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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从容的赢正
    正月初八,赢正离开长安。

    马车出了金光门,他掀开车帘回望。巍峨城楼覆着残雪,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光秃秃伸向铅灰天空。这座城池刚刚经历一场无声的地震,此刻表面平静,底下暗流却更加汹涌。

    阿史那逻骑马跟在车旁,狼皮大氅在寒风里翻卷。他带来的一百狼卫精锐留在城外三十里接应,此刻只有二十骑随行。

    “安答在想什么?”阿史那逻问。

    赢正放下车帘:“想司马昭最后那句话——‘圣火不熄’。”

    “装神弄鬼的玩意儿。”阿史那逻啐了一口,“那琉璃瓶不是碎了么?”

    “瓶碎了,但东西还在。”赢正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包,解开,里面是几块暗红色的琉璃碎片,隐约还能看见瓶壁内侧的奇异纹路,“太医署和钦天监研究半月,毫无头绪。孙先生用各种药水试过,这东西非金非玉,火烧不化,酸蚀不侵,唯独……”

    “唯独什么?”

    “唯独接近火焰时,碎片会微微发热。”赢正捻起一块碎片,对着车窗透进的光看,“你看,里面有极细的纹路,像血脉,又像地图。”

    阿史那逻凑近看,果然看见暗红琉璃深处,有蛛网般的金色细纹,若有若无:“这玩意儿……真是活的不成?”

    “不知道。”赢正重新包好碎片,“但司马昭为它谋划多年,甚至不惜暴露在长安的全部暗桩,这东西绝不简单。我怀疑,所谓‘圣火之种’,可能不止一个。”

    马车碾过官道积雪,发出吱呀声响。车厢里沉默片刻。

    “你那个突厥小兄弟,”阿史那逻忽然说,“叫巴特尔的,托我给你带话。”

    赢正抬眼。

    “他说,等你回肃州,他要给你看他的功课,先生夸他夏文进步最快。”阿史那逻难得露出笑意,“他还说,等你回去,他要亲手给你煮奶茶——跟部族里老人新学的方子。”

    赢正心里一暖,眼前浮现那孩子挺直腰杆坐在学堂里的模样。他点点头,没说话。

    车外风声渐紧,细雪又飘了起来。

    腊月三十宫宴的余波,在接下来一个月里持续发酵。

    皇帝以雷霆手段清洗朝堂,牵扯拜火圣宗的官员、内侍、将领,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斩首的斩首。长安城菜市口的血迹,被一场场大雪掩盖,又在新雪下透出暗红。

    朝中原本对赢正“擅专边事”的非议,在护驾之功面前暂时沉寂。但赢正清楚,这种沉寂不会长久。冯骥虽倒,朝中利益盘根错节,边市新政触动了太多人的奶酪。西域商路一旦完全打通,陇右、河西的豪商,长安的权贵,那些靠着垄断边贸牟取暴利的既得利益者,不会善罢甘休。

    司马昭的刺杀,给了皇帝整顿内外的借口,也给了反对派攻击边将“招引外患”的口实。朝堂上的博弈,从来不止于朝堂。

    这些,赢正回肃州路上,在沿途驿站收到的密信里,看得清清楚楚。

    陈平的信最详实,汇报了肃州这一个月的情况:边市运转平稳,年节期间夏突交易额反增三成;安边学堂第一批孩子已完成蒙学,开春要分科教授算术、匠作、医药;西域诸国使节来了三拨,明面是朝贡,实则是探听风声——腊月三十长安的事,已随着商队传遍丝路。

    赵天德的信务实,禀报军屯开垦、城墙加固、新式马具量产进展,末了提一句:“将士闻公长安遇险,皆愤慨,日夜操练,但求为国公雪耻。”

    苏先生的信简短,附了几篇学生习作。巴特尔的文章写《我的两个家乡》,字迹稚嫩但工整:“肃州是我现在的家乡,有安国公,有苏先生,有学堂。草原是我出生的家乡,有阿妈唱歌,有阿爸骑马。我希望两个家乡永远做好邻居……”

    赢正一篇篇看完,将信仔细收好。车窗外的景色,从关中平原的麦田雪盖,渐变成陇山的崇山峻岭,再到河西走廊的戈壁残雪。

    离肃州越近,他肩头的伤越是隐隐作痛。太医署的御医说,司马昭那一爪蕴含阴毒内力,伤口易愈,内伤难除,需静养半年。赢正等不了半年。

    正月二十二,车马抵达肃州城外十里亭。

    赵天德、陈平率文武属官,并阿史那逻部族头人、边市各族商贾代表,已在亭外等候多时。见赢正车驾,众人迎上。

    “恭迎国公爷回肃州!”

    赢正下车,披着玄色大氅,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目光依旧锐利。他抬手示意众人起身,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面孔,最后落在人群后那个拼命踮脚的孩子身上。

    巴特尔。

    半年不见,孩子长高了一截,脸颊有了肉,眼神亮晶晶的。他穿着崭新的夏人棉袍,但腰间还系着突厥风格的皮带,站在那里,既不像纯粹的夏人孩童,也不像草原孩子,是肃州这片土地上长出的新苗。

    赢正对他招招手。

    巴特尔眼睛一亮,小跑过来,到跟前又想起礼节,规规矩矩作揖:“学生巴特尔,恭迎先生回……恭迎国公爷回肃州。”他一着急,把苏先生平日教的称谓说混了,小脸涨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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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都笑了。赢正也露出笑意,伸手拍拍他肩膀:“长高了。功课如何?”

    “苏先生夸我背书快,但字还丑。”巴特尔老实回答,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双手捧上,“这是我煮的奶茶粉,跟娜仁奶奶学的,她说这是最暖身子的方子。国公爷……您脸色不好。”

    孩子的心思细腻。赢正接过布包,还温热,带着奶香和茶香。他点点头:“多谢。回去煮给我喝。”

    “嗯!”巴特尔用力点头,眼睛弯成月牙。

    回城的路上,赢正与赵天德、陈平同车,听他们详细汇报。

    “司马昭在长安闹出这么大动静,西域那边有何反应?”赢正问。

    陈平答道:“据探子回报,西夜国这两个月闭锁关隘,禁止商旅出入。于阗、疏勒等国则加派使节往高昌、龟兹,似在密议。高昌国态度暧昧,既未断绝与肃州边市往来,也未如往常般殷勤。至于拜火圣宗……”他压低声音,“三个月前,也就是司马昭在长安行动前后,西域各处的圣坛突然全部沉寂,信徒隐匿。但近半月,龟兹以西的沙漠绿洲,传出有‘圣火重燃’的仪式,规模不大,但很隐秘。”

    “找出来。”赢正声音冷肃,“司马昭逃回西域,必与拜火圣宗残部汇合。他们在长安功败垂成,不会死心。下一波动作,只会更疯狂。”

    赵天德忧心道:“国公,您的伤……”

    “无碍。”赢正摆摆手,“边军操练不可松懈。开春后,我要巡视各堡寨,新式马具、弩机要配发到位。另外,从军中遴选机敏忠勇之士,组建‘猎火营’,专司对付拜火圣宗。陈平,你从锦衣卫旧部中挑人,教授侦缉、潜伏、反邪术之法。”

    “遵命!”

    马车驶入肃州城。街道两旁,百姓自发聚集,见赢正车驾,纷纷行礼。有夏人老者作揖,有突厥汉子抚胸,有西域商贾躬身。边市街铺,各色幌子在风中招展,夏文的“绸缎”“瓷器”旁,是突厥文的“毛皮”“马具”,还有波斯文的“香料”“宝石”。

    安边学堂传来孩子们齐诵《千字文》的声音:“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赢正看着这一切,肩头的疼痛似乎轻了些。这是他和无数人用血汗浇灌出的安宁,绝不容任何人破坏。

    回到国公府,赢正没休息,立刻召集核心僚属议事。

    正堂里,火盆烧得旺,墙上挂着巨大的西北舆图,从肃州到高昌,从于阗到疏勒,山川、沙漠、绿洲、关隘,标注详尽。

    “腊月三十宫宴,司马昭的目标很明确:以狂血丹制造混乱,以骨笛控制药人,最后用所谓的‘圣火之种’,在麟德殿完成血祭。”赢正指着舆图上的长安,“他失败了。但你们看——”

    他的手指从长安向西移动,划过陇右,划过河西走廊,停在肃州,然后继续向西,进入西域:“他的退路,是西域。他最后的狠话,‘圣火不熄’,不是虚张声势。拜火圣宗在西域经营数十年,根基深厚。冯骥虽死,朝中内应虽被清洗,但只要圣宗不灭,司马昭不死,他们就还能卷土重来。”

    阿史那逻抱着胳膊站在一旁,闻言道:“那就杀进西域,端了他们的老巢!鬼哭岭我们能破,火焰山我们能闯,还怕他躲进沙漠?”

    “沙漠太大了。”陈平摇头,“拜火圣宗的圣坛,往往建在隐秘绿洲、地下古城,甚至移动的商队中。我们大军开进,他们化整为零;我们小队搜寻,他们聚而歼之。此前锦衣卫在西域折了不少好手,皆因如此。”

    “那就引蛇出洞。”赵天德沉吟,“他们想要什么?无非是搅乱大夏,复辟所谓‘圣火王朝’。我们给他们机会,但要按我们的规矩来。”

    赢正的目光在舆图上巡弋,最后停在龟兹以西、一片标注“流沙死域”的区域:“这里,是不是传说中‘拜火圣宗’祖庭所在?”

    陈平点头:“是。但只是传说,无人证实。那片沙漠常年风暴,流沙吞噬一切,商队绝迹。前朝曾有将军率五百精骑进入探查,无一人生还。后来有行脚僧传出,说在风暴眼中见过古城遗迹,城中有永不熄灭的火焰。但行脚僧出沙漠后三日疯癫而死,所言不可尽信。”

    “永不熄灭的火焰……”赢正想起琉璃碎片在接近火焰时的微热,“司马昭手中的‘圣火之种’,会不会就来自那里?”

    堂中一时寂静,只有火盆里木炭噼啪作响。

    良久,赢正缓缓道:“陈平,派最得力的探子,不必进死域,只在边缘绿洲打听,最近可有异常天象、异动,或陌生商队出没。赵天德,整军备战,但不要大张旗鼓,以巡边、剿匪名义,将精锐向西域方向移动。阿史那逻——”

    “你说。”阿史那逻站直身体。

    “你回草原,联络可靠部族,陈兵西线,但不要越境。我要的是一把悬在西域诸国头顶的刀,让他们不敢明着支持拜火圣宗。”

    “明白。”阿史那逻咧嘴一笑,“吓唬人,我最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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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赢正看向众人,“从今日起,肃州进入战时戒备。边市照常,但所有出入人员严加盘查,尤其是西域来的商旅。安边学堂加派护卫,孩子们不能有事。还有,全城暗中排查,司马昭在肃州经营多年,未必没有残留暗桩。”

    命令一条条下达,众人领命而去。

    堂中只剩赢正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裹着细雪卷入。远处,安边学堂散学了,孩子们叽叽喳喳涌出校门,巴特尔和大毛并肩走着,不知说什么,忽然笑起来,在雪地里追逐打闹。

    赢正看着,冰冷的目光柔和了一瞬。

    但下一刻,他想起司马昭那双怨毒的眼睛,想起麟德殿里暗红色的光柱,想起化为灰烬的侍卫。

    “圣火不熄……”他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怀中琉璃碎片的轮廓。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深夜,赢正独自在书房。

    桌上铺着西域舆图,旁边是陈平送来的密报,还有孙不易对琉璃碎片的最新研究记录。

    “碎片遇火则温,遇血则亮,遇金铁无反应。以药水浸泡,可见纹路流转,似有生命。碎裂后仍具微弱活性,若拼合,裂痕处有红光隐现,但无法完全粘合……”

    赢正拿起两块碎片,试着拼在一起。裂痕处,果然有极微弱的暗红色光芒一闪而逝,仿佛呼吸。他松开手,光芒消失。

    他想起鬼哭岭的药人,想起那些被骨笛声控制的狂乱眼神,想起火焰山圣殿里扭曲的壁画——壁画上,有跪拜火焰的人群,有从火焰中走出的神使,有以活人献祭的场面。

    拜火圣宗崇拜的,究竟是什么“火”?

    门外传来轻微脚步声,韩钊的声音响起:“爷,孙先生求见,说是有新发现。”

    “进。”

    孙不易推门进来,老军医脸上带着倦色,但眼睛发亮,手里捧着一个铜盆,盆中盛满暗红色的液体,血腥气扑鼻。

    “国公爷,老朽用牛羊血、人血分别试了,您看——”他将两块琉璃碎片放入血水中。

    碎片沉底,片刻后,那些蛛网般的金色纹路,竟然在血水中缓缓亮起,像脉络般搏动!更诡异的是,血水以碎片为中心,开始缓慢旋转,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赢正瞳孔一缩。

    “这还不是最奇的。”孙不易压低声音,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陶罐,打开,里面是几只僵死的黑色甲虫——正是幻戏班饲养的那种,“老朽试着将虫尸碾碎,混入血水,您再看。”

    他将虫尸粉末撒入盆中。

    暗红色的血水骤然沸腾!不是温度的沸腾,而是像活过来般翻滚,碎片上的金光大盛,竟将半间书房映成暗红色!盆中血水急速旋转,中心渐渐凸起,形成一个模糊的、拳头大小的血球,表面不断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出!

    赢正本能地感到极度危险,厉喝:“退后!”

    话音未落,血球“噗”地炸开,血水溅得满墙满地。那两只琉璃碎片“咔”地一声,裂痕扩大,几乎要彻底碎裂。盆中血水迅速变黑、凝固,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

    孙不易脸色发白,后退几步,喃喃道:“这、这东西……是活的!它以血为食,以那种甲虫为引,能……能孕育出什么来!”

    赢正盯着盆中焦黑的血垢,又看看几乎碎裂的琉璃片,心中寒意蔓延。

    他想起司马昭的话:“圣火之种,需以皇血为引,嫡脉为薪……”

    皇血……嫡脉……

    难道,这所谓的“圣火之种”,其实是一种……活着的、需要特定血脉滋养才能“孵化”的邪物?拜火圣宗历代寻找皇室血脉,不是为了象征意义的血祭,而是这邪物真正的“食物”?

    那孵化之后,会出来什么?

    “此事绝密。”赢正声音沙哑,“孙先生,这些碎片,我会封存。你继续研究,但不要再做危险尝试。另外,那种黑色甲虫,西域可有记载?”

    孙不易惊魂未定,擦擦额头冷汗:“老朽查遍典籍,只在一本前朝游僧手札里见过类似描述,说西域极西之地,有‘焚风沙漠’,沙漠深处有‘不死虫’,形如黑甲,以血为生,群居古城废墟,守护‘永恒火种’……但手札残缺,后面没了。”

    焚风沙漠……不死虫……永恒火种。

    赢正将这几个词牢牢记下。

    孙不易退下后,赢正独坐书房,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推开窗,寒风凛冽,东方天际,晨光刺破黑暗。肃州城在晨曦中渐渐苏醒,炊烟升起,驼铃响起,新的一天开始。

    而这安宁之下,巨大的阴影正在西域深处酝酿。

    接下来一个月,肃州内外紧外松。

    边市依旧繁华,安边学堂书声琅琅,军屯开垦出新田,工坊打出新刀。但有心人能察觉到,巡逻的边军次数多了,盘查严了,往来西域的商队,总会遇到“友善”的询问。

    陈平的探子陆续传回消息:

    龟兹以西的“流沙死域”,近两月风暴异常频繁,有牧羊人在边缘绿洲看见沙漠深处有“红光冲天,三日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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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阗国秘密招募佣兵,条件苛刻,只要西域本地人,且“不畏火”。

    疏勒国的神庙,一夜之间更换了所有神像,新神像面目模糊,手中托着一团火焰。

    高昌国态度越发暧昧,国君称病不出,国事由大相主持,而那位大相,三个月前曾秘密接待一支“西夜国商队”,商队首领是个“脸上有疤的夏人”。

    脸上有疤的夏人——司马昭。

    线索渐渐汇聚,指向西域深处,那片死亡沙漠。

    三月初,春寒料峭,肃州城外草场冒出零星新绿。

    赢正肩伤痊愈,开始巡视各堡寨。他去了最西边的烽燧堡,站在黄土夯成的墩台上,向西眺望。目力所及,是连绵的戈壁,再远,是天地交接处模糊的山影,山那边,就是西域。

    堡长是个老兵,脸上刀疤纵横,他指着西边:“国公爷,开春后,那边不太平。夜里总能听见怪声,像风吹过窟窿,又像好多人低声念经。了望的兄弟说,有时能看见沙漠方向有光,一闪一闪,绿莹莹的,不是鬼火。”

    “有人进去看过吗?”

    “派过两拨斥候,一拨回来,说走到流沙边缘就迷了路,绕了三天才出来;另一拨……”堡长声音低沉,“没回来。找到一匹马,马上的人,只剩一副骨头,干干净净,像被什么东西啃光了。”

    赢正沉默。他想起孙不易说的“不死虫”。

    离开烽燧堡前,赢正单独叫来那个回来的斥候队长。是个精瘦的羌人汉子,叫扎西,眼神锐利如鹰。

    “把你看到的,仔细说一遍。”

    扎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回国公爷,我们一行五人,奉令探查流沙边缘。头两天正常,第三天中午,忽然起风,不是寻常风,是打着旋的怪风,带着哨音。我们想退,但马匹受惊,乱跑,结果闯进一片从没见过的石林。”

    “石林?”

    “对,全是黑色的石头,一根根竖着,像……像巨大的虫子脚。石林中间有废墟,看痕迹,至少几百年了。我们在废墟里发现这个——”扎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打开。

    里面是一块陶片,巴掌大,上面有彩绘,虽斑驳,还能看出画的是一个人跪拜一团火焰,火焰中,隐约有个扭曲的人形。

    “还有呢?”

    “我们想再探,忽然听见声音,像很多虫子在爬。然后看见石林深处,有绿光飘出来,一闪一闪,朝我们过来。我们骑马就跑,那绿光追了一截,停了。我回头看了一眼……”扎西脸色发白,“那些绿光,是一双双眼睛,数不清,密密麻麻,嵌在黑暗里。”

    “虫子的眼睛?”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人,也不是狼。”扎西咽了口唾沫,“我们拼命跑,终于跑出石林,但清点人数,少了一个弟兄。回去找,只找到他的马,人……没了。周围沙地上,全是这种痕迹——”

    扎西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个圈,圈周围有许多放射状的细痕,像什么东西从中心爆开,伸出无数触须。

    赢正盯着那图案,脑中闪过琉璃碎片、黑色甲虫、血水沸腾的景象。

    “此事保密,不得再对任何人提起。”赢正沉声道,“你准备一下,过几日,随我进西域。”

    扎西一愣,随即挺胸:“是!”

    回到肃州,赢正召集阿史那逻、赵天德、陈平,将所见所闻告知。

    “那片石林废墟,很可能就是拜火圣宗的一处圣地,甚至可能就是祖庭外围。”赢正指着舆图上“流沙死域”的边缘,“司马昭逃回西域,必是去了那里。他在长安功败垂成,但‘圣火之种’未毁,他一定会想方设法,用其他方式‘孵化’那东西。”

    “用什么方式?”阿史那逻问。

    “血祭。大量的血,最好是……特定的血脉。”赢正想起清平郡主,想起皇帝,但西域没有大夏皇族,“或许,是西域诸国王室的血,或者,是某种古老血脉的后裔。”

    陈平倒吸一口凉气:“于阗、疏勒近期王室成员接连‘暴病’,高昌国君称病不出……难道?”

    “查!”赢正斩钉截铁,“陈平,动用你在西域所有暗桩,我要知道诸国王室近况,尤其是是否有成员失踪、患病、行为异常。赵天德,点齐三千精锐,以巡边名义,陈兵西域门户,但不要越境。阿史那逻——”

    “我跟你去。”阿史那逻直接道,“流沙死域,你没去过,我也没有。但论在沙漠里活命,我比你在行。”

    赢正看着他,没拒绝,点点头:“好。我们轻装简从,只带最可靠的人。扎西带路,孙先生同行,他认得那种甲虫和邪物。韩钊,你挑五十亲卫,要西域打过仗、懂番话的。”

    “是!”

    “国公,您亲自去,太冒险了。”赵天德劝道。

    “司马昭认识我,我也认识他。有些事,必须我去了结。”赢正目光扫过众人,“肃州交给你们。若我一月未归,赵天德代掌军务,陈平掌情报,一切以稳住边市、守住肃州为要。若……若西域有变,诸国异动,可奏请朝廷,调陇右军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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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公!”众人皆变色。这是交代后事。

    “只是以防万一。”赢正语气平静,“好了,各自去准备。十日后出发。”

    众人退下后,赢正独坐良久。他起身,走到府中后院。

    这里原本是花园,他让人改成了校场。此时夕阳西下,校场上,一个身影正在练刀。

    是巴特尔。

    孩子握着特制的小号横刀,一招一式,有板有眼。汗水浸湿了鬓发,小脸紧绷,眼神专注。他练的是最基础的劈、砍、撩、刺,但每个动作都竭尽全力。

    赢正看了片刻,走过去。

    巴特尔察觉,收刀行礼:“国公爷。”

    “谁教你的刀法?”

    “韩钊叔叔闲时教我的。他说,等我再大点,教我骑射。”巴特尔眼睛亮晶晶的,“国公爷,我能跟您上战场吗?我不用人保护,我可以杀敌!”

    赢正看着他稚嫩却坚毅的脸,想起半年前那个缩在母亲尸体旁发抖的孩子。他伸手,拿过巴特尔手中的刀。

    刀很轻,木柄被孩子的手汗浸得发亮。

    “想上战场,先要明白为何而战。”赢正将刀递还,“苏先生教你读书,是让你明理;韩钊教你刀法,是让你强身。但握刀的手,要知道刀锋该指向谁。”

    巴特尔似懂非懂:“指向坏人。像司马昭那样的坏人。”

    “司马昭是坏人,但他为什么坏?”赢正问,“因为他杀人?因为他用邪术?不,这些是表象。他坏在,他要夺走别人安稳的生活,要毁掉学堂,要让孩子没书读,让商人没生意做,让母亲失去儿子,让孩子失去父亲。他要的,是让世界回到弱肉强食、朝不保夕的野蛮时代。”

    巴特尔握紧刀柄:“那我要保护学堂,保护肃州,保护……保护像阿妈一样的人,不让他们被坏人害死。”

    赢正点头:“记住这句话。握刀,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保护。保护你珍视的东西,保护你相信的世道。”

    “我记住了。”巴特尔用力点头。

    赢正拍拍他肩膀:“继续练吧。等我从西域回来,检查你功课。”

    “您要去西域?”巴特尔睁大眼睛。

    “嗯,去办点事。”

    “危险吗?”

    “有点。”

    巴特尔咬了咬嘴唇,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塞给赢正:“这个给您。是娜仁奶奶给的护身符,里面装着草原圣山的土和泉水,能保佑人平安回家。”

    赢正接过,皮囊还带着孩子的体温。他点点头,将皮囊收入怀中。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校场上,孩子继续练刀,喝哈声在晚风中传开。

    赢正转身离开,背影没入渐浓的夜色。

    十日后,拂晓。

    肃州西门悄然打开,一队人马鱼贯而出。赢正、阿史那逻、韩钊、扎西、孙不易,及五十精锐亲卫,皆作商队打扮,驼马满载货物,实则是兵器、干粮、药品、水囊。

    没有送行仪式,只有赵天德、陈平在城头目送。

    “保重。”赵天德抱拳。

    “肃州交给你们了。”赢正回礼,随后调转马头,“出发!”

    驼铃声声,马蹄踏碎晨霜,队伍向西,驶入苍茫戈壁。

    此去西域,前路未知。

    沙漠深处,死亡与秘密一同等待。

    而长安的皇帝,在收到赢正“巡视西域商路”的密奏后,站在大明宫高台上,望向西北方向,久久不语。

    高无庸低声问:“陛下,安国公此行……”

    “他是去斩草除根。”皇帝缓缓道,“司马昭不死,圣宗不灭,朕寝食难安。传旨,令陇右、河西诸军,整装备战,随时听候肃州调遣。再告诉陈平,西域所有暗桩,全力配合赢正,必要时……可先斩后奏。”

    “遵旨。”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