西,皇上发了大火,好些胡商被牵连,货被扣了不说,人还抓进去不少,现在都没放出来。唉,这年,怕是过不安生了。”
赢正心头一动:“宫里丢了东西?可知是什么?”
“那哪能知道!”老汉连忙摆手,“都是瞎传的。贵人还是看看别的刀吧,这把匕首,您要是喜欢,便宜些……”
赢正买下了那把匕首,又随意聊了几句,便转身离开。宫中失窃?是司马昭的手笔吗?偷了什么?和狂血丹有关?
离开西市,赢正又去了东市,那里的氛围相对宽松些,多是达官显贵采买年货,但也隐约能感觉到一种紧张的气氛。几家有名的酒楼戏院,门口都有便衣模样的人逡巡。
天色渐晚,赢正准备返回驿馆,经过平康坊时,一阵奇特的乐声吸引了他的注意。那乐声尖锐中带着苍凉,并非中原常见的丝竹,更像是……西域某种骨笛或胡笳的声音,但旋律更加诡异,隐隐有蛊惑人心之感。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门前,围着些闲汉百姓,对着里面指指点点。宅院门楣上挂着一块新匾,上书三个字:“幻戏班”。
幻戏?赢正心中警觉。他记得密报提过,最近长安城里新来了一个西域幻戏班,表演吞刀吐火、傀儡戏法,颇有些新奇手段,吸引了不少看客,甚至有些达官贵人也会召其入府表演。
“这班子邪门,”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老头嘀咕,“昨儿个在崇仁坊表演,弄了个大箱子,进去个大活人,转眼变出三个小侏儒来,吓人哩!”
“听说班主是个西域来的老头子,眼神瘆人。”另一人接口。
赢正正想走近些察看,韩钊匆匆赶来,低声道:“爷,宫里有消息了,让您即刻进宫,走玄武门侧门,有人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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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正收回目光,深深看了一眼“幻戏班”的牌匾,转身快步离去。
玄武门侧门,一名面白无须、眼神精干的中年太监已等候多时,正是皇帝身边的心腹太监高无庸。
“高公公。”赢正拱手。
“安国公,快随咱家来,皇上在紫宸殿后暖阁等着呢。”高无庸神色匆匆,领着赢正从侧门悄无声息地进入皇城,专挑僻静宫道行走。
紫宸殿后暖阁,地龙烧得正暖,驱散了腊月的寒意。然而,端坐在御案后的皇帝赵琮,脸色却比窗外的冰雪还要冷峻。他不过三十出头,但眉宇间已有了深重的忧色和威严,此刻,这威严中更带着压抑的怒火。
“臣赢正,参见陛下。”赢正欲行大礼。
“爱卿免礼,看座。”皇帝抬手制止,声音有些沙哑,“你送来的东西,朕看过了。司马昭……果然阴魂不散!”
赢正坐下,高无庸屏退左右,亲自守在门口。
“陛下,信中提及腊月三十宫宴,司马昭必有所图。那狂血丹粉末,经随行军医查验,药性猛烈,远胜寻常毒物,少量便可致人狂乱,量大或可控制心神。此物若流入宫宴,后果不堪设想。”赢正沉声道。
皇帝从御案下拿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赫然是几粒暗红色的蜡丸,与鬼哭岭所见狂血丹一般无二!“岂止是流入宫宴!你看看这个!”
赢正瞳孔一缩:“这是……”
“这是三日前,内侍省在准备宫宴器皿时,在一批新进的御用蜜饯中发现的!”皇帝语气森寒,“混在梅子蜜饯里,色泽相近,若非偶然打翻一罐,还难以察觉!经太医署查验,正是此等邪物!数量不多,但已足够让宴席上数人当场发狂!”
赢正倒吸一口凉气。司马昭的手,竟然已经伸到了宫内采办!而且时机拿捏得如此之准,正好在宫宴筹备期间!
“朕已命人彻查,但负责采办的那名太监,已于两日前‘失足’落井而亡,线索全断。相关经手之人,也一问三不知,或者……知道也不敢说。”皇帝揉了揉眉心,疲惫之色难掩,“冯骥伏诛,朝野震动,朕本以为可清静些时日,不料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司马昭,还有他背后的西域妖人,竟将主意打到了朕的宫宴上!腊月三十,宗亲勋贵、文武百官齐聚,若是出了乱子……朕的颜面何存?朝廷威严何在?!”
“陛下息怒。”赢正劝道,“司马昭此举,意在制造恐慌,扰乱朝纲,甚至可能……有更险恶的图谋。他既能将狂血丹送入宫内,必然在朝中仍有内应,或已用邪法控制了某些关键人物。当务之急,是确保宫宴万无一失,并暗中揪出潜伏之辈。”
“朕已加强宫中守卫,所有宫宴饮食、器皿、人员,皆由朕信重之人重新核查,并命太医署随时待命。”皇帝道,目光灼灼地看向赢正,“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司马昭狡猾如狐,既能将丹药混入蜜饯,未必没有其他手段。爱卿在肃州与他数度交锋,最是了解此獠。朕召你回京,便是要你将此案一查到底,在腊月三十之前,给朕揪出这只老鼠!朕许你便宜行事之权,必要时,可调动皇城司部分人手!”
“臣,领旨!”赢正起身肃然道。皇城司,天子亲军,专司侦缉、刑狱,直接对皇帝负责,权力极大。皇帝将此权暂授,足见信任,也足见事态之严重。
“此外,”皇帝从案上又拿起一份密报,递给赢正,“你看看这个。这是皇城司安插在平康坊的暗桩,昨夜冒死送出的消息。”
赢正接过,快速浏览,越看越是心惊。密报中提到,平康坊新来的“幻戏班”,行迹诡异。班主自称来自“西夜国”,但口音混杂,不似纯粹西夜人。其表演的戏法,尤其是操控傀儡和烟雾的技艺,与西域“圣教”某些邪法记载颇为吻合。更重要的是,暗桩发现,这幻戏班与城中几家药材铺、香料行有秘密往来,购入的几种药材,经辨认,竟与炼制狂血丹的辅料有七八分相似!暗桩本想继续深入调查,但昨夜送出此信后,至今未归,恐已遭遇不测。
幻戏班!赢正立刻想起方才在平康坊外听到的诡异乐声和围观者的议论。
“陛下,这幻戏班,极可能是司马昭在长安的巢穴,或重要联络点!”赢正断然道,“他们以表演为掩护,暗中采购炼制狂血丹的材料,甚至可能就在班内进行初步炼制或隐藏成品!那名暗桩失踪,说明他们已警觉。”
“朕也如此认为。”皇帝点头,“皇城司已派人暗中监视,但对方似乎有所察觉,加强了戒备,且班内似有精通机关暗道之人,一时难以潜入探查。朕不想打草惊蛇,毕竟,司马昭才是大鱼。”
“臣明白。”赢正沉吟道,“对方既已警觉,强攻恐难奏效,且易使其狗急跳墙,提前发动。臣以为,当以暗中调查、顺藤摸瓜为主。他们需要采购药材,必然有渠道。他们混入宫宴,也需要内应。或许,可以从这两条线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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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已命皇城司严查所有与宫宴采办相关的环节,以及近期与西域、尤其是西夜国有关联的商旅、使团。”皇帝道,“但宫中人多眼杂,年关事繁,难免疏漏。爱卿,朕将此事全权托付于你。腊月三十之前,朕要看到一个干净的宫宴,更要看到司马昭伏法!”
“臣,定不辱命!”赢正单膝跪地,郑重承诺。
离开皇宫,已是深夜。长安城实行宵禁,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金吾卫的脚步声和更夫的梆子声在寒风中回荡。赢正没有直接回驿馆,而是绕道去了平康坊附近。
幻戏班所在的宅院漆黑一片,寂静无声,与周围尚有零星灯火的人家格格不入。赢正潜伏在对面屋顶,借着清冷的月光观察。宅院看似普通,但院墙比寻常民宅高出尺许,墙头似乎还布有不易察觉的细线,很可能是警铃。门口、墙角阴影处,隐隐有人影靠墙而立,呼吸绵长,显然是守卫,且身手不弱。
观察了约莫半个时辰,宅院内毫无动静。赢正悄然退走。硬闯不明智,对方已有戒备。需要想办法混进去,或者,从外部打开缺口。
回到光德坊驿馆,孙不易已等候多时。老军医脸色凝重,将赢正请入内室,桌上摆着几个小碟,里面是不同颜色的粉末和残渣。
“国公爷,您带来的那包粉末,还有宫里发现的丹药,老朽仔细验看过了。”孙不易指着那些碟子,“这狂血丹,主材应该是西域特有的几种矿物,混合了数种激发气血、麻痹心神的草药,其中几味,药性猛烈,中土罕见。最诡异的是,”他拿起一个装有暗红色结晶的小碟,“这里面,掺杂了极微量的东西,老朽用银针、活物反复试验,发现它……似乎能引动某种‘共鸣’。”
“共鸣?”赢正皱眉。
“是。”孙不易语气带着难以置信,“老朽用老鼠试验。给一只老鼠喂下含有此物的丹药,再在另一处敲击一种特定频率的器物——老朽试验多次,发现类似西域某种骨笛的声音——那只未服药的老鼠,也会变得焦躁狂暴,而服药的老鼠,反应更为剧烈,近乎完全被声音控制。若停止声音,药效过后,老鼠便虚弱而死。老朽推测,这丹药中掺杂的异物,能让人对特定频率的声音产生剧烈反应,甚至被其控制。配合那骨笛或类似器物,便能操纵服药者!”
赢正心中骇然。原来如此!难怪司马昭能控制那些“药人”,难怪他在鬼哭岭用骨笛指挥药人进攻!这狂血丹,不仅是激发狂暴的药物,更是控制人心的邪物!他将这发现与鬼哭岭所见联系起来,顿时豁然开朗。
“可能找出解药,或预防之法?”
孙不易摇头:“此丹药理诡异,老朽一时难以破解。唯一可确定的是,其药性猛烈,服食后对心脉损耗极大,即便不被控制,事后也非死即残。要防备,唯有不接触、不服用。至于那控制的声音,频率特殊,常人听了只是觉得刺耳,但若服药者在一定范围内,恐怕难以抵挡。”
赢正面色凝重。这意味着,宫宴之上,若有人暗中下药成功,再有人以特殊乐声催动,顷刻间便是一场大乱!必须阻止!
“孙先生,你可能辨识出,炼制此丹所需的药材,尤其是那能引起‘共鸣’的异物,大概产自何处?长安城中,哪些地方可能购得?”
孙不易思索片刻:“激发气血、麻痹心神的几味主药,虽罕见,但在一些专营西域奇药、或是胆大包天的黑市药铺,或许能寻到。但那异物……”他指着暗红色结晶,“此物老朽前所未见,非金非石,倒像是……某种活物的分泌物风干后所得,带有淡淡的腥气。若要追查,或可从西域来的奇珍异物商人,或是驯养毒虫猛兽的艺人处着手。”
活物的分泌物?赢正立刻想到了摩多,想到了鬼市那些诡异的蛊虫。司马昭与西域“圣教”勾结,擅长驱使毒虫,这异物,很可能便是某种特殊蛊虫的产物!驯养毒虫猛兽的艺人……幻戏班!
思路逐渐清晰。幻戏班以西域幻术、戏法为掩护,很可能暗中驯养着某种能产生“共鸣异物”的毒虫,并以此炼制或储存狂血丹。他们与药材铺秘密交易,获取辅料。他们或许还通过某种渠道,与宫中内应勾结,将丹药混入宫宴用品。
接下来几天,赢正以皇城司客卿的身份(对外宣称是协助调查宫中失窃案),在长安城中明察暗访。他调阅了皇城司关于幻戏班的所有卷宗,发现这个戏班是一个月前抵达长安,班主自称“乌苏大师”,持有西夜国某位小酋长的引荐信。他们先在东西两市表演,因其戏法新奇,很快打出名气,被几家达官贵人请入府中表演,包括……即将在腊月三十宫宴上负责部分乐舞编排的教坊司副使,以及光禄寺一位负责宫宴果品采办的署丞!
这两条线,立刻引起了赢正的高度警惕。他秘密提审了已被控制起来的教坊司副使和光禄寺署丞。两人起初矢口否认,但在确凿证据(皇城司查明他们曾收受幻戏班重金,并与之有过密往来)面前,终于崩溃招供。
原来,幻戏班以重金贿赂,请副使在宫宴乐舞中,加入一段“西域祈福幻戏”,说是为陛下和朝廷祈福,节目新奇,可添光彩。副使贪图钱财,又见幻戏班有名气,便答应安排。而那位署丞,则被买通,在检查一批西域进贡的干果蜜饯时“疏忽”,让幻戏班派人冒充伙计,将混有狂血丹的蜜饯调了包。至于那落井的太监,不过是他们找的替罪羊,真正经手并下药的,是署丞手下的一名心腹小吏,如今也已“暴病身亡”。
线索似乎清晰了:幻戏班通过贿赂宫内低阶官员,将狂血丹混入宫宴饮食,并安排了一场“祈福幻戏”,很可能在表演中,以特殊乐器(如骨笛)奏出控制性的声音,引发服药者狂乱,制造惊天混乱。
但赢正总觉得,事情不会如此简单。司马昭费尽心机,潜伏多年,勾结西域“圣教”,炼制狂血丹,就只是为了在宫宴上制造一场混乱?这固然能打击朝廷威信,让皇室蒙羞,但代价太大,收获似乎不成正比。而且,那“祈福幻戏”节目单他看过了,并无出奇之处,幻戏班表演的戏法,也并非不可替代。司马昭难道不怕节目在最后审查时被撤下?
除非……这场“幻戏”,本身就有问题!或者,幻戏班另有途径,确保他们的“节目”一定能上演,甚至,他们的目标,可能不仅仅是制造混乱……
腊月二十六,距离宫宴只剩四天。
赢正决定兵行险着。他让皇城司继续明面上按照“宫中失窃案”调查,吸引可能存在的其他眼线注意。自己则带着韩钊等几名绝对可靠、且精通潜伏侦查的亲卫,准备夜探幻戏班。
是夜,无月,北风呼啸,正是夜行者最好的掩护。
赢正等人换上夜行衣,如同鬼魅般潜入平康坊。幻戏班宅院依旧静默,守卫似乎比前几日更加森严,不仅门口有人,院墙四周的阴影里,也隐隐有人潜伏。
“爷,守卫增加了,里面恐怕有诈。”韩钊低声道。
“我知道。”赢正盯着那黑沉沉的宅院,“但这是最快的方法。司马昭多疑,我们越是不动,他越会怀疑我们已察觉。不如打草惊蛇,逼他动起来。你们在外围接应,制造些动静,吸引守卫注意。我亲自进去探一探。”
“爷,太危险了!让我去!”韩钊急道。
“不,你对机关暗道的了解不如我。而且,若真是司马昭,我比他更熟悉。”赢正语气不容置疑,“按计划行事,一刻钟后,无论我是否出来,你们立刻撤离,去西市‘胡姬酒肆’后的第三间民宅,那里是皇城司的一处暗桩,将情况报知高公公。”
韩钊知赢正决心已定,咬牙点头。
赢正深吸一口气,如同狸猫般滑下屋顶,借助风声和街道拐角的阴影,悄无声息地靠近幻戏班宅院的后墙。他避开墙头的细线,选了一处墙角,从怀中掏出精钢爪钩,轻轻抛出,勾住墙头内侧,试了试力道,随即猿猴般攀援而上,伏在墙头,屏息观察。
院内格局与寻常富户相似,前院、中庭、后院。前院和中庭一片漆黑,但后院西侧的一排厢房,窗缝中隐隐透出微弱的光亮,并有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药材和奇异腥甜的气味飘出。
就是那里!
赢正正要翻下墙头,忽然,中庭方向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虫豸爬行的“沙沙”声。他立刻伏低身体,凝神望去。
只见中庭的阴影里,缓缓“流”出几道黑影。那不是人,而是一种拳头大小、通体黝黑、泛着金属光泽的甲虫!它们排成一列,行动迅捷而诡异,径直朝着前院门口爬去。而在中庭的假山石后,一个矮小佝偻的身影一闪而逝。
是驯虫人!这幻戏班果然在驯养毒虫!那些黑色甲虫,恐怕就是产生“共鸣异物”的来源!
赢正心念急转,改变主意,决定先跟踪这些甲虫。他小心翼翼翻下墙头,落地无声,远远吊在那队甲虫后面。
甲虫爬出前院,并未走大门,而是钻进了门旁一条狭窄的排水沟。赢正绕到宅院侧面,找到排水沟出口,只见那些甲虫爬出来后,竟然沿着坊墙根,朝着东南方向快速移动。
它们要去哪里?赢正心中疑窦大生,紧紧跟上。
甲虫的行动路线十分诡异,专挑阴暗僻静处,速度极快。赢正将轻功提到极致,才勉强跟上。穿街过巷,约莫一炷香时间,甲虫竟然爬到了——永兴坊!
永兴坊,靠近皇城,多是宗室勋贵、朝廷大员的宅邸。这些甲虫,来这里做什么?
只见甲虫队伍在一处高门大院的侧门停下,这侧门极为隐蔽,位于一条死胡同尽头。甲虫在门下聚集,片刻后,侧门下方一块活动的砖石被顶开,甲虫鱼贯而入,随即砖石复位,一切如常。
赢正心中剧震。这处宅院,他认得!是已故淳亲王的别院!淳亲王是当今皇帝的叔父,三年前病故,因其无子,府邸一直空置,只有几个老仆看守。司马昭的人,怎么会和这座王府别院扯上关系?难道这里才是他们真正的据点?还是说,朝中某位位高权重之人,也牵涉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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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贸然探查王府,记下位置,迅速按原路返回。当他回到幻戏班宅院附近时,约定的时间将近。他发出约定的鸟鸣声,韩钊等人立刻在另一侧制造了动静——几声野猫厮打的惨叫,以及瓦片落地的碎裂声。
幻戏班宅院内顿时一阵骚动,守卫被吸引过去。赢正趁机再次翻墙而入,这次,他目标明确,直奔后院那透出灯光的厢房。
厢房门窗紧闭,但赢正耳力极佳,贴近窗缝,能听到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仿佛无数细小口器咀嚼摩擦的“窸窣”声,以及那股腥甜气更浓了。他舔湿手指,轻轻在窗纸上捅开一个小孔,向内窥视。
只见屋内没有点灯,只在墙角点着几盏昏黄的油灯。屋中摆满了层层叠叠的木架,木架上是一个个大小不一的陶罐。一些陶罐敞着口,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黑色甲虫,正是他刚才跟踪的那种!还有一些陶罐密封着,微微震动。屋子中央,一个身穿黑袍、背对着窗户的佝偻身影,正用一把小银勺,从一个特殊的玉碗中,舀出暗红色的、半凝固的粘稠物,小心地装入一个个蜡丸。那粘稠物,与孙不易描述的“异物”极其相似!
果然是炼制狂血丹的关键场所!那些甲虫,就是在生产这种“异物”!
赢正正想看得更仔细,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他心中警兆大作,不假思索地向侧前方扑倒。
“嗤!”一枚蓝汪汪的细针,钉在了他刚才位置的窗棂上,针尾轻颤。
被发现了!
赢正就地一滚,长刀已然出鞘,看也不看,向后横扫。
“铛!”金铁交鸣之声炸响,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屋顶扑下,手中一对短戟架住了赢正的长刀。借着力道,赢正翻身而起,与来人对峙。
那人一身黑衣,脸上带着狰狞的鬼面具,只露出一双阴冷的眼睛。正是司马昭!虽然他刻意改变了身形步法,但那股阴寒的气息,赢正绝不会认错!
“赢小公爷,深夜到访,何不进门一叙?”司马昭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嘶哑难听,显然是用了变声之法。
“司马昭,果然是你!”赢正冷笑,“藏头露尾,故弄玄虚!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就凭你?”司马昭嗤笑,短戟一摆,揉身攻上,招式诡谲狠辣,专攻要害。
赢正挥刀相迎,刀光戟影瞬间充斥小小的后院。两人都是当世高手,瞬间交手十余招,劲气四溢,震得周围陶罐嗡嗡作响,一些甲虫受惊爬出,又被刀风戟影绞碎。
赢正肩伤未愈,久战不利。他心知必须速战速决,刀法一变,使出沙场搏杀的悍勇招式,大开大合,以命搏命。司马昭似有顾忌,不愿硬拼,身形游走,寻找机会。
就在这时,厢房的门猛地打开,那佝偻的驯虫人冲出,手中端着一个陶罐,朝着赢正泼来!罐中飞出的,竟是无数细小的、闪着幽蓝光泽的飞虫!
赢正早有防备,刀光一卷,将大部分飞虫绞碎,同时身形急退,袖中滑出几枚铁蒺藜,射向驯虫人。驯虫人慌忙躲闪,陶罐脱手摔碎,更多的黑色甲虫和飞虫涌出。
“走!”司马昭低喝一声,不再恋战,短戟虚晃一招,逼退赢正,抓起驯虫人,纵身上了屋顶。
“哪里走!”赢正岂肯放过,提气急追。
然而,司马昭对地形极为熟悉,在屋脊巷道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黑暗之中。赢正追出两条街巷,已失去对方踪迹。他知道司马昭狡诈,必有接应,强追恐中埋伏,只得恨恨停步。
此时,远处传来武侯巡夜和皇城司人马的呼喝声,显然是被打斗惊动。赢正不敢逗留,迅速按预定路线撤离,与接应的韩钊等人汇合。
回到驿馆,赢正脸色阴沉。虽然证实了幻戏班是炼制狂血丹的巢穴,也确定了司马昭就在长安,但打草惊蛇,让他再次逃脱。更重要的是,淳亲王别院那条线,意味着什么?司马昭在长安的势力,恐怕远超预计。
“爷,接下来怎么办?”韩钊问道。
赢正沉吟片刻,眼中寒光闪烁:“司马昭知道我盯上了幻戏班,必会切断与那边的联系,甚至可能毁掉证据。但永兴坊淳亲王别院,他未必知道我们已经察觉。而且,宫宴在即,他计划的关键部分,很可能就在那里!”
“我们强攻王府别院?”
“不,”赢正摇头,“王府别院,若无确凿证据和圣旨,擅闯便是死罪。而且那里守卫情况不明,司马昭可能布置了陷阱。我们需双管齐下。第一,你立刻带人,拿着我的令牌去见高公公,请他协调皇城司,以搜查逃犯为名,立刻查封幻戏班宅院,务必找到炼丹证据,擒拿相关人员,尤其是那个驯虫人,要活口!第二,我亲自去查淳亲王别院,但要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赢正走到窗边,望着皇宫方向:“腊月三十宫宴,宗亲勋贵皆要入宫。淳亲王虽故,但其王妃、郡主仍在。按照惯例,她们也会入宫赴宴。司马昭若以王府别院为据点,很可能利用了王府内眷不知情,或者……控制了某些人。我要在宫宴之前,亲自‘拜访’一下这位淳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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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七,清晨。
一夜未眠的赢正,换上了正式的国公朝服,递上拜帖,前往永兴坊淳亲王府——不是那座可疑的别院,而是正院。
王府正院略显冷清,门庭不如其他亲王显赫。老门房通报后不久,赢正在偏厅见到了淳王妃。王妃年约四旬,面容端庄,但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郁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陪在一旁的,是淳亲王独女,年仅十四岁的清平郡主,小脸苍白,眼神躲闪,不敢看赢正。
“臣赢正,参见王妃,郡主。”赢正行礼。
“安国公不必多礼。”淳王妃声音有些干涩,“不知国公爷突然到访,所为何事?可是……为了亡夫昔日之事?”淳亲王在世时,与冯骥走得颇近,冯骥案发后,王府也受了些牵连,但皇帝念及亲情,并未深究。
“王妃误会了。”赢正温言道,“臣近日奉旨协查宫中失窃案,有些线索,似乎与永兴坊一带有关。听闻王府别院闲置,恐有宵小潜入,藏匿赃物,故特来提醒王妃,加强戒备。另外,年关将近,宫宴在即,王妃与郡主出入,也当时时留意安全。”
听到“别院”二字,淳王妃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茶水溅出少许。清平郡主更是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恐,又迅速低下头。
“多、多谢国公爷提醒。”淳王妃强笑道,“别院那边,一直有老仆看守,应当……应当无碍。本宫会加派人手巡查的。”
赢正将母女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有计较。他不再追问别院,转而聊起些家常,问及郡主学业、王府用度等,语气平和。聊了片刻,他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赢正似乎想起什么,回身道:“对了,王妃,近日京城不太平,有西域来的贼人,擅长驯养毒虫邪物,害人不浅。王府若见任何可疑虫豸,或是闻到怪异气味,务必及时报官。”说着,他状似无意地,从袖中滑落一小块布片,正是那日从鬼市摩多身上得到的、绣有扭曲眼睛符号的碎布。
布片飘落在地。
淳王妃和清平郡主的目光,同时落在那个扭曲眼睛符号上。王妃脸色瞬间惨白,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清平郡主更是“啊”地惊叫一声,捂住嘴,浑身发抖。
“王妃,郡主,怎么了?”赢正故作惊讶,弯腰捡起布片。
“没、没什么……”淳王妃声音发颤,勉强道,“只是……这图案有些吓人……国公爷从何得来?”
“从一个西域贼人身上搜得,据说是某个邪教的标记。”赢正仔细观察着母女的神情,“王妃见过?”
“不!没见过!”淳王妃矢口否认,但慌乱的眼神出卖了她,“国公爷若无事,本宫有些不适,先行告退了。”说着,竟有些失态地拉起清平郡主,匆匆转入后堂。
赢正没有阻拦,嘴角泛起一丝冷意。果然,这对母女,知道些什么,而且非常恐惧。这邪教符号,与王府别院,必有重大关联!
离开王府,赢正立刻得到韩钊回报:皇城司已连夜查封幻戏班宅院,抓获数名西域艺人,但班主“乌苏大师”(很可能是司马昭假扮或同党)和那名驯虫人逃脱。宅院中发现大量炼制狂血丹的器具、药材,以及饲养那种黑色甲虫的巢穴,证实了赢正的判断。遗憾的是,未发现司马昭踪迹,也未找到与淳亲王别院直接相关的证据。
线索,似乎又指向了那座神秘的别院。
腊月二十八,距离宫宴仅剩两天。
赢正再次秘密入宫,将调查进展,尤其是淳亲王妻女的异常反应及那邪教符号的关联,禀明皇帝。
皇帝闻听,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淳王叔……他竟也牵涉其中?不,王叔已故,定是他的家眷受人挟制!那符号,朕似乎有些印象……”他凝神思索片刻,忽然道,“高无庸,去内库,将先帝时西域进贡的那批礼单和图册取来!”
高无庸领命而去,不久捧来几卷陈旧的册子。皇帝快速翻找,终于在其中一卷停下,指着一幅模糊的插图:“爱卿看,可是此物?”
赢正看去,只见那插图画的是一枚造型奇特的令牌,令牌中央,正是一个扭曲的、像闭上的眼睛的符号!旁边有文字注释:“西夜国师信物,疑与古教‘拜火圣宗’有关,其教擅驱虫豸,行事诡秘,国主亦敬而远之。”
拜火圣宗!西域“圣教”!
“果然是它们!”皇帝合上册子,眼中杀机凛然,“先帝时,便有奏报,西域有拜火圣宗,以邪术惑人,曾试图渗透边关,被先帝下令严厉打击,其教众遂转入地下,踪迹难寻。没想到,几十年过去,他们竟死灰复燃,还与司马昭这逆贼勾结,将手伸到了朕的宫里,伸到了宗亲之家!”
“陛下,如今看来,司马昭与拜火圣宗勾结,利用淳亲王已故、王府看守松懈,暗中控制了别院作为据点。他们很可能以邪术或药物控制了王妃、郡主,逼迫她们提供掩护,甚至利用她们宗亲的身份,为混入宫宴提供便利。那幻戏班,只是明面上的幌子和炼制场所,真正的核心,或许就在淳亲王别院!宫宴上的杀招,恐怕也藏在那里!”赢正分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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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踱步片刻,决然道:“既如此,今夜便调集兵马,围了淳亲王别院,仔细搜查!将王妃、郡主‘请’进宫来,严加保护,仔细讯问!”
“陛下,不可!”赢正连忙劝阻,“如今敌暗我明,司马昭狡诈,若强攻别院,他必狗急跳墙,恐伤及王妃郡主性命,更可能提前发动宫宴阴谋。且若无确凿证据便搜查亲王府邸,恐引朝野非议。臣有一计……”
赢正低声将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皇帝听罢,沉吟良久,缓缓点头:“此计虽险,但或可一试。只是爱卿,你亲身犯险,务必小心。朕会命高无庸率皇城司精锐,在别院外埋伏,见你信号,立刻攻入!”
“臣遵旨!”
是夜,赢正换上一身不起眼的仆役服饰,脸上做了些伪装,提着一个食盒,来到了永兴坊淳亲王别院的后门。食盒里,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酒——来自“淳王妃”的赏赐。当然,这份赏赐,是赢正“说服”了王府一个知情又怕事的老嬷嬷,由她出面安排的。
后门打开一条缝,一个睡眼惺忪的老仆探出头:“谁啊?”
“王妃体恤各位看守别院辛苦,特命小人送来些酒菜。”赢正低着头,递上食盒和一块王府的对牌。
老仆检查对牌无误,又看了看食盒里的酒菜,嘟囔道:“王妃倒是好心……进来吧,轻点声,别吵醒了里面那位爷。”
赢正心中一凛,里面那位爷?果然有人!他不动声色,跟着老仆进了别院。
别院不大,但亭台楼阁俱全,只是缺乏打理,显得有些破败阴森。老仆领着赢正穿过前院,来到中庭一间亮着灯的厢房外,低声道:“东西放门口就行,那位爷不喜人打扰。”
赢正点头,放下食盒,眼角余光扫向厢房窗户。窗纸上,映出一个坐着的人影,似乎正在看书。但那人影的轮廓,赢正觉得有些熟悉。
就在此时,厢房内忽然传出一个嘶哑的声音:“谁在外面?”
老仆连忙躬身:“爷,是王妃派人送夜宵来了。”
“拿进来。”声音再次响起。
赢正心中一紧,但不敢迟疑,提起食盒,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床,桌上点着油灯,一个身着灰色布袍、头发花白的老者,背对着门,正在看书。看背影,与那日幻戏班中的驯虫人有几分相似,但似乎又有些不同。
“放下吧。”老者头也不回。
赢正将食盒放在桌上,正要退出,目光扫过老者手中的书,顿时如遭雷击!那并非书,而是一本薄薄的、用奇异皮革装订的册子,册子摊开的那一页,画着一个复杂的、类似虫巢的图案,旁边是扭曲的西域文字。而在册子旁边,随意放着一支短笛——一支颜色惨白,仿佛人骨制成的短笛!
鬼市摩多的骨笛!火焰山圣殿见过的骨笛!控制狂血丹药人的关键!
此人就是驯虫人,或者说,是拜火圣宗的重要人物!
赢正心跳如鼓,但强行镇定,缓缓退向门口。他的手,已悄悄摸向藏在袖中的匕首。
就在他即将退出房门的一刹那,那老者忽然放下册子,缓缓转过身来。
灯光下,露出一张布满皱纹、但眼睛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丝戏谑的脸。
“赢小公爷,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声音不再嘶哑,而是赢正熟悉无比的那个阴柔腔调——司马昭!
赢正瞳孔骤缩,匕首已然在手:“司马昭!果然是你!”
“不错,是我。”司马昭,或者说,易容成老者的司马昭,好整以暇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布袍,“小公爷真是执着,从肃州追到西域,又从西域追到长安。这份情意,司马某真是受宠若惊。”
“少废话!你控制淳亲王家眷,潜伏于此,究竟意欲何为?宫宴之上,你有什么阴谋?”赢正厉声喝问,同时全身戒备。屋外静悄悄,那老仆似乎已离开,但赢正相信,韩钊和高无庸的人应该已埋伏在附近。
“阴谋?”司马昭轻笑,“很快你就知道了。不过,在此之前,请小公爷看一样东西。”他伸手入怀。
赢正全神贯注,防备他暴起发难或释放毒虫。
然而,司马昭掏出的,并非武器或虫笛,而是一个小小的、晶莹剔透的琉璃瓶。瓶中,一点暗红色的光芒,如同有生命般,缓缓流转,忽明忽暗。
“这是……”赢正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这是‘圣火之种’,拜火圣宗的圣物。”司马昭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虔诚,“它很挑剔,只喜欢最纯粹、最炽热的血液滋养。比如……身负皇家血脉的处子之血。”
赢正脑中“轰”的一声,瞬间明白了!清平郡主!他们控制王妃和郡主,不仅仅是为了利用王府别院,更是将清平郡主当成了滋养这邪物的“容器”或“祭品”!宫宴上的阴谋,恐怕不仅仅是制造混乱下毒,他们要将清平郡主带入宫中,在某个时刻,以她的血,激活这所谓的“圣火之种”,造成更可怕、更不可控的后果!这或许才是狂血丹和骨笛之外的真正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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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把郡主怎么了?!”赢正目眦欲裂。
“放心,她现在很好,很‘纯净’。”司马昭微笑着,将琉璃瓶小心收回怀中,“等到了腊月三十,宫宴最热闹的时候,她将与这圣种一起,绽放出最绚烂的光华,照亮这腐朽的王朝,迎接‘圣火’的降临。至于你,赢小公爷……”他眼中闪过残忍的光芒,“将是这伟大时刻的第一个祭品!”
话音未落,司马昭猛地将手中骨笛凑到嘴边,吹响!
没有声音传出,但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波动瞬间扩散!
赢正早有防备,内力灌注双耳,封闭听觉,同时匕首如电,直刺司马昭咽喉!他知道,必须速战速决,绝不能让骨笛声持续,否则不知会引发什么变故!
然而,司马昭似乎早有预料,身形如鬼魅般飘退,同时袖中飞出数点黑影,竟是那种黑色甲虫,直扑赢正面门!赢正挥刀格挡,将甲虫击飞,但司马昭已趁机撞破后窗,逃了出去。
“哪里走!”赢正急追而出。
院内,不知何时已多了十余道黑影,个个眼神呆滞,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暗红,口中发出“嗬嗬”声,将赢正团团围住——是药人!而且看其衣着,有些竟是原本看守别院的仆役!
骨笛声再起,药人眼中红光一闪,悍不畏死地扑了上来!
赢正长刀出鞘,刀光如雪,瞬间砍翻两人。但药人不知疼痛,除非斩首或刺穿心脏,否则依旧纠缠不休。而司马昭的身影,已在药人掩护下,向后院急掠。
赢正心急如焚,他知道,司马昭一定是想去挟持清平郡主!绝不能让他得逞!
他长啸一声,发出约定的信号,同时刀法展开,不再留手,每一刀都携着凛冽杀气,将拦路的药人劈开。但药人数量不少,又不要命地阻拦,一时竟难以脱身。
就在此时,别院外喊杀声四起,火光通明!高无庸率领皇城司精锐,韩钊带着赢正亲卫,终于杀到!他们撞开大门,汹涌而入,与院中药人战作一团。
“韩钊!拦住那驯虫人,救郡主!”赢正一刀劈开一个药人的头颅,对韩钊吼道,自己则朝着司马昭消失的方向猛追。
后院一间上了锁的厢房内,传来女子惊恐的呜咽声。赢正一脚踹开房门,只见清平郡主被绑在椅子上,口中塞着布团,泪流满面,吓得瑟瑟发抖。淳王妃晕倒在一旁。
“郡主莫怕!”赢正上前割断绳索,掏出她口中布团。
清平郡主“哇”地一声哭出来:“救、救我……有虫子……好多虫子……”
赢正正要安慰,忽听房顶传来瓦片碎裂之声!他猛地将郡主推开,同时挥刀上撩。
“咔嚓!”刀锋与一对短戟相交,司马昭从破开的房顶跃下,眼中杀机毕露:“坏我大事,死!”
两人在狭窄的厢房内再次激战。赢正顾及郡主和王妃,束手束脚,而司马昭招招狠毒,专攻赢正必救之处。数招过后,赢正肩头旧伤被戟风扫中,一阵剧痛,动作稍滞。
司马昭抓住机会,短戟疾刺赢正心口!赢正勉强侧身,戟尖擦着肋骨划过,带起一蓬血花。
“国公爷!”韩钊此时也冲了进来,见状目眦欲裂,挥刀砍向司马昭后心。
司马昭不得不回身格挡。赢正趁机缓过气,刀势如狂风暴雨般反攻。司马昭武功虽高,但在赢正和韩钊联手之下,渐感不支,更何况外面皇城司人马正在清剿药人,很快便会支援进来。
他眼中闪过狠色,猛地掷出数枚烟雾弹,同时骨笛再次吹响,这次笛声尖锐刺耳,连赢正都觉心神一荡。
烟雾弥漫中,司马昭的身影向后窗急退。
“休走!”赢正不顾伤势,合身扑上,刀光直取司马昭背心。
司马昭反手一戟格开长刀,另一只手的短戟却诡异地脱手飞出,射向缩在墙角的清平郡主!竟是围魏救赵!
赢正不得不回刀劈飞短戟。就这么一耽搁,司马昭已撞破后窗,没入夜色之中,只留下一声充满怨毒的冷笑:“赢正!腊月三十,宫宴之上,再见分晓!”
赢正追到窗边,只见夜色茫茫,哪里还有司马昭的影子。他狠狠一拳砸在窗框上,木屑纷飞。
“国公爷,您受伤了!”韩钊急忙上前。
“皮肉伤,无妨。”赢正按住伤口,脸色铁青。又让司马昭跑了!而且,他最后的话是什么意思?腊月三十宫宴,他还有什么后手?清平郡主已被救出,他那“圣火之种”还需要处子之血吗?还是说,他另有目标?
“立刻搜查整个别院!看看有无密室、地道、或其他可疑之物!保护王妃郡主,送回王府正院,加派重兵看守!还有,将此地彻底封锁,任何人不得进出!”赢正一连串命令下去。
皇城司和亲卫立刻行动起来。很快,在后院枯井中发现了一条隐蔽的地道,通往相邻坊市的一处民宅,显然司马昭是从那里逃脱。在司马昭居住的厢房暗格中,搜出了更多关于“拜火圣宗”和狂血丹的典籍、配方,以及几封与朝中某些官员隐秘往来的书信残片,其中赫然提到了光禄寺、教坊司,甚至……一位掌管部分宫禁守卫的将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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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令人心惊的是,在一本羊皮册子的最后,用血红色的字迹写着一段话:“圣火重燃,需以皇血为引,嫡脉为薪。腊月三十,子夜之交,于至阳至盛之地,行血祭之礼,可通神明,改天换地。”
皇血为引,嫡脉为薪!至阳至盛之地!腊月三十,子夜之交!
赢正拿着这本册子,手心里全是冷汗。司马昭的目标,根本不是简单的下毒制造混乱,他想要的是在宫宴上,在百官宗亲面前,进行一场邪恶的血祭!而祭品,很可能就是某位拥有皇室嫡系血脉的人!清平郡主是宗室女,或许符合条件,但“至阳至盛之地”是指哪里?皇宫大内,何处算“至阳至盛”?
难道……是举行宫宴的麟德殿?或是……皇帝寝宫?不,麟德殿可能性更大,百官齐聚,人气鼎盛,在子夜之交(新旧年交替之时)行血祭,象征意义极强!
“立刻进宫!面圣!”赢正不敢有丝毫耽搁,带着搜出的证据,不顾伤势,连夜奔赴皇城。
紫宸殿暖阁,灯火通明。看过赢正带来的证据,尤其是那本羊皮册子,皇帝赵琮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皇血为引……嫡脉为薪……好!好一个司马昭!好一个拜火圣宗!竟敢将主意打到朕的头上,打到朕的家人头上!”皇帝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他们想改天换地?朕就先让他们下地狱!”
“陛下息怒,当务之急,是确保宫宴绝对安全,并揪出所有潜伏逆党。”赢正劝道,“从搜出的信件残片看,朝中仍有其内应,且职位不低。宫禁守卫中,恐有漏洞。”
皇帝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爱卿以为,这‘至阳至盛之地’,是何处?”
“臣以为,当是麟德殿无疑。腊月三十宫宴,陛下与百官齐聚麟德殿,人气最旺,且子夜之交,正是新旧年更替,阳气始生之时,符合‘至阳’之说。司马昭必是计划在宫宴上发动,挟持或伤害某位皇室嫡系,行血祭之事,制造最大恐慌,甚至可能企图对陛下不利!”
“麟德殿……”皇帝眼中寒光闪烁,“朕明白了。他想在朕与百官面前,上演一出‘天罚’或‘神迹’,动摇国本!狂血丹是前奏,制造混乱;骨笛控制药人,是爪牙;而这血祭,才是真正的杀招!若非爱卿警觉,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如今清平郡主已救出,司马昭失去一个重要祭品,但其计划未必只有一环。他信中提及那位宫禁将领,需立刻控制。此外,宫宴一切饮食、用具、人员,需重新、彻底核查,尤其是临近子时的那段时间,必须确保万无一失。臣建议,宫宴照常举行,但需外松内紧,布下天罗地网,引司马昭现身,一举擒杀!”
“准!”皇帝拍案而起,“高无庸!”
“老奴在!”
“传朕口谕,命皇城司指挥使即刻秘密控制左监门卫中郎将周廷(信中提及的将领),严加审讯!麟德殿内外守卫,全部换成朕的龙骧卫!宫宴所有环节,由你亲自再查一遍,如有疏漏,提头来见!再传令龙骧卫,暗中封锁长安各门,许进不许出,严查所有可疑人等!”
“遵旨!”
一道道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庞大的帝国机器,在夜深人静时,开始为腊月三十那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高速运转起来。
腊月二十九,宫宴前夜。
长安城表面依旧沉浸在年节的喜庆中,但暗地里,已是暗流汹涌,剑拔弩张。左监门卫中郎将周廷在睡梦中被皇城司带走,其家中搜出与拜火圣宗往来的密信和财宝,证据确凿,他很快供出了几名已被收买的下属。光禄寺、教坊司等相关人员也被彻底清洗。皇城司在城中多处据点发动突袭,抓获数十名疑似拜火圣宗信徒或司马昭党羽,但司马昭本人,依旧下落不明。
麟德殿内外,明哨暗桩密布,所有进出人员、物品都受到最严格的检查。皇帝甚至秘密调整了宫宴的座次安排,将几位年幼的皇子公主和年迈的宗亲,安排在更靠近侍卫、易于保护的位置。
赢正的伤口被太医精心处理过,已无大碍。他坐镇在麟德殿旁的一处偏殿,这里是临时的指挥所。韩钊、高无庸,以及龙骧卫指挥使、皇城司指挥使等核心人员皆在此处,随时听候调遣。
“各门回报,并无司马昭踪迹。”
“麟德殿三遍搜查完毕,无异状。”
“所有宫宴执事、宫女、太监,皆已重新核验身份。”
“太医署已备好解毒、宁神药物,随时待命。”
一条条信息汇总而来,显示一切似乎都在掌控之中。但赢正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浓。司马昭费尽心机,谋划多年,难道就这么容易被破解?他一定还有后手!那所谓的“圣火之种”,究竟如何使用?除了清平郡主,他是否还有其他“祭品”选择?那“至阳至盛之地”,除了麟德殿,是否还有其他解释?
时间,在紧张的气氛中,一点点流向腊月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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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天色渐暗,长安城中万家灯火,爆竹声零星响起。皇城内,麟德殿已是灯火辉煌,笙歌隐隐。文武百官、宗亲勋贵,身着朝服吉服,陆续乘车骑马而来,在宦官引导下,按品级步入大殿。
赢正作为安国公,自然也在赴宴之列。他换上一品国公的朝服,腰佩长剑(特旨许带剑入殿),在韩钊等数名扮作亲随的皇城司高手护卫下,来到麟德殿。他的位置被安排在武将前列,靠近御阶,视野极佳,可以俯瞰大半个殿宇。
殿中温暖如春,香气馥郁。御阶之上,龙椅空悬,皇帝尚未驾临。百官按照品级坐于两侧条案之后,互相寒暄,气氛看似热烈,但有心人却能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尤其是几位知晓内情的心腹重臣,更是神色严肃,不时交换着眼色。
戌时正,钟鼓齐鸣,乐声大作。
“陛下驾到——”
在宦官悠长的唱喏声中,皇帝赵琮身着衮服,头戴冕旒,在宫娥太监的簇拥下,缓步登上御阶,端坐于龙椅之上。他神色平静,目光扫过殿中群臣,不怒自威。
“臣等恭祝陛下新春安康,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齐刷刷起身,躬身行礼,山呼万岁。
“众卿平身。”皇帝抬手,声音洪亮,“今乃除夕佳节,君臣同乐,不必拘礼。赐宴!”
“谢陛下!”
丝竹再起,宫宴正式开始。美貌的宫娥如蝴蝶般穿行,将精美的御膳佳肴、美酒鲜果奉上。教坊司的乐师舞姬献上精心编排的乐舞,一时间殿中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似乎真的只是一场寻常的宫宴。
赢正端坐案后,浅酌杯中酒,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殿中每一个人,每一处角落。韩钊扮作他的亲随,垂手侍立在后,实则全身紧绷,随时准备出手。高无庸在御阶旁伺候,低眉顺目,但眼神锐利。龙骧卫的高手,则混在殿内侍卫和太监宫女之中,警惕地注视着一切。
时间一点点过去,宴至中途,一切如常。难道司马昭放弃了?还是说,他另有图谋?
亥时三刻,临近子夜。按照惯例,此时将有一段“百戏呈祥”的表演,由教坊司和民间遴选的各种杂耍、幻戏班子入殿献艺,将宴会推向高潮。
赢正的心提了起来。司马昭的“幻戏班”虽然被捣毁,但“百戏呈祥”节目单是早就定下的,临时取消恐引猜疑,皇帝决定照常进行,但所有表演者都经过最严格的检查。可司马昭会不会混在其中?
宦官唱喏:“宣——百戏入殿献艺——”
首先进殿的,是角抵(摔跤)力士,接着是舞盘、走索、吞刀吐火等传统杂耍,虽然精彩,但并无异常。殿中气氛更加热烈,喝彩声不断。
赢正却不敢有丝毫放松。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殿门处。下一个节目,是来自蜀中的“傀戏”,也就是木偶戏。
几个蜀中艺人抬着戏箱和布景进场,开始表演《大闹天宫》。木偶制作精良,动作灵活,引得众人阵阵叫好。然而,赢正却注意到,那个操纵孙悟空木偶的艺人,手法似乎有些过于灵活,甚至……有些诡异,不像是单纯在操纵木偶,倒像是木偶本身在自主行动!而且,那艺人的侧脸,在灯光下似乎有些熟悉……
就在孙悟空木偶一个筋斗翻到半空时,异变突生!
那木偶突然张口,喷出一股淡红色的烟雾,迅速在殿中弥漫!同时,操纵木偶的艺人猛地撕下人皮面具,露出一张苍白阴鸷的脸——正是司马昭!
“护驾!”赢正厉喝一声,长身而起,长剑已然出鞘。
殿中顿时大乱!靠近红雾的几名官员吸入少许,立刻双眼泛红,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扑向身旁的同僚!是狂血丹的烟雾!
“紧闭殿门!所有人原地不动!侍卫,拿下逆贼!”皇帝在龙骧卫重重护卫下,厉声下令,虽然脸色发白,但还算镇定。
龙骧卫高手扑向司马昭,同时有侍卫试图控制发狂的官员。然而,司马昭身形如鬼魅,在人群中穿梭,手中骨笛凑到嘴边,吹响!
这一次,笛声尖锐刺耳,所有人都能听见!随着笛声,殿中那些原本表演杂耍的艺人、甚至个别宫女太监,眼中突然泛起红光,嘶吼着向御阶冲去!他们竟都是潜伏的药人!
更可怕的是,那些吸入红雾、正在发狂的官员,听到笛声后,变得更加狂暴,力大无穷,不畏刀剑,与侍卫和正常的官员厮打在一起,殿中顿时一片混乱,哭喊声、怒吼声、兵刃交击声响成一片。
“赢正!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司马昭避开几名龙骧卫的围攻,骨笛声一变,更加急促诡异。只见他猛地从怀中掏出那个琉璃瓶——“圣火之种”,将其高高举起!
暗红色的光芒在瓶中剧烈闪烁,仿佛一颗微小的心脏在跳动。司马昭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琉璃瓶上,同时骨笛吹出一个凄厉到极点的音符!
“以吾之血,引圣火之种!以皇族嫡血,燃薪柴,开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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