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边关城东南角的小院里,油灯在窗纸上投出赢正伏案的身影。他手中的朱笔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时而停顿,标注记号。十里坡周围的地形、路径、可能的埋伏点,尽在掌握。
“赵文谦……”赢正笔尖悬停,想起白日里那位长史私访质子居所的事,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此人乃朝中兵部侍郎的远亲,表面恭顺,实则暗中与主战派来往密切。他今日对阿史那逻那番“提醒”,无非是想试探突厥王子的反应,同时埋下猜疑的种子。若阿史那逻因此动摇,对开边市一事生出犹豫,主战派便有了可乘之机。
“可惜,你小看了阿史那逻。”赢正低语,笔尖在赵文谦的名字上轻轻一点。
阿史那逻若真如表面那般鲁莽,也不可能在父亲暴毙后,以弱冠之年坐稳王子之位。草原上的权力斗争,远比中原朝堂更血腥、更直接。能从那种环境中杀出来的,岂是轻易能被三言两语动摇的?
赢正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三日后十里坡的交割,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起身推开窗,夜风带着凉意涌入。远处,质子居所方向灯火依稀,阿史那逻此刻想必也未能入眠。草原的雄鹰被困笼中,但羽翼未折,利爪犹在,只是暂敛锋芒,等待时机。
“王子,莫让我失望。”赢正轻声自语,关上了窗。
同一时间,质子居所内,阿史那逻确实未睡。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开一张粗糙的羊皮纸,上面用炭笔画着边关城及周边的简图。图是这几日他借散步之机,观察地形后凭记忆绘制的,虽不精确,但主要街道、城墙、城门、驻防位置,都已了然于心。
“王子,夜深了。”巴图端着一碗热奶茶进来,见阿史那逻仍在沉思,低声提醒。
“巴图,你说赵文谦今日那番话,究竟何意?”阿史那逻接过奶茶,却不喝,只盯着羊皮图。
巴图想了想,谨慎道:“依属下看,此人或许是想离间。大夏朝中并非铁板一块,有人主和,自然有人主战。他许是主战一派,不愿见边市顺利开启,故而想动摇王子。”
阿史那逻点头:“你说得对。但他为何要亲自出面?这种事,暗中行事岂不更好?”
“这……”巴图迟疑。
“因为他要试探。”阿史那逻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试探我是否真心求和,也试探建韵公主对我到底有几分信任。若我听了他的话,对公主心生疑虑,有所动作,他便能抓到把柄,证明我求和是假,图谋是真。到那时,主战派便有理由撕毁协议,重开战端。”
巴图恍然大悟,随即怒道:“好阴险的心思!王子,我们是否要告知公主?”
“不必。”阿史那逻摇头,“建韵公主若连这点都看不透,也不配执掌边关了。况且,我们若去告发,反显得心虚。静观其变即可。”
他喝了口奶茶,温热入喉,心神稍定。这几日的观察,让他对建韵公主和赢总管有了更深的认识。公主明面上强势果决,实则心有仁念,不愿多造杀孽;而赢总管……此人深不可测,看似温文,谋略却狠,步步为营。但奇怪的是,阿史那逻并不讨厌此人,反而隐隐有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巴图,你去休息吧。明日,我们出城走走。”
“出城?”巴图一惊,“王子,这恐怕……”
“建韵公主答应过我,在边关城内可自由行动,只要不靠近军营、武库等要害之地。”阿史那逻道,“我要去看看十里坡。”
巴图还想再劝,见阿史那逻神色坚定,只得应下。
次日清晨,阿史那逻带着巴图和另一名护卫,出了质子居所。守卫果然未加阻拦,只派了四人远远跟随。
边关城不大,纵横不过十余条街。清晨时分,街上已有行人,多是兵卒家眷、商贩农夫。见阿史那逻一行人服饰异于汉人,百姓纷纷侧目,眼中多是警惕与敌意,却无骚乱。可见建韵治下,边关军民虽仇视突厥,但军纪严明,无人敢生事端。
阿史那逻心中暗叹。如此军心民心,难怪突厥数次南下,皆未能破此城。
三人出了西门,沿官道向西而行。十里坡距城十里,名副其实。那是一处缓坡,坡顶平坦开阔,可俯瞰四周,坡下一条小河蜿蜒而过,水草丰茂,正是理想的交易地点。
阿史那逻登上坡顶,环顾四周。坡东是边关城方向,坡西通往草原,坡南有一片树林,坡北则是连绵丘陵。地形果然如赢正所说,易攻难守。若有伏兵藏于林中、丘陵后,突然杀出,坡上之人难以抵挡。
“王子,此地凶险。”巴图低声道,“交割之日,需万分小心。”
阿史那逻点头,目光却落在坡南那片树林。林中鸟雀惊飞,似有人迹。
“走,去看看。”他当先向树林走去。
四人远远跟随的守卫见状,连忙上前阻拦:“王子,前方树林乃禁地,还请止步。”
“禁地?”阿史那逻挑眉,“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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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卫支吾道:“这……属下不知,只是上峰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阿史那逻心中生疑,但也不强求,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听林中传来一声马嘶,声音短促,似被什么捂住。他脚步一顿,眼中精光一闪。
那是突厥战马的嘶鸣,他绝不会听错。
回到边关城,阿史那逻直奔将军府。建韵正在厅中与几名将领议事,见他匆匆而来,示意众将退下。
“王子有事?”建韵问。
阿史那逻开门见山:“公主,十里坡南侧树林中,藏有突厥战马,不知公主可知?”
建韵神色不变:“王子何出此言?”
“我今日去十里坡,听到林中马嘶,是我突厥战马特有的声调。”阿史那逻紧盯着建韵,“公主若诚心开边市,为何在交割地附近暗藏伏兵?”
厅中气氛骤然紧张。
建韵沉默片刻,忽而笑了:“王子多虑了。林中确有战马,但不是伏兵,而是为交割准备的马匹。三日后,第一批五百匹战马将从林中赶出,在十里坡交割。提前将马匹安置在附近,是为免长途驱赶,损耗马力。”
解释合情合理,但阿史那逻不信。五百匹战马,目标极大,何必提前三日隐藏林中?若为节省马力,大可在交割当日清晨从草原驱来,十里路程,对草原战马而言不过顷刻之间。
但他没有戳破,只点头道:“原来如此,是我多心了。”
建韵笑容温婉:“王子谨慎是应该的。开边市事关重大,你我都有难处,需互信互助才是。”
“公主说的是。”阿史那逻拱手,“既如此,我不打扰了,告退。”
离开将军府,阿史那逻脸色沉了下来。建韵在说谎,林中藏马,绝非为交割准备。那么,这些马是谁的?用来做什么?
他想起赢正昨夜的话——“我担心,有人会趁机动手脚。”
看来,赢正担心的,正在成为现实。
是夜,赢正小院。
“林中确有马匹,约两百骑,藏得很隐蔽,但瞒不过我的眼睛。”笛力热娜一身夜行衣,向赢正禀报,“我潜入查看,那些马匹马蹄都包了软布,口衔木枚,显然是怕出声响。马上的骑手,虽作突厥打扮,但举止有异,不像草原人。”
赢正并不意外:“是赵文谦的人?”
“不止。”笛力热娜道,“我看到一个熟人——阿史那延的心腹,乌木尔。”
赢正眼神一凝:“阿史那延的人也混进来了?有趣。看来赵文谦与阿史那延已有勾结。一个想破坏边市,一个想借机除掉阿史那逻,一拍即合。”
“怎么办?”笛力热娜问,“要不要先下手为强,端了他们的埋伏?”
“不急。”赢正摇头,“现在端了,只能抓到几个小卒,动不了赵文谦,也伤不到阿史那延。既然他们要演这出戏,我们就陪他们演,只是这戏怎么唱,得由我们来定。”
他在房中踱了几步,忽道:“笛力热娜,你能否秘密出城,回一趟草原?”
笛力热娜一怔:“做什么?”
“去见几位支持阿史那逻的老将,传我口信。”赢正附耳低语几句。
笛力热娜听完,眼睛一亮:“此计甚妙!我这就去!”
“小心行事,莫让人察觉。”赢正叮嘱。
“放心。”笛力热娜转身,如夜猫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
赢正走到院中,仰望星空。三日后,十里坡,将是一场大戏。赵文谦想借突厥人之手杀阿史那逻,嫁祸建韵;阿史那延想借大夏人之手除兄长,夺王子之位;而他赢正,要将计就计,一石三鸟。
“既然要乱,就乱个彻底。”他轻声自语,眼中寒光如星。
两日时间,转瞬即逝。
这两日,边关城表面平静,暗地却波澜暗涌。赵文谦频频出入各营,与几位将领密谈;阿史那逻闭门不出,只让巴图暗中留意城中动向;建韵则调兵遣将,加强城防,对十里坡的布置却只字不提。
赢正知道,建韵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将那些心怀不轨之人一网打尽。这位公主,看似被蒙在鼓里,实则心如明镜。她与赢正之间,有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他布他的局,她做她的备。最后的收网,将由她亲自执掌。
第三日清晨,天色未明,边关城已动了起来。
粮车从官仓中缓缓驶出,每辆车上都堆满麻袋,袋中是今年新收的粟米。五百车粮食,在官道上排成长龙,蔚为壮观。押粮的兵卒全副武装,神色肃穆。
阿史那逻带着巴图,骑马跟在建韵车驾旁。建韵今日一身戎装,银甲红披,英气逼人。赢正则青衣便服,骑马随在另一侧,神情平静,仿佛只是去郊游。
“王子昨夜睡得可好?”建韵问。
“尚可。”阿史那逻道,“只是心中忐忑,唯恐有变。”
“有变无妨,应对便是。”建韵淡淡道,“我既答应开边市,自会保王子周全。”
阿史那逻看了赢正一眼,赢正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意味深长。
车队出城十里,抵达坡下。坡上,已有一队突厥人在等候,约百余人,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阿史那逻认得,是部族中一位老将,名叫脱脱不花,是他父亲的老部下,对他一向忠心。
“王子!”脱脱不花下马行礼,又对建韵躬身,“公主。”
“马匹呢?”建韵问。
“在坡后,这便赶来。”脱脱不花挥手,坡后转出数百匹骏马,毛色油亮,嘶鸣阵阵,确是草原良驹。
建韵点头,示意粮车上前。双方开始交割,兵卒将粮袋卸下,突厥人则清点马匹,一切井然有序。
阿史那逻心中稍安,但目光却警惕地扫视四周。坡南树林寂静无声,坡北丘陵也毫无动静,但他知道,平静之下,杀机已伏。
果然,就在交割过半时,异变突生。
坡南树林中,突然杀声震天,两百余骑冲杀而出,皆作突厥打扮,挥舞弯刀,直扑坡顶。几乎同时,坡北丘陵后也转出一支人马,约三百人,却是大夏军服,为首者正是赵文谦!
“突厥人背信弃义,欲劫粮车!杀!”赵文谦高声喝道,率军冲向突厥马队。
脱脱不花又惊又怒:“我等诚心交易,何来劫粮?公主明鉴!”
建韵面沉如水,却不言语。
阿史那逻瞬间明白了——赵文谦与林中伏兵勾结,伪装突厥人袭击粮队,再以“平叛”为名,率军杀出,将现场真正的突厥人尽数灭口。事后,便可宣称突厥假意求和,实则设伏劫粮,被大夏识破,全歼伏兵。如此一来,边市自然破裂,战端重启。而阿史那逻,要么死于乱军,要么被俘问罪,阿史那延在草原便可顺理成章继位。
好毒的计策!
眼看两方人马就要冲上坡顶,阿史那逻拔刀在手,对巴图喝道:“护住公主!”
话音未落,忽听坡西方向号角长鸣,大地震动。众人转头望去,只见草原尽头烟尘滚滚,数千骑兵如黑云压城,奔腾而来。旌旗招展,旗上绘着金色狼头——正是阿史那逻部族的大旗!
“是王子的援军!”脱脱不花惊喜道。
赵文谦脸色大变:“不可能!阿史那延明明说……”
他说到一半,猛然住口,但已晚了。建韵冷冷看着他:“赵长史,阿史那延说什么?”
赵文谦冷汗直流,强作镇定:“公主误会,我是说,这些突厥骑兵来者不善,恐是阿史那延派来劫粮的!”
“是吗?”建韵冷笑,挥手下令,“拿下赵文谦!”
她身后亲兵一拥而上,将赵文谦制住。赵文谦麾下三百士卒见状,不知所措,僵在原地。
此时,那支突厥骑兵已至坡下,为首一将,正是阿史那逻的叔父,部族中德高望重的老将哈尔巴拉。他高举金狼旗,声如洪钟:“大夏公主听真!我奉阿史那逻王子之命,率三千铁骑前来护卫边市!若有宵小作乱,格杀勿论!”
此言一出,坡上坡下,尽皆哗然。
林中冲出的那两百“突厥伏兵”,见真正的大军到来,阵脚大乱,有人想逃,却哪里来得及。哈尔巴拉一挥手,骑兵分作两股,一股围住那两百伏兵,一股冲上坡顶,护在阿史那逻周围。
“王子,老将来迟!”哈尔巴拉下马行礼。
阿史那逻扶起他:“叔父来得正好。”他转头看向赵文谦,目光如刀:“赵长史,现在你还有何话说?”
赵文谦面如死灰,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声。
建韵走到他面前,冷冷道:“赵文谦,你私通突厥逆贼阿史那延,伪造伏兵,意图破坏边市,嫁祸王子,该当何罪?”
“我……我……”赵文谦瘫软在地。
“押下去,严加审问!”建韵挥手,亲兵将赵文谦拖走。
她又看向坡下那两百伏兵,扬声问道:“尔等何人部下?从实招来,可免一死!”
伏兵中一阵骚动,片刻,一人摘下面巾,露出面容,竟是边关军中一名校尉。他跪地叩首:“公主恕罪!我等皆是受赵长史蒙蔽,他说突厥人假意求和,实欲劫粮,让我等假扮突厥伏兵,待他率军杀出,便里应外合,全歼突厥人,立功受赏……我等不知是计,求公主开恩!”
此言一出,真相大白。
建韵环视四周,朗声道:“众将士听令!赵文谦私通外敌,构陷王子,破坏边市,罪不容诛!今日之事,皆为赵文谦一人之过,与他人无干。凡放下兵器者,既往不咎!”
那些跟随赵文谦的士卒闻言,纷纷丢下兵器,跪地请罪。林中伏兵也弃械投降。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阿史那逻走到建韵身边,低声道:“多谢公主信任。”
“不必谢我。”建韵摇头,“要谢,就谢赢总管吧。若非他料事如神,提前布置,今日胜负难料。”
阿史那逻看向赢正,赢正微微一笑,拱手道:“王子客气。你我既已盟约,自当同心。”
此时,哈尔巴拉上前,对阿史那逻道:“王子,阿史那延那逆贼,得知老将率军离营,以为有机可乘,今晨发动叛乱,欲夺王帐。幸得王子早有安排,几位老将联手镇压,已将阿史那延擒获,等候王子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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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史那逻眼中寒光一闪:“好。待此间事了,我亲自回去处置。”
他转向建韵:“公主,逆弟作乱,部族中尚需整顿。交割之事,可否暂缓数日?”
“可。”建韵点头,“王子先回草原平定内乱,边市之事,待王子安定后再议不迟。”
阿史那逻深深看了建韵一眼,又看看赢正,忽然下马,对建韵躬身一礼:“公主大义,逻铭记在心。草原与大夏,永为兄弟之邦。”
他又对赢正拱手:“赢总管,今日之恩,他日必报。”
赢正还礼:“王子保重。”
阿史那逻翻身上马,对哈尔巴拉道:“叔父,我们走。”
三千铁骑,如风卷残云,驰骋而去,扬起漫天烟尘。
建韵目送他们远去,良久,轻声道:“他这一去,还会回来吗?”
“会。”赢正笃定道,“他必须回来。因为只有大夏,能助他坐稳可汗之位。”
“你可有把握?”
“有。”赢正微笑,“因为他和我,是一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不甘屈居人下,但更重信守诺。”赢正望向草原尽头,那里,阿史那逻的背影已化作黑点,消失在天际。
“他今日既说永为兄弟之邦,他日必会践行。因为那是他对自己的承诺,也是对草原的承诺。”
建韵默然,许久,轻叹一声:“但愿如此。”
她转身,看向十里坡上堆积如山的粮袋和成群骏马,阳光洒下,给这一切镀上金色光泽。一场风波平息,边市虽暂缓,但希望未灭。大夏与突厥,这对百年世仇,今日终于迈出了和解的第一步。
尽管这一步,踏着阴谋与鲜血。
“回城。”建韵下令。
车队缓缓启动,返回边关城。赢正骑马跟在建韵身侧,回头望了一眼十里坡。坡上,粮马犹在,见证着今日的惊心动魄。坡下,那条小河静静流淌,倒映着蓝天白云,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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