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传到后的一个时辰,永安市表面上一切如常。
赢正端坐官署正堂,面前摊着羊皮地图,霜月刀横置案头。笛力热娜匆匆入内,脸色凝重:“大人,已发闭市通告,商户皆惊,市面已有骚动。突厥商人聚于东市,质问何故闭市,有十余人欲冲击市门,被陈校尉拦下。”
“伤人没有?”
“没有。陈校尉只是列阵拦阻,未动兵刃。但突厥商人情绪激动,说大夏背信弃义,要抢了他们的货。”
赢正提笔疾书:“传令:凡突厥商户,愿离市者,发通关文书,货品可全数带走。愿留市者,可暂居西营,由边军保护,待局势明朗再做定夺。但有一点——若有人趁乱劫掠,无论夏人突厥人,立斩不赦。”
“是。”笛力热娜接过手令,却不离去,“大人,还有一事。互学区的孩子们……突厥孩子与大夏孩子抱头痛哭,苏先生说,有突厥孩子问,是不是从此就是敌人了。”
赢正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团。他沉默片刻,道:“告诉苏先生,一切照旧。课要上,书要读,饭要吃。就说——这是我赢正说的。”
笛力热娜眼眶微红,领命而去。
赢正起身走到窗前。晨光已大亮,市集喧嚣如常,但他看得分明,那喧嚣里透着慌乱。驼队不再慢悠悠入市,而是挤在门口,你推我搡;商户不再慢条斯理摆货,而是忙着打包;互学区的钟声准时响起,但今日的读书声,参差不齐。
“侯爷。”赵天德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口,一身寻常布衣,却掩不住锦衣卫的锐气,“司马昭已秘密押入地牢,刘三等十二名白莲教众,按约定交由锦衣卫。但……”
“说。”
“下官出城时,见北面有烽烟。”
赢正猛然转身:“何处?”
“老鹰嘴方向,三道烟柱,是突厥骑兵南下的警讯。”赵天德压低声音,“按烽火传讯,最多三日,突厥前锋必至。”
三日。赢正闭目,脑中飞速盘算。边市有守军八百,加上可临时征调的市丁、商户护卫,能凑出一千五百人。但城墙低矮,市集无险可守。若突厥大军来袭,坚守必是死路。
“赵百户,锦衣卫在突厥王庭,可有内线?”
赵天德犹豫片刻,道:“有,但突厥内乱后,已三日无消息。最后传出的消息是:阿史那逻王子被囚于金帐,三王子阿史那律即位,大祭司阿史德辅政。主战派得势,已下令各部集结,准备南侵。”
“阿史那逻是死是活?”
“活着,但被废去武功,囚于铁笼,日夜示众,以儆效尤。”赵天德声音沉重,“王庭传出话,说阿史那逻亲夏背祖,才致老可汗气病身亡。如今三王子要拿大夏边市祭旗,以正视听。”
赢正一拳捶在桌上,茶盏跳起,摔得粉碎。
“侯爷,圣旨已下,边市必关。当务之急,是整军备战,撤民入关。肃州有高城深池,可据守待援。”赵天德劝道,“至于边市……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赢正冷笑,“赵百户,你可知这半年,永安市往来商旅多少?货值多少?养活多少百姓?关内多少作坊靠这边市的订单开工?一旦闭市,三万商户血本无归,五千雇工生计无着,更别说那些把孩子送来读书的突厥部族——他们会怎么想?会说,看,夏人果然不可信,说关就关。从此仇恨再起,边关永无宁日!”
赵天德默然。
“还有互学区那五百孩童。”赢正声音低沉,“他们同桌吃饭,同室读书,一起摔跤,一起背书。现在你告诉他们,因为王庭换了可汗,你们就是敌人了,要刀兵相见。他们会怎么想?这半年教他们的仁义礼智信,全成了笑话!”
窗外忽然传来喧哗。赢正推窗望去,只见市集中央,数十突厥商人围成一圈,当中一人正在高喊,说的是突厥语,赢正听不真切,但看那些商人神情激愤,便知不是什么好话。
“他们在说什么?”
笛力热娜匆匆上楼,脸色发白:“是突厥大商人阿史德元,他说大夏皇帝背信弃义,边市是骗局,要骗光突厥人的货,然后闭市抢钱。他煽动突厥商人联合起来,抢了货仓,杀出边市。”
赢正二话不说,抓起霜月刀,大步下楼。
市集中央,阿史德元站在一辆货车上,挥舞双手,唾沫横飞:“……夏人都是骗子!他们的茶是霉的,布是烂的,教孩子读书是要毒化我们的子孙!现在可汗死了,他们立刻翻脸,要抢我们的货,杀我们的人!兄弟们,不能等死,抢了货仓,杀出去!”
周围突厥商人越聚越多,已有上百人,个个手握刀柄,眼露凶光。夏人商户吓得纷纷关门,市丁和边军持械对峙,剑拔弩张。
“阿史德元!”赢正一声断喝,声震全场。
人群一静,自动分开一条路。赢正按刀走来,一身侯爵常服,不怒自威。
阿史德元见是赢正,气势一滞,随即又挺起胸膛:“靖边侯,你来得正好!你们大夏皇帝下旨闭市,是不是要抢我们的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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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要抢你们的货?”赢正环视众人,朗声道,“本侯已传令:凡愿离市者,发通关文书,货品全数带走。愿留市者,可暂居西营,由边军保护。何来抢货之说?”
“说得好听!出了边市,你们大军围上来,我们人货两空!”阿史德元吼道,“兄弟们,别信他!我得到王庭密信,夏军已在三十里外埋伏,就等我们出市!”
突厥商人们一阵骚动,不少人拔出弯刀。
赢正冷笑:“阿史德元,你是突厥王庭大祭司阿史德的侄子吧?三王子篡位,大祭司辅政,你这时候煽动骚乱,是何居心?”
阿史德元脸色一变:“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清楚。”赢正踏上一步,逼视阿史德元,“本侯问你:老可汗到底是怎么死的?真是病重不治,还是有人下毒?阿史那逻王子真是亲夏背祖,还是有人要铲除异己,好发兵南侵,从中渔利?”
“你胡说!”阿史德元额角见汗,猛地抽刀,“兄弟们,别听他妖言惑众,杀出去!”
“谁敢!”陈平率一队边军冲入,弓弩上弦,对准众人。
气氛瞬间凝固,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阿塔(父亲),不要打架!”
人群外,一个七八岁的突厥男孩挤进来,抱住一个突厥商人的腿。那商人正是刚才叫得最凶的之一,此时看着儿子,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男孩抬起头,看着赢正,用生硬的汉语说:“侯爷伯伯,苏先生说,打架不好。我和大毛是好朋友,不要打架。”
他身后,又一个夏人男孩挤进来,怯生生拉住突厥男孩的手:“巴特尔,我阿爹说,要打仗了,让我回家。我不想回家,我想和你一起读书。”
两个孩子,一个突厥打扮,一个夏人打扮,手拉手站在剑拔弩张的人群中,仰着小脸,眼睛清澈。
全场死寂。
阿史德元见状,心知不妙,举刀高喊:“别被迷惑!杀——”
话音未落,一支弩箭破空而至,正中他手腕。弯刀当啷落地。赵天德从屋顶跃下,一脚踩住阿史德元,锦衣卫鱼贯而出,将他的几个心腹一并拿下。
“阿史德元煽动骚乱,意图劫掠,按边市律,押入大牢,候审!”赢正朗声道,“其余人等,各回各位。本侯再说一遍:愿走者,发文书放行;愿留者,边军保护。但若有人再敢生事,这就是榜样!”
突厥商人们面面相觑,渐渐散去。那突厥商人抱起儿子,对赢正躬身一礼,默默离开。
危机暂解,但赢正知道,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回到官署,笛力热娜递上一封密信:“大人,阿史那逻王子的人到了,在金帐等您。”
“金帐”是赢正在边市为阿史那逻准备的居所,按突厥王帐样式搭建,但阿史那逻很少来住,多半空着。
赢正推门入帐,一个浑身是血的突厥汉子扑通跪倒,以头抢地:“侯爷!救救王子!”
是阿史那逻的亲卫队长,赫连铁。他胸前一道刀伤深可见骨,显然是一路血战突围。
“慢慢说,怎么回事?”
赫连铁哽咽道:“三王子和大祭司联手,在可汗药中下毒,栽赃给大王子。大王子被囚,王子去救,中了埋伏。我们三百亲卫拼死杀出,只剩十七人。王子让我突围求援,他说……他说边市若保不住,就去肃州找您,让您带话给大夏皇帝:阿史那逻无能,有负安答,但求大夏看在这半年边市生民得安的份上,勿迁怒突厥百姓。”
赢正扶起赫连铁:“王子现在何处?”
“被囚在王庭铁笼,三日后……当众处斩,祭旗南征。”赫连铁虎目含泪,“王子说,他死不足惜,但边市是他与安答的心血,求安答务必保全。突厥百姓苦战久矣,他们不想打仗,只想有茶喝,有布穿,孩子有书读。”
赢正沉默良久,道:“你先治伤。此事,本侯自有主张。”
赫连铁被扶下后,赢正召来陈平、笛力热娜、赵天德,以及闻讯赶来的苏先生。
“情况诸位都清楚了。”赢正开门见山,“圣旨要闭市备战,突厥大军三日内必至。按常理,我们该即刻撤民入关,据守肃州。”
“但侯爷不想撤。”苏先生缓缓道。
“是,我不想撤。”赢正目光扫过众人,“边市一关,半年心血付诸东流,三万百姓流离失所,夏突和平再无可能。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阿史那逻于我有义,于边市有功,我不能眼睁睁看他死。”
陈平急道:“大人,您是要劫法场?那可是突厥王庭,重兵把守,我们这点人马,去了就是送死!”
“不是劫法场,是换一个可汗。”赢正语出惊人。
众人皆愣。
“阿史那逻仁厚,主和,得部分部落支持。三王子暴虐,弑父杀兄,若即位,必兴兵南侵。大祭司阿史德把持权柄,排除异己,许多老臣早已不满。”赢正展开地图,“若我们能救出阿史那逻,联合反对三王子的部落,里应外合,或可扳倒三王子,扶阿史那逻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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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天德倒吸凉气:“侯爷,这是干涉突厥内政,形同谋逆!朝中若知,必招大祸!”
“朝中已下旨备战,本侯是在执行圣旨。”赢正淡淡道,“只不过,本侯的‘备战’,是主动出击,在突厥内乱未定时,扶植一个亲夏的可汗,一劳永逸解决边患。”
“可这太冒险了!”笛力热娜也劝,“我们兵力不足,深入王庭,稍有不慎……”
“所以需要谋定而后动。”赢正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几个位置,“赫连铁说,支持阿史那逻的部落有三:东部的秃发部,西部的乌纥部,北部的拔野古部。这三部与阿史那逻母亲有亲,且不满大祭司专权已久。若我们能联络这三部,同时发难,王庭必乱。”
苏先生沉吟道:“侯爷此计,险中求胜。但有三难:其一,如何联络三部?其二,如何救出阿史那逻?其三,即便事成,如何向朝廷交代?”
“所以需要诸位相助。”赢正正色道,“陈平,你率二百精兵,扮作商队,护送赫连铁秘密北上,联络三部。赵天德,锦衣卫擅长潜伏暗杀,你带人潜入王庭,摸清关押阿史那逻之处,伺机营救。笛力热娜,你坐镇边市,稳定人心,做出一副准备闭市撤离的假象,麻痹对方。苏先生,互学区就交给你了,无论发生什么,课不能停,书要照读。”
“那侯爷您呢?”四人齐问。
赢正按刀起身,望向北方:“本侯亲率五十骑,直赴王庭。”
“不可!”四人皆惊。
“侯爷,您是三军主帅,边市支柱,岂可亲身犯险?”陈平急得跺脚,“让末将去!”
“你去没用。”赢正摇头,“阿史那逻是我安答,只有我去,他才信。也只有我去,那些观望的部落才会下决心。况且——”他微微一笑,“本侯这个靖边侯,可不是白当的。当年百骑劫营,千里斩将,突厥人送我一个诨号,你们可还记得?”
笛力热娜轻声道:“‘白狼’。”
“对,白狼。”赢正眼中闪过锐光,“狼行千里,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计议已定,分头准备。
赢正选了五十名最精锐的边军老卒,皆是一人双马,轻甲快刀。赵天德从锦衣卫中挑了十名好手,擅长易容、潜行、开锁、用毒。陈平点齐二百精兵,押着十车“货物”,实则是兵甲箭矢,由赫连铁带路,趁夜出关。
临行前,赢正独上了望塔。永安市灯火阑珊,许多商户已开始收拾行李,准备撤离。但互学区的灯火还亮着,隐约传来孩童的读书声,是苏先生在连夜授课。
笛力热娜悄然而至,递上一个皮囊:“大人,酒。”
赢正接过,饮了一大口,辣得皱眉:“这是什么酒?”
“草原上的马奶酒,最烈的一种。”笛力热娜望着北方,“当年我父亲出征前,母亲总会让他喝一口。说草原的儿女,喝了这酒,狼神会保佑他平安归来。”
赢正又饮一口,将皮囊还给她:“若我回不来,你就带着孩子们撤入肃州。边市可以没有,但这些孩子,一定要保住。他们是种子,是希望。”
“大人一定会回来。”笛力热娜目光坚定,“因为边市需要您,孩子们需要您,阿史那逻王子需要您,还有……我也需要您。”
赢正一怔,转头看她。笛力热娜脸一红,扭头看向别处。
“等我回来。”赢正只说四字,转身下塔。
夜色如墨,五十骑如幽灵般驰出边市,没入北方草原。赢正一马当先,霜月刀在鞍畔轻鸣。寒风吹过,卷起积雪,天地苍茫。
他们昼伏夜出,避开突厥游骑。第三日黎明,抵达王庭百里外的一处山谷。赵天德已在此等候,带来王庭布防图。
“阿史那逻关在王庭东南角的铁笼,日夜有百人看守。三王子为立威,将处斩地点定在王庭中央的祭天坛,届时各部首领都会到场。”赵天德指着地图,“我们的人已混入王庭,扮作杂役。明日子时,他们在水源下药,迷倒守卫。但只有一刻钟时间,一刻钟后换岗,必须撤出。”
“祭天坛周围呢?”
“三王子调了三千金帐卫戍守,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而且,”赵天德压低声音,“大祭司阿史德从西域请来三个高手,据说能空手接箭,飞檐走壁,专为防备劫法场。”
赢正冷笑:“高手?能高过弩阵吗?”
“侯爷的意思是……”
“我们不劫法场。”赢正手指点在地图上一处,“我们在他们押送阿史那逻去祭天坛的路上动手。这里,鹰嘴峡,两侧崖高路窄,一夫当关。陈平的二百人埋伏在此,先用弩阵射杀护卫,再冲下去抢人。得手后,不走原路,向西进入秃发部的地盘,那里有赫连铁接应。”
“可若三部兵马未到……”
“那就血战到底。”赢正目光如刀,“本侯既然来了,就要带阿史那逻走。带不走,就死在这里。”
赵天德肃然:“下官誓死相随。”
当夜子时,王庭灯火通明。虽然已是后半夜,但明日就是新可汗登基大典兼处斩“叛徒”阿史那逻的祭旗仪式,整个王庭都在忙碌准备。
东南角,铁笼中,阿史那逻披头散发,手脚戴着铁链,身上满是鞭痕。但他腰板挺直,盘膝而坐,闭目养神。
脚步声响起,大祭司阿史德在护卫簇拥下走来,一身白袍,手持骨杖,脸上带着慈悲的微笑,眼中却冰冷如蛇。
“王子,明日就要上路了,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阿史那逻睁眼,淡淡道:“有。心愿是看你这个弑君篡位的逆贼,被万马踏成肉泥。”
阿史德不怒反笑:“死到临头,还嘴硬。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轻易死。明日祭旗,我要当众剜出你的心,献给狼神,让各部看看,亲夏背祖的下场。”
“我父汗是怎么死的?”阿史那逻突然问。
阿史德笑容一僵。
“你下的毒,对不对?”阿史那逻盯着他,“我大哥也是你栽赃的。你扶持老三,不过是因为他蠢,好控制。你想当突厥的曹操,挟可汗以令各部。但你别忘了,草原的雄鹰,从不屈服于毒蛇。”
阿史德脸色阴沉,骨杖重重顿地:“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来人,给他上刑,别弄死,留口气明天祭旗!”
护卫应声上前,打开铁笼。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喧哗,接着是号角声、喊杀声。阿史德一怔:“怎么回事?”
一个护卫连滚爬进来:“大祭司,不好了!粮仓着火,马厩也着火,有人闯进金帐了!”
“什么?!”阿史德大惊,“多少人?”
“不、不知道,到处是火,到处是人……”
阿史德猛然醒悟,看向阿史那逻:“是你的人?!”
阿史那逻哈哈大笑:“现在才明白?晚了!”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刀光如雪,两个护卫应声倒地。赵天德如鬼魅般出现在笼前,一刀劈开铁锁:“王子,走!”
“想走?”阿史德厉喝,骨杖一抖,杖头毒蛇般弹出,直刺赵天德后心。
铛!火星四溅。霜月刀横空出世,架住骨杖。赢正一身黑衣,面蒙黑巾,只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眼睛。
“你是何人?!”阿史德惊怒。
赢正不答,刀势一转,如狂风暴雨般攻向阿史德。阿史德武艺不弱,骨杖挥舞,竟接下数招。但他年事已高,气力不济,渐渐落于下风。
“来人!来人啊!”阿史德大叫。
更多护卫涌来。赵天德已扶起阿史那逻,斩断脚镣,但手铐一时难开。
“带王子先走!”赢正一声暴喝,刀光暴涨,逼退阿史德,反手掷出三把飞刀,射倒冲在最前的三个护卫。
赵天德一咬牙,背起阿史那逻,撞破帐篷,没入夜色。
“追!格杀勿论!”阿史德气急败坏。
赢正且战且退,引着护卫往反方向跑。他身法如电,刀法如神,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但护卫越聚越多,四面八方涌来。
“放箭!”阿史德嘶声下令。
箭如飞蝗。赢正舞刀成幕,格开箭矢,但肩头仍中一箭。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直扑阿史德。
“保护大祭司!”护卫们慌忙回防。
趁此间隙,赢正一个翻滚,没入黑暗中。阿史德气得浑身发抖:“搜!给我搜!他中了箭,跑不远!”
而此时,赵天德已背着阿史那逻逃到王庭边缘,与接应的锦衣卫会合。众人换上突厥兵服饰,混入救火的人群,悄悄潜出王庭。
鹰嘴峡,陈平早已埋伏多时。见赵天德等人赶到,连忙接应。
“侯爷呢?”陈平急问。
“在后面,引开追兵。”赵天德喘着粗气,“快,开手铐!”
陈平抡起斧头,连劈数下,才劈开精铁手铐。阿史那逻手腕血肉模糊,却顾不上疼,急道:“赢正安答呢?他不能有事!”
“放心,侯爷武功高强,定能脱身。”陈平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打鼓。
正焦急时,一骑如飞而至,马上骑士浑身是血,正是赢正。他肩头插着箭,背上还背着个人。
“侯爷!”众人大喜,连忙迎上。
赢正滚鞍下马,一个踉跄,陈平连忙扶住。背上的那人落地,竟是阿史德元——那个在边市煽动骚乱的突厥商人。
“他……他怎么……”赵天德一愣。
赢正撕下衣襟,裹住伤口,喘着气道:“逃出来时撞见的,顺手捞了。他是大祭司的侄子,知道不少内情,带回去有用。”
阿史德元被堵着嘴,捆成粽子,一脸惊恐。
“追兵快到了,走!”赢正翻身上马。
众人向西狂奔。身后,王庭方向火光照天,蹄声如雷,追兵已至。
一口气奔出三十里,天色微明。前方出现一队骑兵,约莫千人,打的是秃发部的旗帜。为首一将,虬髯虎目,正是秃发部首领秃发乌孤。
“王子!”秃发乌孤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末将来迟,王子受苦了!”
阿史那逻扶起他,热泪盈眶:“秃发叔叔,你能来,我就知足了。”
“不只是我。”秃发乌孤道,“乌纥部、拔野古部的兵马也到了,就在十里外。三王子弑父杀兄,大祭司专权乱政,各部早有不满。如今王子脱困,我们愿奉王子为主,清君侧,正汗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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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史那逻转身,看向赢正,深深一躬:“安答,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但这是我突厥内事,不敢再劳安答犯险。请安答回边市,静候佳音。若我成事,夏突永为兄弟之邦;若我败亡,也请安答看在这半年情分上,勿多伤我突厥百姓。”
赢正肩头箭伤剧痛,眼前发黑,强撑着道:“好。但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安答请讲。”
“第一,不得滥杀。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阿史那逻对天起誓,若违此誓,死于万箭之下。”
“第二,事成之后,重开边市,永罢刀兵。”
“此我毕生所愿。”
“第三,”赢正看着阿史那逻,一字一句,“善待百姓,无论夏人突厥人。让孩子们有书读,让商旅有路走,让边关再无烽烟。”
阿史那逻虎目含泪,重重点头。
赢正笑了,眼前一黑,栽下马来。
“安答!”
“侯爷!”
众人惊呼。陈平一把扶住,探了探鼻息,松了口气:“只是失血过多,昏过去了。快,包扎伤口!”
秃发乌孤道:“我部有良医,随我来!”
众人护着赢正,随秃发部兵马疾驰而去。阿史那逻翻身上马,回望王庭方向,眼中燃起熊熊火焰。
“秃发叔叔,传令各部,兵发王庭!清君侧,正汗统!”
“是!”
七日之后,赢正在肃州城头醒来。
肩伤已包扎妥当,但稍一动,还是钻心地疼。笛力热娜守在床边,眼圈发黑,显然多日未眠。
“大人,您醒了!”她惊喜道。
“我睡了多久?边市如何?阿史那逻呢?”赢正急问。
笛力热娜扶他坐起,递上温水:“您昏睡七日。边市……暂时无恙。那日您走后,我按计划做足撤市姿态,突厥探子回报,三王子果然中计,以为边市空虚,派了三千骑来袭,被陈校尉埋伏,大败而归。之后突厥内乱消息传来,他们便退兵了。”
“阿史那逻呢?”
“三日前有消息传来,阿史那逻王子联合三部,攻破王庭,三王子兵败自杀,大祭司阿史德被生擒,于祭天坛当众处斩。阿史那逻已即位为新可汗,第一道汗令就是:与夏永结兄弟之盟,重开边市,永不南侵。”
赢正长舒一口气,靠在床头,闭目良久。
“还有,”笛力热娜声音有些异样,“阿史那逻可汗派来使者,已在门外等候三日,说要亲自向您递交国书。另外……京中来使也到了,带着第二道圣旨。”
赢正睁眼:“宣。”
先来的是突厥使者,竟是赫连铁。他一身崭新戎装,捧着黄金国书,单膝跪地:“奉大可汗之命,递交国书于大夏靖边侯。大可汗说,他永远是您的安答,边市永远是夏突友好的见证。另有大可汗亲笔信一封,请侯爷亲启。”
赢正展开羊皮信,上面是阿史那逻歪歪扭扭的汉字:
“安答,我胜了。但胜得惨痛。王庭血流成河,兄弟相残。我终于明白你为何执着于边市,执着于教孩子们读书。刀剑能征服土地,但征服不了人心。唯有仁义,能得人心。边市重开之日,我当亲至,与安答痛饮。阿史那逻顿首。”
赢正将信折好,收入怀中,对赫连铁道:“回禀大可汗,本侯在边市等他,不醉不归。”
赫连铁退下后,京中来使入内,却是老熟人——太监冯保。
冯保笑眯眯展开圣旨:“赢正接旨——”
赢正欲下床,冯保连忙拦住:“侯爷有伤在身,陛下特许跪接。陛下口谕:赢正躺着听就行。”
赢正哭笑不得,只好半倚床头。
冯保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边侯赢正,忠勇体国,智勇双全。于突厥内乱之际,临机决断,扶贤主,定边患,保市安民,功在社稷。着即晋封靖国公,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永安市更名‘永安府’,升为州府,赢正兼领永安府尹,总揽军政。钦此!”
赢正怔住。这封赏,太重了。
冯保合上圣旨,低声道:“国公爷,陛下还有口谕:你小子胆子比天大,竟敢私自出兵,干涉他国内政。但看在你把事情办成了,功过相抵。下次再敢先斩后奏,朕扒了你的皮。”
赢正苦笑:“臣,领旨谢恩。”
冯保凑近,声音更低:“另外,司马昭在狱中‘暴病身亡’了。司马家上了请罪折子,自请削爵。朝中那些主战派,如今也都闭嘴了。国公爷,您这步险棋,走对了。”
赢正默然。政治斗争,从来都是这么残酷。
冯保走后,赢正独自坐了很久。肩伤隐隐作痛,但心里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笛力热娜端药进来,见他望着窗外发呆,轻声问:“大人在想什么?”
“我在想,”赢正缓缓道,“边市保住了,阿史那逻即位了,朝廷封赏了。看起来,一切都圆满了。”
“不是吗?”
“是,也不是。”赢正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内忧外患暂平,但人心里的成见、隔阂、仇恨,不是一纸盟约就能消除的。司马昭死了,还会有李昭、王昭;阿史德伏诛,还会有别的野心家。边市能开多久,和平能维持多久,不在于你我,而在于——”他指了指心口,“这里。”
笛力热娜似懂非懂。
窗外忽然传来孩童的喧闹声。赢正推窗望去,见互学区的孩子们正在院子里玩耍,夏人孩子和突厥孩子混在一起,摔跤的摔跤,踢毽子的踢毽子,笑闹成一团。
苏先生拄着拐杖,在一旁看着,脸上带着笑。
一个突厥男孩摔倒了,夏人男孩去扶他,两人相视一笑,手拉手站起来。
赢正看着,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罢了,想那么多作甚。”他关窗转身,“路要一步一步走,事要一件一件做。只要这些孩子还能一起读书玩耍,边市就值得。只要边市还在,希望就在。”
笛力热娜点头:“那大人接下来……”
“养伤,等阿史那逻来喝酒。”赢正躺回床上,闭目养神,“然后,把永安府建好,让商路更通,让学堂更大,让茶更香,让布更暖。哦对了,得给朝廷上折子,要钱要粮要先生——这么多孩子,一个苏先生可不够。”
笛力热娜抿嘴一笑:“是,国公爷。”
“还是叫大人吧,听着顺耳。”
“是,大人。”
窗外,阳光正好。互学区传来朗朗读书声,抑扬顿挫,穿越秋风,飘向远方。
那是《千字文》的开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