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城西侧,一座独立小院被临时辟为质子居所。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整洁,三间正房,一间为厅,两间为卧,院中还有一口井。阿史那逻带着两名贴身护卫住了进来,其余八人则被安排在相邻的营房。
“王子,这分明是囚禁!”一名护卫检查完院子,愤愤不平道。
阿史那逻坐在厅中木椅上,神色平静:“既来之,则安之。他们没把我们关进牢房,已算客气。”
“可是——”
“好了,巴图。”阿史那逻打断他,“出去看看,周围有多少守卫。”
巴图应声出屋,片刻后回来,脸色更沉:“明处有八人,四人守门,四人在院外巡视。暗处……至少还有两处岗哨,都在制高点,可俯瞰全院。”
阿史那逻点点头,并不意外。他走到窗边,望向院中那口井,若有所思。
“王子在看什么?”另一名护卫问。
“没什么。”阿史那逻收回目光,“你们去休息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两名护卫退下后,阿史那逻在厅中缓缓踱步。这座院子看似普通,实则处处透着心机——独立位置便于监视,高墙深院难以翻越,井中必有暗道或机关。建韵公主安排他住在这里,绝非随意之举。
但他现在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部族。
退兵三十里的命令已经发出,但部族中反对之声必然不小。几位长老本就不满他年轻继位,此次南侵失利,又主动退兵,还亲自为质,恐怕会借机发难。弟弟阿史那延一直觊觎王子之位,此时定在暗中活动。
“笛力热娜……”阿史那逻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眉头紧锁。那丫头在议事厅说的那些话,到底几分真,几分假?她真的自愿留下,还是被胁迫?那霹雳火,当真还有很多?
疑问如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正沉思间,院外传来脚步声。阿史那逻抬头,见一名文官带着两个小兵,捧着食盒进来。
“王子,公主吩咐,为您准备的午膳。”文官正是赵文谦,他指挥小兵将饭菜摆上桌,四菜一汤,有肉有菜,还有一壶酒,相当丰盛。
“公主有心了。”阿史那逻点头致谢。
赵文谦却不急着走,而是屏退小兵,上前一步,低声道:“王子,有句话,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阿史那逻挑眉:“赵长史请讲。”
赵文谦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王子此次为质,虽有诚意,但恐非长久之计。我大夏朝中,对突厥素无好感,主张征伐者不在少数。公主虽有心开边市,但朝中阻力重重,未必能成。王子……还需早做打算。”
阿史那逻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赵长史此言何意?”
“下官只是提醒王子,莫要将希望全系于边市一事。”赵文谦拱手道,“饭菜凉了,王子慢用,下官告退。”
目送赵文谦离去,阿史那逻盯着满桌菜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这个赵文谦,是真心提醒,还是受人指使来试探?若是试探,是想看他是否真心归顺,还是想引他说出什么?若是真心,那大夏朝中对突厥的态度,恐怕比想象中更复杂。
“王子,这饭菜……”巴图进来,看着桌上的菜,欲言又止。
“无妨,吃吧。”阿史那逻拿起筷子,“他们若想下毒,不必如此麻烦。”
三人默默用饭,气氛沉闷。饭后,阿史那逻让巴图去院中打水,自己则坐在窗边,继续沉思。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又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笛力热娜。
她换了一身汉人女子的襦裙,淡青色,衬得肤色更加白皙。长发松松挽起,插着一支木簪,少了几分草原女子的英气,多了几分温婉。
阿史那逻看着她,一时竟有些恍惚。记忆中的笛力热娜,总是红衣骏马,驰骋草原,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而眼前这人,安静得像一池春水。
“你怎么来了?”阿史那逻语气平淡。
“来看看你。”笛力热娜在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水,“他们没为难你吧?”
“没有。”阿史那逻盯着她,“你看起来过得不错。”
笛力热娜手一顿,抬眼看他:“王子是怪我投敌?”
“我只想知道真相。”阿史那逻身体前倾,目光如刀,“你到底是被迫,还是自愿?那霹雳火,到底有多少?建韵公主,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一连三问,咄咄逼人。
笛力热娜放下茶杯,迎上他的目光:“王子,我说过,我是自愿留下。霹雳火有多少,我不知道,但我亲眼见过他们的库房,堆满了那种黑铁球。至于公主……”她顿了顿,“她想要的,是边境安宁。开边市,以粮换马,对她,对突厥,都是最好的选择。”
“最好的选择?”阿史那逻冷笑,“让我为质,也是最好的选择?”
“那是你自己提出的。”笛力热娜针锋相对,“王子,你心里清楚,若你不为质,公主绝不会轻易相信突厥的诚意。边市一事,更是无从谈起。”
阿史那逻沉默。笛力热娜说得对,这是他自己选的路,怨不得别人。
“部族那边,情况如何?”他换了个话题。
“不太妙。”笛力热娜神色凝重,“阿史那延联合几位长老,说你擅自退兵,辱没先祖,要废你王子之位。几位百夫长中,也有三人倒向他那边。若不是还有几位老将支持,恐怕……”
阿史那逻握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果然,他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公主知道吗?”他问。
“应该知道。”笛力热娜点头,“她在大夏朝廷或许有阻力,但对突厥的动向,了如指掌。”
阿史那逻忽然笑了,笑容苦涩:“所以我现在是进退两难。在大夏是质子,在突厥,王子之位也岌岌可危。笛力热娜,你说,我该怎么办?”
笛力热娜看着他眼中的疲惫,心中一软。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男人,背负了太多。父亲早逝,他少年继位,内要平衡各部,外要应对天灾,如今又陷入两难境地。
“王子,还记得老萨满的话吗?”她轻声说。
阿史那逻一怔。老萨满,部族中最年长的智者,去年冬天去世前,曾拉着他的手说:“草原的雄鹰,有时需要收起翅膀,等待风起。”
“等待风起……”阿史那逻喃喃重复。
“对。”笛力热娜点头,“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等边市开启,等粮食运到,等部族渡过难关。到那时,谁还能质疑你的决定?阿史那延的野心,自然不攻自破。”
阿史那逻深深看了她一眼:“你似乎很相信建韵公主。”
“我不是相信她,是相信局势。”笛力热娜站起来,走到窗边,“王子,草原连年白灾,部族存粮将尽,这是事实。南下劫掠,死伤惨重,这也是事实。继续打下去,我们耗不起。开边市,是我们唯一的生路。这一点,建韵公主清楚,你也清楚。所以她不会轻易毁约,因为毁了约,对她也没好处——大夏不想在边境与突厥长期对峙,他们北边还有契丹,西边还有吐蕃,多线作战,谁都吃不消。”
这一番话说得透彻,阿史那逻不禁对笛力热娜刮目相看。这丫头,何时变得如此有见识了?
“这些,是你自己想明白的?”他问。
笛力热娜回头,微微一笑:“是赢总管点拨的。”
“赢总管?”阿史那逻皱眉,“就是那个站在公主身边的年轻人?”
“对。”笛力热娜眼中闪过一丝异彩,“他是个……很特别的人。看似只是个总管,实则深不可测。公主的许多决断,都有他的影子。”
阿史那逻心中警铃大作。笛力热娜提起那人时的眼神,他太熟悉了——那是欣赏,甚至是……倾慕。
“你和他,很亲近?”他听到自己声音发紧。
笛力热娜脸一红,别过头:“王子多心了。我只是……感激他救我一命。”
“救你?”
“那日我被俘,本想自尽,是他拦住了我。”笛力热娜低声说,“他说,活着,才能做更多事。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阿史那逻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庆幸笛力热娜没死,一方面又对那个赢总管生出莫名的敌意。
“王子,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笛力热娜转身,认真地看着他。
“说。”
“赢总管此人,能交好,莫要得罪。”笛力热娜一字一句道,“我看得出来,他在大夏朝廷,绝非等闲之辈。公主对他言听计从,边关诸将也对他恭敬有加。若能得他助力,对王子,对突厥,都大有裨益。”
阿史那逻沉默了。他承认笛力热娜说得有理,但让他去讨好一个大夏官员,心中总有些不甘。
“我会考虑。”他最终说。
笛力热娜知道这是王子的极限了,不再多言。两人又聊了些部族琐事,她便告辞离去。
送走笛力热娜,阿史那逻在院中站了许久,直到夜幕降临。
“王子,起风了,进屋吧。”巴图拿来披风。
阿史那逻抬头望天,只见乌云蔽月,星子稀疏。草原的风,带着湿润的气息,这是要下雨了。
“是啊,起风了。”他喃喃道,不知是回答巴图,还是想起了老萨满的话。
等待风起。那就等吧。
赢正的住处,在边关城东南角,一座不起眼的小院。与阿史那逻的质子居所不同,这里没有守卫,没有监视,平静得仿佛寻常民宅。
但建韵知道,这只是表象。
她曾派人暗中查过赢正的底细,结果一无所获。这个人就像凭空出现,三年前来到边关,凭着对军务的精通和对局势的敏锐,一步步成为她的心腹总管。朝中没有他的档案,军中无人知他来历,就连他最亲近的侍卫,对他的过去也一无所知。
“公主夜访,有何吩咐?”赢正正在院中练剑,见建韵进来,收剑行礼。
“来看看你。”建韵走到石桌旁坐下,自己倒了杯茶,“阿史那逻那边,可有什么异动?”
“暂时没有。”赢正在她对面坐下,“他很安静,也很配合。倒是他那个弟弟阿史那延,在草原上动作频频,联络各部长老,似是要夺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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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韵并不意外:“草原部族,向来强者为尊。阿史那逻为质在外,正是夺权的好时机。不过,他若真夺了权,对我们未必是坏事。”
“公主的意思是?”
“阿史那延年轻气盛,野心勃勃,但缺乏谋略。”建韵分析道,“若他上位,定会撕毁协议,重新开战。到那时,我们便有了出兵的借口,可一举荡平突厥,永绝后患。”
赢正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公主想灭了突厥?”
“不是我想,是局势所迫。”建韵抿了口茶,“开边市,以粮换马,看似两全其美,实则隐患重重。突厥得了粮食,缓过气来,难保不会再次南下。大夏与突厥,百年世仇,岂是区区边市能化解的?”
赢正沉默片刻,缓缓道:“公主所言有理。但眼下,还不是灭突厥的时候。”
“为何?”
“三点。”赢正伸出三根手指,“其一,灭突厥需举国之力,如今大夏内忧外患,国库空虚,经不起大战。其二,突厥虽弱,但草原广袤,他们若化整为零,四处游击,我军难以全歼,反会陷入泥潭。其三……”他顿了顿,“契丹、吐蕃虎视眈眈,若见大夏与突厥死战,必会趁虚而入。届时三面受敌,危矣。”
建韵脸色微变。赢正说的这些,她也想过,但没想得这么深。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维持现状,但暗中布局。”赢正压低声音,“阿史那逻此人,可用。他有野心,但也有脑子,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们助他稳住王子之位,扶他统一突厥各部,成为突厥可汗。到那时,他欠我们人情,又需大夏支持以平衡内部,自然不敢轻易犯边。”
“养虎为患?”建韵皱眉。
“是驯虎。”赢正微笑,“驯服的老虎,比野狗有用。况且,我们可以在驯服的过程中,给他套上枷锁。”
“什么枷锁?”
赢正眼中闪过一抹深意:“公主以为,我提议开边市,仅仅是为了换马匹?”
建韵心中一动:“你是说……”
“粮食、布匹、茶叶,这些是突厥急需之物,但也是他们的软肋。”赢正缓缓道,“一旦他们习惯了从中原获取这些,就会渐渐失去自给自足的能力。到那时,只要边市一关,他们就会不战自乱。这把枷锁,叫做‘依赖’。”
建韵倒吸一口凉气。她看着赢正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个人,心思之深,谋略之远,远超她的想象。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公主觉得我太狠?”赢正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笑了笑,“国与国之间,没有仁义,只有利益。今日我们施恩,他日他们反噬,这样的事,史书上还少吗?”
建韵无言以对。她知道赢正说得对,但心里总有些不适。或许,这就是为君者与为臣者的区别——她还在乎手段是否光明,而他,只看结果是否有利。
“阿史那逻那边,我会继续盯着。”赢正转移了话题,“倒是公主,有件事需早做准备。”
“何事?”
“边市三日后开启,交割地点在城外十里坡。”赢正神色严肃,“那里地势开阔,易攻难守。我担心,有人会趁机动手脚。”
“你是说,突厥那边?”
“不止。”赢正摇头,“朝中反对开边市的大有人在,边关将领中,也有主战派。若他们在交割时制造事端,嫁祸突厥,边市必毁,战端再起。”
建韵神色一凛:“你可有怀疑对象?”
赢正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推到她面前:“这是这几日与京城有秘密书信往来的边关将领名单。其中三人,与主战派关系密切。”
建韵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名字,都是军中将领,职位不低。她脸色越来越沉。
“这些人,吃里扒外!”
“人各有志。”赢正淡淡道,“他们或许真心认为,开边市是资敌,打仗才能永绝后患。立场不同罢了。”
“那也不能私自与朝中勾结,干扰边关军务!”建韵拍案而起,“我这就去把他们拿下!”
“公主且慢。”赢正拦住她,“无凭无据,如何拿人?况且,打草惊蛇,反而不美。”
“那你说怎么办?”
“将计就计。”赢正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们想破坏边市,我们就给他们机会。只不过,这个机会,要由我们来掌控。”
建韵看着赢正胸有成竹的样子,知道他又有了主意。这个人,似乎总有办法,将不利化为有利。
“具体如何做?”
赢正凑近,低声说了几句。建韵先是皱眉,继而舒展,最后眼中闪过一抹亮光。
“好,就依你所言。”她起身,“我这就去安排。”
“公主且慢。”赢正又叫住她,“还有一事。”
“说。”
“阿史那逻那边,公主不妨多示好。”赢正意味深长地说,“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该站在哪边。若能得他真心相助,将来统一突厥,会顺利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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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韵明白了赢正的意思——要拉拢阿史那逻,光靠利益不够,还需情谊。
“我知道怎么做。”她点头,转身离去。
赢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缓缓坐回石凳,端起茶杯,却已凉了。
“出来吧。”他忽然说。
院角阴影中,转出一个人,正是笛力热娜。她穿着一身夜行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你早就发现我了?”她走到赢正对面坐下。
“你的呼吸声,太重。”赢正给她倒了杯茶,“都听到了?”
笛力热娜点头,神色复杂:“你要利用王子?”
“不是利用,是合作。”赢正纠正,“他有他的野心,我有我的目的,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可你给他的,是裹着蜜糖的毒药。”笛力热娜盯着他,“依赖大夏的粮食,突厥会渐渐失去自立的能力。到那时,你们要灭突厥,易如反掌。”
赢正笑了:“你很聪明。但你要明白,这是草原部族唯一的生路。没有大夏的粮食,这个冬天,突厥会死一半人。你是要一半人饿死,还是要整个部族慢慢失去自立?”
笛力热娜语塞。她知道赢正说得对,但心里就是难受。
“况且,依赖是相互的。”赢正继续说,“大夏也需要突厥的战马、皮货。边市一开,两族贸易往来,互通有无,久而久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还分得清谁是夏人,谁是突厥人?百年之后,或许就成一家人了。”
“你说得轻巧。”笛力热娜苦笑,“百年仇恨,岂是那么容易化解的?”
“事在人为。”赢正望向夜空,“总要有人先走第一步。阿史那逻走了,建韵公主走了,现在,就看其他人跟不跟了。”
笛力热娜沉默许久,忽然问:“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做这些?”
赢正转头看她,眼中映着星光:“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看到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两族和睦,再无战乱。”
“就凭你?”
“就凭我。”赢正站起来,负手而立,“或许我做不到,但总要试试。试了,有可能成。不试,永远不成。”
笛力热娜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光芒。不是权势,不是财富,而是一种……信念。
“我能做什么?”她问。
赢正回头,微微一笑:“做好你自己,帮助阿史那逻,稳住突厥内部。这就是你能做的最重要的事。”
笛力热娜点头,起身,却又停下:“赢总管,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给了突厥一条生路。”笛力热娜认真地说,“也谢谢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说完,她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赢正独自站在院中,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生路……”他喃喃道,“但愿这条路,能走得通。”
夜色渐深,边关城在月光下沉睡。但平静之下,暗流汹涌。三日后十里坡的交割,将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而这场战争的胜负,将决定两族未来的命运。
赢正回到屋中,点亮油灯,铺开一张地图。图上,边关城、突厥大营、十里坡,清晰标注。他用朱笔在十里坡周围画了几个圈,又用墨笔标出几条路线。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低声自语,手指在地图上移动,“都需要布置人手。主战派要动手,最可能在这几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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