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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赢正的快乐
    圣旨传到后的第七日,永安府衙门前贴出告示。

    新任永安府尹、靖国公赢正,以“整饬市务、肃清奸宄”为由,宣布即日起闭衙三日。市面上一时议论纷纷,有说国公爷重伤未愈需静养,有说朝廷对私自出兵一事仍有追究,更有传言说突厥新可汗阿史那逻并非真心议和,边市恐再生变。

    笛力热娜捧着药推开书房门时,赢正正站在那幅巨大的羊皮地图前。肩伤让他无法披甲,只着一身玄色常服,但腰背依旧挺直如松。地图上,从永安府到突厥王庭的路线被朱砂重新勾勒,沿途部落、水源、隘口皆做标注。

    “大人,该换药了。”笛力热娜将药碗放在案几上。

    赢正转身,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锐利:“外头如何?”

    “商户们还算安稳。陈校尉按您的吩咐,每日开市闭市时辰照旧,只是加派了巡守。突厥商队走了三成,余下的多半是常驻的老商户,他们说信得过您,也信得过阿史那逻可汗的承诺。”笛力热娜一边说,一边熟练地解开绷带。

    伤口愈合得不错,但箭簇造成的贯穿伤,总归要些时日。笛力热娜敷上金疮药,重新包扎,动作轻柔。

    赢正忽然问:“阿史德元招了吗?”

    笛力热娜手一顿:“赵百户审了三日,只说他受叔父阿史德指使,在边市煽动骚乱是为配合王庭兵变。其余的一问三不知。”

    “不知?”赢正冷笑,“阿史德把持王庭二十年,党羽遍布各部,走私、贩奴、暗杀,什么腌臜事没做过。阿史德元作为他最亲近的侄子,会不知?”

    “赵百户也是这么说。但阿史德元咬死了不开口,用刑也没用。”

    赢正沉吟片刻:“带他来见我。”

    “您现在不宜……”

    “无妨。”

    地牢阴冷潮湿,火把噼啪作响。阿史德元被铁链锁在刑架上,身上伤痕累累,但眼神依旧桀骜。见赢正进来,他啐出一口血沫:“靖国公?好大的威风。有本事杀了我!”

    赢正在他对面坐下,示意狱卒退下。笛力热娜按刀立在门边。

    “杀你容易。”赢正缓缓道,“但你死了,你那些藏在各部的同党就能安心了?你阿史德家积累二十年的财富,就能平安传下去了?”

    阿史德元瞳孔一缩。

    “阿史德伏诛,树倒猢狲散。但猢狲散之前,总要卷走些果子。”赢正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展开,“这半月,从肃州到凉州,共有七支商队遇袭,货物被劫,护卫被杀。作案手法干净利落,不像寻常马匪。而且——”他顿了顿,“被劫的货,都是你阿史德家名下的。”

    阿史德元脸色变了。

    “你那些同党,趁乱劫了自家主子的货,是想卷款潜逃,还是另立山头?”赢正将羊皮扔到他面前,“这上面是七处劫案的时间、地点、货物清单。有趣的是,最后一处劫案发生在三天前,离肃州只有八十里。他们往南来了。”

    “不可能!”阿史德元嘶声道,“他们答应过我,劫了货往西走,出玉门关……”

    话一出口,他自知失言,猛然闭嘴。

    赢正笑了:“往西走?出玉门关?那是西域诸国的地盘,阿史德在西域也有产业?是了,他当年出使西域,与高昌、龟兹都有往来。看来,你阿史德家早就留了后路。”

    阿史德元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你以为他们真会带你走?”赢正逼近一步,声音压低,“你叔父死了,你就是阿史德家唯一的嫡系。带着你,那些财富该算谁的?是算阿史德家的,还是算他们这些‘忠仆’的?”

    “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赢正直起身,“我可以放你走。”

    阿史德元猛地抬头。

    “只要你告诉我,阿史德家在西域的据点、暗桩、接头人。还有,那些‘忠仆’的名字、样貌、惯用手段。”赢正盯着他,“你说出来,我派人‘护送’你去西域。说不出来,你就烂在这地牢里,等你那些同党瓜分完你家的财产,逍遥快活。”

    沉默。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阿史德元嘶哑道:“我说……但你要保证,不杀我,送我到西域。”

    “一言为定。”

    阿史德元吐露的名单,让赵天德倒吸一口凉气。

    “高昌、龟兹、于阗、疏勒……几乎西域所有大国,都有阿史德的暗桩。他以商队为掩护,走私铁器、盐茶,贩卖情报,甚至插手各国王位更迭。”赵天德将笔录递给赢正,“此人野心之大,远超我们预估。”

    赢正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这些暗桩之间,如何联络?”

    “每月十五,会有信使在敦煌的‘鸣沙客栈’交接消息。信使代号‘沙狐’,真实身份不详。阿史德元说,他只听叔父提过一次,说沙狐是汉人,原是大夏边军斥候,因罪逃亡西域,被阿史德收留。”

    “边军斥候……”赢正沉吟,“查!查近十年边军斥候逃亡记录,尤其是敦煌、肃州一带的。”

    “是。”赵天德领命,又道,“还有一事。阿史德元说,阿史德在西域最大的据点,不在高昌,也不在龟兹,而在楼兰。”

    “楼兰?”赢正一怔,“楼兰不是二十年前就亡国了吗?”

    “是亡国了,但古城还在。西域商队传言,楼兰故地有鬼市,专做见不得光的买卖。阿史德在那里建了个地下货栈,囤积了大量货物,据说还有兵器甲胄。”

    赢正起身踱步。窗外天色渐暗,暮色中的永安府华灯初上,市集喧哗隐隐传来。这座他用半年心血建起的边市,刚刚躲过一场兵灾,暗流却又从另一个方向涌来。

    “阿史德已死,这些暗桩群龙无首,正是清除的好时机。”赵天德建议,“不如让锦衣卫派人潜入西域,逐个拔除。”

    “不妥。”赢正摇头,“西域诸国情况复杂,大夏与突厥刚刚议和,不宜再起争端。况且,阿史德经营二十年,这些暗桩盘根错节,贸然动手,打草惊蛇。”

    “那依国公爷之见?”

    赢正走回案前,手指点在地图的西域部分:“阿史德元说,沙狐每月十五在鸣沙客栈交接消息。今日初九,还有六天。”

    赵天德眼睛一亮:“国公爷是想……”

    “会会这个沙狐。”赢正眼中闪过锐光,“传令陈平,点二十精兵,扮作商队,明日出发赴敦煌。你从锦衣卫挑五个好手,随行。我亲自去。”

    “不可!”笛力热娜和赵天德同时出声。

    “国公爷肩伤未愈,此去敦煌六百里,快马也要三四日,舟车劳顿,万一伤口迸裂……”笛力热娜急道。

    赵天德也劝:“况且国公爷刚刚晋封,京中多少眼睛盯着。此时离边,恐生是非。”

    “正因京中眼睛多,我才要离边。”赢正淡淡道,“我在边市,他们是暗箭。我离了边市,他们就是明枪。明枪,总比暗箭好防。”

    “可是……”

    “不必再说。”赢正摆手,“阿史德的暗桩不除,边市永无宁日。这些人走私贩奴,劫掠商旅,若不铲除,边市就算重开,商路也不得安宁。至于肩伤——”他活动了一下右臂,“已无大碍。苏先生配的金疮药,效果不错。”

    笛力热娜还要再劝,赢正已转向赵天德:“阿史德元交给你,好生看管,别让他死了。六日后,我带沙狐的人头回来见他。”

    “是!”

    当夜,赢正独自登上城墙。

    秋风已起,塞外的风带着砂砾的味道,刮在脸上微微生疼。远处互学区的灯火还亮着,孩子们该是在晚课。苏先生苍老的诵经声随风飘来,是《孟子》的段落:“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

    “好一个‘天下顺之’。”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赢正不必回头,已知是苏先生。

    “先生还未歇息?”

    “人老了,觉少。”苏先生拄着拐杖,走到墙边,与赢正并肩而立,“听说国公爷要去敦煌?”

    赢正一笑:“先生消息灵通。”

    “不是老朽消息灵通,是这永安府,本就不大。”苏先生望着远处灯火,“国公爷,老朽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请讲。”

    “您如今是靖国公,永安府尹,位高权重。有些事,不必亲力亲为。”苏先生缓缓道,“就像教书,老朽教孩童识字明理,但孩童长大后是善是恶,是老朽能左右的吗?不能。老朽只能尽力教,至于他们走什么路,是他们的造化。”

    赢正沉默。

    “边市亦是如此。您建了市,通了商,教了孩子,已是功德无量。至于西域暗桩、前朝余孽,那是锦衣卫的事,是朝廷的事。您事事亲为,能做得了几件?”苏先生转头看他,“老朽说句不中听的,您这趟若在敦煌有个闪失,边市怎么办?这些孩子怎么办?阿史那逻可汗那边,又当如何?”

    赢正默然良久,道:“先生教诲,赢正铭记。但此事,我非去不可。”

    “为何?”

    “因为阿史德。”赢正沉声道,“此人经营二十年,党羽遍布西域。他虽死,但那些暗桩、那些关系网还在。他们可以做走私,可以做暗杀,更可以挑拨离间,破坏夏突和议。如今阿史那逻初登汗位,根基未稳,若西域再起波澜,边市必受牵连。到那时,就不是我一人安危,而是千万百姓的生计,是边关的太平。”

    苏先生长叹一声:“您总是想得太远,担得太重。”

    “在其位,谋其政。”赢正望向西方,夜色中,敦煌的方向一片漆黑,“况且,我有种感觉,沙狐这个人,不简单。一个边军斥候,能成为阿史德在西域的总联络人,必有过人之处。此人若不除,后患无穷。”

    苏先生知劝不动,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老朽配的伤药,止血生肌有奇效。国公爷带上,以备不时之需。”

    赢正接过,郑重一礼:“谢先生。”

    敦煌,鸣沙山下。

    时值九月,塞外已是寒风凛冽。鸣沙客栈孤零零矗立在戈壁滩上,背靠沙山,前临古道,是西域商队东来西往的必经之地。客栈不大,土坯垒的墙,茅草盖的顶,但招牌上的“鸣沙”二字,却是铁画银钩,颇有气势。

    赢正一行扮作皮货商,于十四日黄昏抵达。二十精兵分散入住,赵天德和五个锦衣卫扮作伙计、驼夫,赢正自己则是商队主事,化名“赵正”。

    客栈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汉子,姓胡,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看人先看钱袋。见赢正一行车马众多,皮货成色上佳,顿时满脸堆笑:“客官远来辛苦,快里边请!上房三间,通铺二十人,酒肉管够!”

    赢正抛过去一锭银子:“挑最好的房间,酒肉要足。另外,我的货贵重,要个单独的马厩,派专人看管。”

    “好嘞!”胡掌柜接过银子,掂了掂,笑得更欢,“客官放心,小店的马厩是敦煌最严实的,耗子都钻不进去!您先歇着,酒菜马上来!”

    房间在二楼,窗户正对客栈大门。赢正推开窗,暮色中的鸣沙山如巨兽匍匐,风过沙鸣,呜呜如鬼哭。古道蜿蜒,消失在戈壁深处,偶有驼队经过,铃声悠远。

    “国公爷,都安排妥了。”赵天德悄声进来,“马厩里藏了弩,伙计房里备了刀。胡掌柜那边也打点了,他说今晚只有咱们一队客人,清净。”

    “清净?”赢正冷笑,“明晚就是十五,沙狐必来。客栈岂会清净?”

    赵天德一怔:“您是说……”

    “今晚必定有人来探路。”赢正关窗,“告诉弟兄们,警醒些。但不要打草惊蛇,放他们进来,看他们做什么。”

    “是。”

    入夜,戈壁气温骤降。客栈大堂燃起炭火,赢正与几个“伙计”围坐饮酒,高声划拳,俨然一副长途跋涉后放松的模样。胡掌柜在一旁伺候,不时添酒加菜,眼睛却总往门外瞟。

    二更时分,风大了。沙粒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

    赢正借口如厕,出了大堂。院子里,马厩方向隐约传来窸窣声。他闪身隐入墙角阴影,只见两个黑影从墙头翻下,落地无声,身手矫健。

    两人摸到马厩门口,一人望风,一人撬锁。锁很快开了,两人闪身进去。

    赢正悄悄贴近,从门缝望去。马厩里堆满皮货,两人并不翻检,而是径直走到最里侧的草料堆,扒开草料,露出下面一块木板。掀开木板,竟是个地窖入口。

    其中一人摸出火折子,吹亮,往下照了照,对同伴点点头。两人先后钻入地窖,木板重新盖上,草料复原。

    赢正没有惊动他们,退回大堂。赵天德迎上来,以目相询。

    “地窖。”赢正低声道,“看来这客栈不简单。”

    “要不要下去看看?”

    “不急。等他们出来。”

    三更时分,两人从地窖钻出,翻墙离去。赢正示意赵天德跟上,自己则留在客栈。

    胡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盹,鼾声如雷。赢正走过去,敲了敲柜台。

    胡掌柜猛然惊醒,见是赢正,忙堆起笑:“客官,还没歇着?”

    “睡不着,找掌柜的聊聊天。”赢正在他对面坐下,又抛过去一锭银子。

    胡掌柜眼睛一亮,麻利地收起银子:“客官想聊什么?小老儿在这鸣沙山下开了三十年客栈,南来北往的故事,听得多了!”

    “那就讲讲沙狐的故事。”

    胡掌柜的笑容僵在脸上。

    “怎么,掌柜的没听过?”赢正自顾自倒了碗酒,“我听说,每月十五,沙狐都会来鸣沙客栈。有人说他是汉人,有人说他是突厥人,还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人,是沙狐成了精。”

    胡掌柜干笑:“客官说笑了,哪有什么沙狐……”

    “有没有,掌柜的心里清楚。”赢正盯着他,“我这次来,带了一批上好的波斯地毯,想找个靠谱的买家。有人介绍沙狐,说他路子广,出价高。所以我在这儿等。”

    胡掌柜额头见汗:“客官,小老儿就是个开客栈的,什么沙狐土狐,真不认识……”

    “不认识?”赢正忽然伸手,扣住胡掌柜右手手腕。胡掌柜吃痛,刚要叫,赢正已掀起他袖口。手腕上,一道深深的刀疤,横贯动脉。

    “这道疤,是弯刀所伤,刀口朝外,是格挡时被对方反手砍中。”赢正松开手,“掌柜的年轻时,是行伍出身?”

    胡掌柜脸色煞白,半晌,颓然坐下:“客官好眼力。不错,小老儿年轻时,是肃州边军的斥候。”

    “后来为何退役?”

    “因为……”胡掌柜眼神闪烁,“因为犯了事。”

    “什么事?”

    胡掌柜沉默良久,长叹一声:“三十年前,突厥犯边,肃州被围。我奉命突围求援,路上……路上遇到一队突厥游骑。我杀了三个,逃了,但求援信没送到。肃州城破,三千守军,两万百姓,无一活口。”

    他声音颤抖,老泪纵横:“我是个逃兵,我没脸回军营,就跑到这鸣沙山下,开了这家客栈。三十年,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一闭眼就是肃州城的大火,是那些死去的弟兄……”

    赢正默然。三十年前肃州之围,是边军之痛。那一战,守将战死,援军未至,全城殉国。没想到,眼前这个干瘦的客栈掌柜,竟是那场惨剧的亲历者。

    “沙狐是谁?”赢正问。

    胡掌柜抹了把脸,低声道:“他……他是我的队长。当年突围,我们一队十人,他是队长。我逃了,他没逃。后来听说他被俘,投降了突厥,再后来,就成了沙狐。”

    “他每月十五来客栈,做什么?”

    “交接消息,有时候也带货。”胡掌柜道,“他从西域来,带着阿史德的密信,交给来接头的人。有时也带些西域的香料、珠宝,从接头人那里换走铁器、盐引。”

    “接头人是谁?”

    “每次都不一样。有时是商队头领,有时是行脚僧,有时是……是官差。”

    赢正瞳孔一缩:“官差?”

    “是。三年前,来过一个从凉州来的税吏,姓王。他带来的不是货,是一摞盐引,至少一千引。沙狐给了他三箱银子,还有一封信。”胡掌柜压低声音,“我偷看过那封信,是写给京城某个大人的,落款是……是司马。”

    司马!

    赢正心中一震。司马昭已死,司马家自请削爵,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难道司马家在朝中还有余党,且与阿史德勾结?

    “信里写了什么?”

    “我没看清,只看到‘漕运’‘盐课’几个字。”胡掌柜道,“客官,我知道的就这些了。沙狐……他今晚子时必到。您若想见他,我可安排,但求您一件事。”

    “说。”

    “别杀他。”胡掌柜泪流满面,“他是我的队长,当年是为了掩护我们才被俘的。他投降,是被逼的……求您,留他一命。”

    赢正看着这个痛哭流涕的老人,心中五味杂陈。三十年逃亡,三十年忏悔,可那些死去的将士,那些无辜的百姓,又能向谁忏悔?

    “我答应你,只要他束手就擒,我不杀他。”

    子时,月黑风高。

    风卷黄沙,打得客栈门窗啪啪作响。大堂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几张桌子。赢正独坐正中,自斟自饮。赵天德带人埋伏在二楼,弩箭上弦。陈平率人在客栈外布防,防止沙狐逃脱。

    胡掌柜坐在柜台后,双手发抖,不停擦汗。

    更漏滴答,子时三刻。

    门外传来驼铃声,由远及近,停在客栈门口。接着是敲门声,三长两短。

    胡掌柜看向赢正,赢正点头。胡掌柜深吸一口气,上前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一身黑袍,头戴兜帽,看不清面容。他牵着一匹骆驼,驼背上驮着两个箱子。

    “老胡,今日有客?”沙狐开口,声音沙哑,是久经风沙的粗粝。

    “是……是皮货商,歇一晚就走。”胡掌柜侧身让他进来。

    沙狐进屋,目光扫过大堂,在赢正身上停留一瞬。赢正举杯示意,沙狐微微点头,将骆驼拴在柱子上,卸下箱子。

    “老规矩,一间上房,一壶酒,二斤羊肉。”沙狐走到柜台前,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

    胡掌柜接过银子,手抖得更厉害:“队……沙狐,今日……”

    “今日有贵人?”沙狐忽然打断他,转头看向赢正,“这位客官,面生得很。从哪来?”

    赢正放下酒杯:“从长安来,贩皮货。”

    “长安?”沙狐走近几步,兜帽下的眼睛锐利如鹰,“长安的皮货商,不去肃州,不去凉州,跑来这鸣沙山下喝风吃沙?”

    “路是人走的,货是到处卖的。”赢正笑笑,“听说沙狐先生路子广,想交个朋友。”

    沙狐在赢正对面坐下,自己倒了碗酒,一饮而尽:“朋友?我沙狐的朋友,要么是鬼,要么是死人。客官想当哪种?”

    话音未落,沙狐突然暴起,手中酒碗砸向赢正面门,同时一脚踢翻桌子,整个人向后急退。

    赢正侧头避过酒碗,霜月刀出鞘,刀光一闪,斩断沙狐退路。沙狐身形急转,黑袍扬起,数点寒星射出,是淬毒的飞镖。

    铛铛铛!赢正舞刀成幕,飞镖尽数击落。此时二楼弩箭齐发,封死沙狐所有退路。沙狐就地一滚,躲到柱子后,反手抽出腰间弯刀。

    “你不是皮货商!”沙狐厉喝,“你是官兵!”

    赢正挥刀上前:“本官靖边侯赢正,特来拿你!”

    “赢正?”沙狐一怔,随即狂笑,“原来是靖国公!好,好!阿史德大人栽在你手里,不冤!”

    “束手就擒,可免一死!”

    “做梦!”沙狐猛地扯下黑袍,露出一张满是刀疤的脸,和一双疯狂的眼睛,“老子在沙漠里躲了三十年,早活够了!今日就拉你垫背!”

    他嘶吼着扑上,弯刀如狂风暴雨般劈砍。赢正挥刀格挡,刀锋相交,火星四溅。这沙狐武功竟极高,刀法狠辣刁钻,全是战场上搏命的招式。

    两人从大堂打到院中,沙狐刀刀夺命,赢正因肩伤未愈,一时竟被逼得连连后退。赵天德欲放弩,又怕误伤,急得大喊:“国公爷小心!”

    沙狐一刀劈向赢正面门,赢正横刀架住,两人角力。沙狐狞笑:“赢正,你知道当年肃州城破,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吗?是跪着求饶,舔突厥人的靴子活下来的!这三十年,我每活一天,就恨一天!恨朝廷不派援兵,恨将军指挥无能,恨那些死在城里的弟兄,为什么他们能当英雄,我却要当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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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赢正一震。

    沙狐趁他分神,一脚踢中他胸口。赢正闷哼后退,肩伤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衣襟。沙狐挥刀再砍,赢正勉强架住,虎口震裂。

    “你以为你赢了?”沙狐狂笑,“阿史德大人虽死,但他的网还在!西域、漠北、中原,到处都有我们的人!你今天杀了我,明天就有别人来接替!你们夏人朝廷,烂到根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哪个没拿过阿史德的钱?哪个没沾过走私的利?你抓得完吗?你杀得尽吗?”

    赢正眼中寒光一闪,忽然撤刀,侧身,沙狐的弯刀擦着他胸前划过,割裂衣襟。与此同时,赢正左手如电,扣住沙狐手腕,右手霜月刀反手一撩。

    刀光闪过,沙狐右臂齐肩而断。

    沙狐惨叫着倒地,赢正一脚踩住他胸口,刀尖抵住咽喉。

    “朝廷是烂,是脏,是有蛀虫。”赢正声音冰冷,“但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有人去刮骨疗毒,去清淤除弊。你当年若战死肃州,是英雄。你投降偷生,是懦夫。但你最错的,不是投降,而是投降之后,非但不思赎罪,反而变本加厉,为虎作伥,残害同胞!”

    沙狐满嘴是血,嘶声道:“赎罪?谁给我赎罪的机会?朝廷吗?那些大人们吗?他们只会说,肃州守将是英雄,你们这些逃兵,是耻辱!耻辱!”

    “所以你就自暴自弃,甘心做突厥人的走狗,做阿史德的爪牙?”赢正怒极反笑,“沙狐,我告诉你,赎罪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你若真有血性,当年就该战死沙场!你若真想赎罪,这三十年有的是机会!可你选了什么?你选了一条最脏、最黑的路!”

    沙狐怔住,眼中疯狂渐渐退去,只剩一片死灰。

    赢正收刀,对赵天德道:“绑了,押回肃州,细细审问。”

    赵天德带人上前,将沙狐捆成粽子。沙狐断臂处血流如注,他却浑然不觉,只喃喃道:“三十年……三十年……我到底在恨什么……”

    赢正捂着肩伤,鲜血从指缝渗出。笛力热娜冲过来,撕下衣襟为他包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您答应我不动手的……”

    “我没事。”赢正拍拍她的手,转头看向胡掌柜。

    胡掌柜瘫坐在门槛上,老泪纵横。

    “掌柜的,沙狐我会带走。这家客栈,你若还想开,就好好开。若不想开,就去肃州找我,我给你安排个差事。”赢正顿了顿,“至于三十年前的事……肃州城破,非你一人之过。但逃避三十年,也够了。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胡掌柜以头抢地,号啕大哭。

    沙狐的审讯异常顺利。

    或许是因为断臂之痛,或许是因为赢正那番话,这个在沙漠里隐藏了三十年的老斥候,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阿史德在西域的网络,比阿史德元交代的更加庞大。不仅高昌、龟兹、于阗、疏勒,连更西的大食、波斯,都有他的暗桩。这些暗桩以商队为掩护,走私铁器、盐、茶,贩卖情报,甚至参与西域各国的王位争斗,从中牟利。

    而更让赢正心惊的是,阿史德与朝中某些人的勾结,远不止司马家。

    “三年前,凉州税吏王昌带来的那封信,是写给户部右侍郎郑元和的。”沙狐断断续续交代,“信里说,今年盐引多批五百引,但要分三成利给‘那位大人’。阿史德让我回信,说‘那位大人’要的不是银子,是肃州的布防图。”

    “哪位大人?”赢正问。

    “信里没写名字,只称‘那位大人’。”沙狐道,“但阿史德有一次喝醉,说漏了嘴,说‘那位大人’在兵部,管着西北防务。”

    兵部,管西北防务——赢正心中已有猜测。

    “还有,阿史德和朝中人的往来,不止信。”沙狐继续道,“每年春秋两季,都会有一支商队从长安来,带着‘那位大人’的信,还有要出手的货物。有时候是古董字画,有时候是军械——对,军械。肃州卫淘汰的弓弩、刀枪,修一修,卖给西域小国,能翻十倍价钱。”

    “商队是谁带队?”

    “一个姓周的掌柜,长安‘隆昌行’的东家。但阿史德说,姓周的只是幌子,真正的主子是‘那位大人’的管家。”

    赢正与赵天德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如果沙狐所言属实,那朝中与阿史德勾结的,就不止是已经倒台的司马家,还有兵部的高官,甚至可能涉及更上层的人物。而走私军械,是诛九族的大罪。

    “沙狐的口供,可信吗?”赵天德低声问。

    “七八成。”赢正道,“他恨朝廷,恨那些高高在上的官,所以才会把这些事说出来,想看到朝廷内斗。但他说的细节,比如时间、地点、人物,不像编的。查一查就知道。”

    “怎么查?”

    “从隆昌行查起。”赢正起身,“你立刻派人回京,暗中查访隆昌行的背景,特别是它和兵部哪些人有往来。记住,要暗中查,不要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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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赵天德领命,又问,“那沙狐……”

    “关进死牢,严加看管。他的口供,整理成册,密奏皇上。”赢正顿了顿,“另外,给胡掌柜安排个差事,就让他在地牢当个狱卒,专门看管沙狐。”

    赵天德一愣:“这……合适吗?”

    “最合适不过。”赢正望向窗外,“他们之间的恩怨,让他们自己去了结。”

    十日后,京城传来密报。

    隆昌行,长安西市最大的货栈之一,东家周福,表面上是个本分商人,实际上与兵部武库司郎中郑坤往来密切。郑坤,兵部正五品,掌管军械制造、存储、调配。而郑坤的堂兄,正是户部右侍郎郑元和。

    “郑坤,郑元和……”赢正看着密报,冷笑,“原来是一家人。”

    “还有更惊人的。”赵天德压低声音,“我们的人查了郑坤的账,发现他近三年经手的军械,账面和实物差了至少三成。这些军械,最后都流向了西域。”

    “三成……”赢正倒吸一口凉气。大夏边军一卫满编五千六百人,三成就是近两千人的装备。这些军械若落入敌手,后果不堪设想。

    “国公爷,此事关系重大,是否立刻上奏皇上?”

    赢正沉吟良久,摇头:“不。郑坤只是个小卒子,他背后一定还有人。否则,以他一个五品郎中,吞不下这么多军械,也压不住这么多风声。”

    “那……”

    “等。”赢正目光锐利,“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你继续查,查郑坤和哪些人有往来,查隆昌行的货物都卖给了谁。记住,要暗中查,一丝风声都不能漏。”

    “是。”

    赵天德退下后,赢正独坐书房,对着烛火沉思。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肩伤隐隐作痛,但他毫无睡意。沙狐的口供,郑坤的军械,朝中的黑手……这一切像一张大网,笼罩在边市上空,笼罩在大夏边境。

    边市刚刚稳定,阿史那逻刚刚即位,夏突和议刚刚签订。若此时爆出军械走私大案,牵扯朝中高官,必会引发朝堂震动,边关恐怕再生变数。

    可若不管,这些蛀虫会继续啃食大夏的根基,会害死更多的边军将士,会让更多的肃州惨剧重演。

    赢正提笔,铺开奏折,却又停住。

    奏折该写什么?写沙狐的口供?空口无凭。写郑坤的军械?证据不足。写朝中有奸臣?那是找死。

    他放下笔,揉着眉心。

    就在这时,笛力热娜匆匆入内,脸色凝重:“大人,互学区出事了。”

    互学区在永安府东南角,原是边市开市时临时搭建的学堂,后经扩建,成了有三十间校舍、可容五百孩童读书的大书院。苏先生是山长,另请了五位先生,教授汉文、突厥文、算术、骑射。

    出事的是骑射场。

    突厥孩童善骑射,大夏孩童精文墨,互学区便开了骑射课,让突厥孩子教大夏孩子骑马射箭,大夏孩子教突厥孩子读书写字。半年来,颇有成效,孩子们相处融洽,常有突厥孩子带着大夏孩子策马草原,大夏孩子教突厥孩子背诵诗文。

    但今日午后的骑射课上,出事了。

    一个叫巴特尔的突厥男孩,在教一个叫陈大毛的夏人男孩骑马时,马突然受惊,将陈大毛甩下马背。陈大毛后脑着地,当场昏厥,血流不止。

    “苏先生说,大毛伤得很重,至今未醒。”笛力热娜语速很快,“巴特尔吓傻了,只会哭。突厥孩子们的父母聚在学堂外,说要讨个说法。夏人孩子的父母也来了,说巴特尔是故意的,要打死他偿命。两边吵起来,差点动手,陈校尉带兵拦住了。”

    赢正披衣起身:“备马,去学堂。”

    互学区外,已是人山人夏。

    突厥人和夏人分成两拨,隔着兵士对峙。突厥人这边,巴特尔的父亲,一个叫阿史那秃鲁的突厥商人,正用生硬的汉语大喊:“巴特尔不是故意的!那马突然发狂,谁都拉不住!”

    夏人这边,陈大毛的父亲,永安府的铁匠陈老四,赤红着眼睛:“放屁!我亲眼看见,那突厥崽子狠狠抽了马一鞭子,马才惊的!他就是故意的!”

    “你胡说!巴特尔不会!”

    “我怎么胡说?我儿子现在还躺着,要是救不回来,我跟你拼命!”

    两边推推搡搡,兵士们拦在中间,勉强维持秩序。苏先生站在学堂门口,老泪纵横:“别吵了,都别吵了!救人要紧,救人要紧啊!”

    赢正策马赶到,一声断喝:“都住手!”

    人群一静,自动分开。赢正下马,扫视众人:“伤者在哪?”

    “在、在学堂里,郎中正在看。”苏先生连忙道。

    赢正大步走进学堂。校舍里,陈大毛躺在木板上,脸色惨白,额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血迹。一个老郎中正在把脉,连连摇头。

    “怎么样?”赢正问。

    老郎中起身,低声道:“国公爷,孩子伤在后脑,淤血积压,恐怕……恐怕凶多吉少。就算救回来,也可能……也可能醒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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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赢正心中一沉。陈大毛他认识,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父亲是铁匠,母亲早逝,家里就父子俩。陈大毛聪明好学,是学堂里进步最快的孩子之一,和苏先生感情极好。

    “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郎中,一定要救活他。”赢正沉声道。

    “是,是。”老郎中连连点头。

    赢正走出校舍,外面的人群立刻围上来。

    “国公爷,您要为我们做主啊!”陈老四噗通跪倒,磕头如捣蒜,“大毛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阿史那秃鲁也跪下来,用突厥语急切地说着什么。笛力热娜在一旁翻译:“他说巴特尔绝不会故意伤人,那马平时很温顺,今日不知怎么突然发狂。他愿意赔钱,赔多少都行,只求您饶巴特尔一命。”

    赢正看向巴特尔。那孩子被父亲紧紧搂在怀里,脸上泪痕未干,眼神惊恐,浑身发抖。他不过八九岁年纪,哪里懂得什么故意不故意。

    “马呢?”赢正问。

    “马被陈校尉拴在马厩了。”苏先生道。

    “带我去看。”

    马厩里,那匹肇事的花斑马被拴在柱子上,正不安地刨着蹄子。赢正走近,马受惊似的往后缩,鼻孔喷着粗气,眼睛发红。

    “这马不对。”赢正皱眉,“陈平,找兽医来。”

    兽医很快赶到,检查一番,脸色凝重:“国公爷,这马被下了药。”

    “下药?”

    “是,一种叫‘疯马草’的药。马吃了会亢奋,易惊,严重了会发狂。”兽医掰开马嘴,指着齿缝里一些草屑,“您看,这是疯马草的残渣。”

    赢正眼神一冷:“谁会下药?”

    兽医摇头:“这就不知道了。疯马草产自西域,咱们这儿不常见,得去药铺查。”

    “查!”赢正转身,对陈平道,“全城药铺,一家一家查,看谁最近买过疯马草。还有,学堂里谁接触过这匹马,也一并查。”

    “是!”

    消息传开,人群哗然。

    “有人下药?那就是故意要害人了?”

    “是谁这么歹毒,连孩子都不放过?”

    “还能有谁?肯定是那些不想让咱们和突厥人好的!”

    “对!边市重开,有些人心里不痛快!”

    议论纷纷中,一个突厥妇人忽然尖叫:“我想起来了!早上我来送孩子,看见一个穿灰衣服的人在马厩附近鬼鬼祟祟的!我问他是谁,他说是来喂马的,我没在意!”

    “灰衣服?长什么样?”

    “没看清脸,戴着斗笠,个子不高,走路有点瘸。”

    瘸子?赢正心中一动:“陈平,去查,城里有没有一个瘸子,最近行为异常。”

    陈平领命而去。赢正又对众人道:“事情未查明前,谁也不得妄加揣测。苏先生,学堂照常上课。陈老四,你且宽心,大毛的伤,本官一力承担。阿史那秃鲁,你也起来,此事若与你儿子无关,本官绝不冤枉他。”

    众人渐渐散去,但疑虑的种子已经种下。

    当夜,陈平来报:城里确实有个瘸子,姓孙,是个孤老头子,靠捡破烂为生。但昨日有人看见,孙瘸子穿了一身新衣服,在酒馆喝得烂醉,还吹嘘说要发财了。

    “孙瘸子现在在哪?”

    “不见了。”陈平道,“邻居说,他昨晚就没回家。我搜了他家,在炕洞里找到这个。”

    陈平递上一块碎布,灰色的,和马厩里发现的一模一样。还有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些粉末,兽医确认,就是疯马草的粉末。

    “找!挖地三尺也要找到孙瘸子!”赢正拍案而起。

    孙瘸子的尸体,是在第二天清晨被发现的。

    在永安府西边十里外的乱葬岗,喉咙被割断,一刀毙命。死亡时间大约是昨夜子时前后。

    “身上有挣扎痕迹,指甲里有皮屑,应该是和凶手搏斗过。”赵天德检查完尸体,向赢正汇报,“怀里有十两银子,是官银,肃州府库的印记。但孙瘸子一个捡破烂的,哪来的官银?”

    赢正蹲下身,掀开孙瘸子的衣领。脖颈处的伤口整齐利落,是从左到右一刀划过,干净利落。

    “是个老手。”赢正站起身,“用刀熟练,力道均匀,杀人时毫不拖泥带水。而且,知道割喉要割在哪里,才能让人瞬间毙命,发不出声音。”

    赵天德点头:“是行伍出身,或者……杀手。”

    “孙瘸子最近和什么人来往?”

    “查过了,他独来独往,没什么朋友。但三天前,有人看见他和一个外乡人在酒馆喝酒。那外乡人三十来岁,左脸有颗痣,说长安口音。”

    长安口音,左脸有痣。

    赢正和赵天德对视一眼,都想到一个人——郑坤。

    郑坤的左脸,就有一颗痣。

    “郑坤在肃州?”赢正问。

    “不在。但三天前,兵部有一支巡察队到肃州,带队的是武库司主事,郑坤的下属。”赵天德道,“我已经派人去查了,看郑坤有没有私下离京。”

    赢正沉思片刻:“孙瘸子被杀,说明幕后主使要灭口。他们先下药让马惊,制造夏突孩童冲突,挑拨两边关系。事成之后,杀孙瘸子灭口。一石二鸟,既破坏了边市和睦,又除了隐患。”

    “可他们没想到,我们查出了疯马草,找到了孙瘸子。”赵天德道,“所以他们急了,提前灭口。”

    “没错。”赢正看向乱葬岗四周,“这里是抛尸的好地方,但离城十里,孙瘸子一个瘸子,怎么来的?要么是被骗来,要么是被掳来。查昨晚的城门守卫,看有没有可疑车辆出城。”

    “是。”

    回到府衙,赢正又去看陈大毛。

    孩子还在昏迷,但脸色稍微好了一些。老郎中说他脉象稳了,但能不能醒,什么时候醒,就看造化了。

    陈老四守在床边,两眼通红,见赢正进来,又要下跪。

    “不必多礼。”赢正扶住他,“大毛怎么样?”

    “郎中说,脉象稳了,可就是不醒。”陈老四抹着眼泪,“国公爷,您说,大毛要是醒不过来,我可怎么办……”

    “会醒的。”赢正拍拍他肩膀,“我已经派人去请肃州最好的郎中,明天就到。大毛吉人天相,一定会醒。”

    安慰了陈老四,赢正又去看巴特尔。

    那孩子被父亲关在家里,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只是哭。赢正进去时,他缩在墙角,像只受惊的小兽。

    “巴特尔。”赢正用突厥语叫他。

    巴特尔抬起头,泪眼汪汪。

    “告诉我,那天发生了什么?”赢正蹲下身,和他平视。

    巴特尔抽噎着,用生硬的汉语说:“我……我教大毛骑马,马很乖,突然就惊了,我拉不住……大毛摔下去,头流血……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相信你。”赢正摸摸他的头,“但你要告诉我,骑马前,有没有人靠近马?或者,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人?”

    巴特尔想了想,忽然道:“有……有一个瘸子爷爷,他给我糖吃,让我去帮他捡东西。我捡回来,他就走了。”

    “捡什么东西?”

    “一个……一个香囊,很香。”巴特尔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已经脏兮兮的,但还能闻到淡淡的香气。

    赢正接过香囊,仔细看。很普通的布料,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花,像是小孩子的手艺。但香气很特别,像是某种草药。

    “这香气,你闻过吗?”

    巴特尔摇头。

    赢正收起香囊,又安慰了巴特尔几句,起身离开。

    回到书房,他叫来郎中,把香囊给他闻。

    郎中闻了闻,皱眉:“国公爷,这香囊里的香料,是西域的一种迷香,叫‘醉魂草’。人闻了会头晕,马闻了会亢奋。但药量很小,不至于让马发狂。”

    “如果和马吃的疯马草混合呢?”

    郎中一愣:“那……那就会让马发狂。醉魂草能激发疯马草的毒性,让马变得极具攻击性。”

    赢正眼神冰冷。

    果然如此。孙瘸子先用疯马草喂马,再让巴特尔闻醉魂草的香囊。巴特尔身上带着香气去骑马,香气刺激马匹,马匹发狂,摔下陈大毛。事成之后,孙瘸子被灭口。

    一环扣一环,阴毒至极。

    “国公爷,现在怎么办?”赵天德问。

    “等。”赢正沉声道,“等陈平查城门守卫,等肃州的郎中,等大毛醒过来。还有,等郑坤露出马脚。”

    “可郑坤在京城,我们……”

    “他在京城,但他的手脚伸过来了。”赢正冷笑,“孙瘸子怀里的十两官银,就是证据。查,查肃州府库最近谁支取了官银,特别是十两一锭的。”

    赵天德领命而去。

    赢正独坐书房,对着烛火沉思。

    对手很狡猾,也很谨慎。用孙瘸子这种无亲无故的孤老头子,事成之后灭口,死无对证。但对方百密一疏,留下了两个破绽:一是孙瘸子怀里的官银,二是巴特尔身上的香囊。

    官银可以查来源,香囊可以查出处。只要能查到其中一条,就能顺藤摸瓜。

    但赢正心里清楚,对方敢在永安府动手,敢用这么阴毒的手段,说明他们已经急了。急什么?急边市重开,急夏突和议,急阿史那逻坐稳汗位。

    因为边市越繁荣,夏突关系越融洽,某些人的财路就越窄。

    军械走私,盐引倒卖,这些见不得光的生意,都需要边关动荡,需要夏突敌对。只有打仗,只有封锁,他们才能从中渔利。

    所以,他们不惜对孩子下手,不惜制造冲突,不惜杀人灭口。

    “你们越急,说明我越做对了。”赢正喃喃自语,眼中闪过寒光。

    肃州的郎中是半夜到的。

    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姓华,据说祖上三代行医,是肃州一带最有名的神医。华郎中看了陈大毛的伤势,又把了脉,沉吟良久。

    “能救,但需要一味药引。”

    “什么药引?只要世上有的,本官一定找来。”赢正道。

    “雪莲。”华郎中道,“不是普通的雪莲,是昆仑山巅的千年雪莲。此物极难得,可遇不可求。但若没有它,孩子脑中的淤血化不开,就算醒来,也可能痴傻。”

    昆仑山,远在数千里之外,而且山巅雪莲,只在夏末秋初开花,花期极短。现在已是九月,就算有,也难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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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老四一听,又哭了:“昆仑山……那么远,哪里去找啊……”

    赢正沉吟片刻,道:“华先生先开方子,稳住病情。雪莲,我来想办法。”

    送走华郎中,赢正立刻召来笛力热娜。

    “你立刻去互学区,找苏先生,问他知不知道谁家有雪莲,或者谁知道哪里能弄到雪莲。”

    笛力热娜一愣:“苏先生?”

    “苏先生游历西域三十年,见多识广,或许知道。”赢正道,“快去。”

    笛力热娜领命而去。半个时辰后,她匆匆回来,脸色古怪。

    “大人,苏先生说,他知道谁有雪莲。”

    “谁?”

    “阿史那逻可汗。”

    赢正怔住。

    笛力热娜继续道:“苏先生说,三年前他在突厥王庭做客,曾见阿史那逻的寝帐里供着一朵雪莲,用玉盒装着,说是当年他母亲从昆仑山求来,保他平安的。阿史那逻视若珍宝,从不示人。”

    阿史那逻……赢正陷入沉思。

    自王庭一别,已半月有余。阿史那逻初登汗位,百废待兴,既要安抚各部,又要整顿内务,忙得不可开交。但两人约定,边市重开之日,阿史那逻会亲来,与赢正痛饮。

    现在去信求雪莲,合适吗?

    雪莲是阿史那逻母亲的遗物,意义非凡。而陈大毛,只是一个普通铁匠的儿子,一个夏人孩童。阿史那逻会给吗?

    可若没有雪莲,陈大毛可能永远醒不过来,或者醒来变成痴傻。那孩子才八岁,聪明伶俐,是苏先生的得意门生,是边市未来的希望。

    赢正提笔,铺开信纸,却又停住。

    信该怎么写?以安答的身份恳求?以边市安宁为筹码?还是以两国邦交为要挟?

    不,都不对。

    赢正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色如水,互学区的灯火还亮着,苏先生大概还在挑灯备课。那些孩子,夏人的,突厥的,本不该有分别。他们同桌而食,同室而读,本该像兄弟一样长大。

    可现在,一个躺在病榻上昏迷不醒,一个关在家里以泪洗面。而那些幕后黑手,还在暗处冷笑。

    赢正回身,重新提笔,写下短短一行字:

    “安答,我急需昆仑雪莲救人。一个孩子,八岁,很聪明,将来能成材。若方便,请赐。”

    没有客套,没有解释,只有最直接的需求。因为他相信,阿史那逻懂。

    信写好了,用火漆封好,交给亲兵:“六百里加急,送突厥王庭,面呈阿史那逻可汗。”

    “是!”

    亲兵领命而去。赢正又对笛力热娜道:“备马,去互学区。”

    “大人,您肩伤未愈……”

    “无妨。”

    互学区里,苏先生还在灯下批改作业。见赢正来,他放下笔,叹道:“国公爷是为了大毛的事?”

    “是。”赢正坐下,“我已经给阿史那逻可汗去信,求取雪莲。”

    苏先生眼睛一亮:“可汗有雪莲?”

    “有。但那是他母亲的遗物,不知他肯不肯给。”

    苏先生沉吟道:“阿史那逻可汗仁厚,若知是救孩子,或许会给。但……那是他母亲的遗物,意义非凡。国公爷,老朽有一言,不知……”

    “先生但说无妨。”

    “老朽行医多年,深知药石有限,人心无穷。”苏先生缓缓道,“雪莲固然是神药,但若没有父母的呼唤,没有师长的期盼,没有同窗的牵挂,药力再强,也难唤醒一个不想醒的人。”

    赢正心中一动:“先生的意思是?”

    “让孩子们去看大毛,去叫他,去和他说话。”苏先生道,“尤其是巴特尔。那孩子自责太深,若不让去见大毛,只怕会憋出病来。而大毛,若听到巴特尔的声音,听到同学们的声音,或许……或许会有转机。”

    赢正沉思片刻,点头:“好,明日我带巴特尔去看大毛。其他孩子,轮流去。”

    “还有一事。”苏先生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这是老朽这几日整理的,关于疯马草和醉魂草的记载。疯马草产自西域,醉魂草也产自西域,这两种药,中原很少见,但在西域,却是常用的巫药。”

    “巫药?”

    “是。西域一些部落的巫师,会用这两种药配制迷魂药,用来控制人,或者制造幻觉。”苏先生翻到一页,“你看,这里记载,三十年前,高昌国发生过一起大案,有巫师用疯马草和醉魂草混合,制造马惊,害死了当时的太子。后来查出来,是国师的徒弟所为,为的是嫁祸给当时的宰相。”

    赢正接过册子,仔细看。记载很简略,但时间、地点、人物都对得上。

    “先生是说,这次的事,可能和西域有关?”

    “老朽不敢妄断。但两种药都来自西域,下药的手法又和当年高昌国案如出一辙,不得不让人联想。”苏先生道,“而且,孙瘸子一个捡破烂的,从哪里弄来西域的草药?必定有人给他。给他药的人,很可能来自西域,或者,和西域有联系。”

    西域,又是西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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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史德的暗桩,军械走私,现在又是巫药害人。这一切,似乎都指向西域。

    赢正忽然想起沙狐的口供:阿史德在西域最大的据点,在楼兰。

    楼兰故地,鬼市。

    “多谢先生指点。”赢正起身,郑重一礼。

    苏先生连忙扶住:“国公爷折煞老朽了。老朽只愿孩子们平安,边市安宁。”

    从互学区出来,已是半夜。赢正没有回府,而是去了大牢。

    沙狐被单独关在一间囚室,断臂处已经包扎,但脸色灰败,眼神空洞。见赢正来,他扯了扯嘴角:“国公爷深夜来访,有何指教?”

    “问你一件事。”赢正在他对面坐下,“阿史德在西域,除了走私军械,还做什么?”

    沙狐眼皮一掀:“什么都做。只要赚钱,杀人放火都做。”

    “巫药呢?比如疯马草,醉魂草。”

    沙狐眼神一闪:“你怎么知道?”

    “看来是做了。”赢正盯着他,“卖给谁?做什么用?”

    沙狐沉默片刻,道:“西域一些小国的宫廷斗争,会用这些药。疯马草让马惊,制造意外。醉魂草让人产生幻觉,套取秘密。阿史德大人有个徒弟,叫摩多,是西域有名的巫师,专门配这些药。”

    “摩多现在在哪?”

    “不知道。阿史德大人死后,他就消失了。有人说他回了西域,有人说他来了中原。”

    “他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瘦高,左脸有块青色胎记,像蝎子。走路有点瘸,但不是真瘸,是装的,为了掩人耳目。”沙狐忽然笑了,“国公爷,您是不是遇到他了?”

    赢正不答,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沙狐忽然道:“国公爷,摩多可不是一般人。他不仅会用巫药,还会用蛊。您若遇到他,小心点,别中了他的道。”

    赢正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径直走出大牢。

    左脸胎记,像蝎子。走路有点瘸。

    孙瘸子?不,孙瘸子是真瘸,而且脸上没胎记。

    但那个和孙瘸子喝酒的外乡人,左脸有颗痣。痣和胎记,有时候很像。

    赢正叫来赵天德:“立刻画影图形,全城搜捕一个左脸有青色胎记、走路微瘸的中年男人。此人可能是西域巫师,极度危险,发现后不要打草惊蛇,立刻来报。”

    “是!”

    第三天清晨,阿史那逻的回信到了。

    不是信,是人。

    阿史那逻的弟弟,阿史那术,亲自带着雪莲,日夜兼程,六百里加急,从王庭赶到永安府。

    “王兄说,救人如救火,耽搁不得。”阿史那术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和阿史那逻有七八分像,但更英武,眉宇间有一股锐气,“雪莲在此,请靖国公速用。”

    玉盒打开,一股清香弥漫开来。盒中一朵雪莲,洁白如雪,瓣如琉璃,花蕊金黄,散发着淡淡的光晕。果然是千年雪莲,神物天成。

    赢正郑重接过:“替我谢过可汗。此恩,赢正铭记。”

    阿史那术摆手:“王兄说了,安答的事,就是他的事。况且,救的是边市的孩子,无论夏人突厥人,都是草原和大夏的未来。”

    赢正心中感动,道:“王子远来辛苦,请先歇息。我让人准备酒菜……”

    “不必。”阿史那术道,“我随靖国公去看看那孩子。”

    来到陈大毛的病榻前,华郎中已候着多时。见雪莲送到,连忙接过,仔细检查,连连赞叹:“果然是千年雪莲,品相完好,药力十足。有此神物,孩子有救了!”

    华郎中当场配药,将雪莲花瓣捣碎,混合其他十几味药材,熬成浓稠的药汁。又用花蕊煎水,喂陈大毛服下。

    药灌下去,不过一盏茶工夫,陈大毛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血色。又过了一会儿,他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大毛!”陈老四扑到床边,老泪纵横。

    陈大毛眼神迷茫,看看父亲,又看看赢正,最后看到阿史那术,用微弱的声音问:“爹……这是哪……巴特尔呢……”

    “巴特尔在,巴特尔在!”陈老四连忙道。

    赢正让人把巴特尔带来。那孩子这几天瘦了一圈,眼睛红肿,看到陈大毛醒来,哇的一声哭出来,扑到床边:“大毛,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陈大毛虚弱地笑笑,伸手摸摸巴特尔的头:“不怪你……马惊了……不怪你……”

    两个孩子的手握在一起,一个夏人,一个突厥人,却比亲兄弟还亲。

    陈老四和阿史那秃鲁对望一眼,都红了眼眶。阿史那秃鲁用生硬的汉语道:“陈兄弟,对不住,我家小子……”

    “不说了,不说了。”陈老四抹着眼泪,“孩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赢正和阿史那术退出房间,将空间留给两家人。

    “靖国公,这就是边市吗?”阿史那术忽然问。

    “是。”

    “和我想的不一样。”阿史那术望着窗外,互学区的孩子们正在上课,朗朗读书声随风传来,“来之前,我以为边市就是买卖东西的地方,人来人往,吵吵嚷嚷。但现在看,这里……这里更像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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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赢正微笑:“边市本就是一个家。夏人是家人,突厥人也是家人。家人之间,也会有误会,有争吵,但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连着筋。”

    阿史那术沉默片刻,道:“王兄常说,靖国公是他这辈子最好的安答。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能建起这样一个地方的人,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

    “王子过奖了。”赢正道,“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两人正说着,赵天德匆匆走来,在赢正耳边低语几句。

    赢正脸色一沉,对阿史那术道:“王子,府中有事,我先失陪。你且休息,晚些时候,我设宴为你接风。”

    “靖国公请便。”

    回到书房,赵天德关上门,低声道:“查到了。孙瘸子怀里的官银,是肃州府库三天前支取的,支取人是兵部巡察队的刘主事。而刘主事,是郑坤的心腹。”

    “郑坤果然在肃州?”

    “不在,但刘主事三天前悄悄离队,去了一个地方。”赵天德声音更低,“鸣沙客栈。”

    赢正眼神一凝。

    鸣沙客栈,沙狐的据点,阿史德的情报中转站。刘主事去那里做什么?见谁?

    “还有,”赵天德继续道,“我们的人在城里发现了一个可疑人物,左脸有青色胎记,走路微瘸,住在西城的一家小客栈。今天早上,他去了一个地方。”

    “哪里?”

    “郑坤在肃州的别院。”

    赢正一拳捶在桌上。

    果然如此。郑坤,摩多,刘主事,这三个人串在一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郑坤利用职务之便,倒卖军械给阿史德。阿史德死后,这条线断了,郑坤损失惨重。而赢正整顿边市,夏突和议,更断了他的财路。所以他狗急跳墙,勾结摩多,用巫药制造事端,企图挑拨夏突关系,破坏边市。

    而摩多,阿史德的徒弟,西域巫师,既懂巫药,又熟悉阿史德的网络。他帮郑坤,既是为了钱,也是为了给阿史德报仇。

    至于刘主事,不过是郑坤的马前卒。

    “好一个郑坤,好一个摩多。”赢正冷笑,“既然你们自己跳出来了,就别怪我不客气。”

    “国公爷,现在动手吗?”

    “不,等。”赢正眼中闪过寒光,“等他们下一步动作。郑坤在肃州的别院,肯定有秘密。盯紧了,看他见谁,做什么。还有摩多,此人会用蛊,危险,不要打草惊蛇。”

    “是。”

    赵天德退下后,赢正独自沉思。

    郑坤是兵部武库司郎中,正五品,官职不高,但位置重要。他能倒卖军械三年不被发现,朝中必定有人庇护。这个人是谁?郑坤的堂兄郑元和?还是更高层的人物?

    而且,郑坤敢在边市动手,说明他背后的人,势力不小,至少不怕赢正这个靖国公。

    赢正铺开纸,提笔写信。

    一封给皇帝,密奏郑坤倒卖军械、勾结西域巫师、制造事端之罪,附上沙狐口供、孙瘸子尸检记录、官银来源证据。

    一封给锦衣卫指挥使,请他暗中调查兵部、户部与郑坤有往来的人员,特别是郑元和。

    一封给阿史那逻,感谢雪莲之恩,并提醒他小心西域巫师摩多,此人可能对突厥不利。

    三封信写完,用火漆封好,交给亲兵,六百里加急送京。

    做完这些,赢正才觉得肩伤隐隐作痛。他揉了揉肩膀,走到窗边。

    窗外,夕阳西下,暮色中的永安府华灯初上,市集喧嚣,孩童嬉戏,一派安宁祥和。

    但这安宁之下,暗流汹涌。

    “来吧。”赢正望着远方,低声自语,“让我看看,你们还有什么招。”

    郑坤在肃州的别院,位于城西的富人区,三进三出,高墙深院,气派不凡。但据赵天德调查,这别院是三个月前才买下的,原主人是个丝绸商,因生意失败,低价出售。

    “郑坤一个五品郎中,俸禄不过百两,哪来的钱买这么大宅子?”赵天德道,“而且,他买下宅子后,很少来住,只派了几个老家仆看守。但最近,宅子里进出的人突然多了,而且都是夜里来,天亮前走。”

    赢正站在远处一座茶楼的二楼,透过窗户观察那座宅院。夜幕降临,宅院门口挂起灯笼,但院内灯光昏暗,寂静无声。

    “摩多进去多久了?”

    “一个时辰了。”赵天德道,“和他一起的还有两个人,看身形是练家子。刘主事也在里面。”

    赢正沉思片刻:“锦衣卫里有擅长轻功的吗?”

    “有,小三子,外号‘一阵风’,飞檐走壁如履平地。”

    “让他进去探探,小心,不要惊动里面的人。”

    “是。”

    小三子是个精瘦的年轻人,一身夜行衣,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不过一盏茶工夫,他就回来了,脸色凝重。

    “国公爷,宅子里有暗哨,前后院各两个,都是好手。正堂亮着灯,有四人正在密谈,除了摩多和刘主事,还有两人,一个穿锦衣,一个穿黑袍,看不清脸。但他们说话声音很低,我听不真切,只听到几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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