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灯烛,哔剥跳了一下。
赢正写完最后一个字,将密信用火漆封好,递出。心腹接过,不发一言,闪身没入帐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信是给宣府总兵杨洪的,八百里加急。这一步棋,是绝境里最后的指望。他独坐案前,手指无意识地叩着硬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应和着营地里更漏那一点幽微的滴答。高拱死了,王五也死了,线索掐得干干净净。朱瞻基像一条盘踞在阴影里的毒蛇,每一次吐信,都带着森冷的杀意。断粮,行刺,步步紧逼。明日卯时,他就要强行拔营。
拖,必须拖住。
可是拿什么拖?监军的名分,在朱瞻基撕破脸的兵权面前,薄得像一张宣纸。粮草在手,或许还能斡旋一二。赢正眼中厉色一闪,随即又黯淡下去。三百心腹,守得住一时,守不住朱瞻基铁了心的强攻。除非…除非赵铁那里,能有捷报传来。
野狐岭。
赵铁伏在冰冷的山石上,口中呵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撕碎。他身侧,是同样蛰伏着的五百条汉子,像五百块没有生命的石头,散落在嶙峋的乱石和枯草间。下方山谷,灯火绵延,几乎填满了整个谷地。那是瓦剌的屯粮重地,数不清的毡帐、粮垛、车马,影影绰绰,巡哨的火把如游动的鬼火,往来不绝。风从谷口灌进来,带来牲畜的臊气和隐约的人声,还有一种沉闷的、令人心悸的颤动——那是成千上万匹马匹偶尔的响鼻和蹄声。
“他娘的,这可比报上来的多了不止一倍。”副手陈横凑到赵铁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嘶气。
赵铁没吭声,只是眯着眼,将谷中布局再次刻进脑子。督主给的图简略,只标了几个大致方位和预估守军。眼下看来,守军至少多出三成,且布防严密,明哨暗卡,交错成网。更要命的是,谷地中央,似乎还多了些东西,用巨大的毡布盖着,形状怪异,不像寻常粮垛。
“头儿,看西头,那片林子。”另一个手下,绰号“夜枭”的了望手努了努嘴。
赵铁移目望去。谷地西侧边缘,是一小片稀疏的枯木林,在火光照耀不到的阴暗处。似乎…有影子在动。不是巡哨那种规律性的移动,更像是…潜伏。数量不多,但动作间的协调和隐蔽,透着一股子精悍。不是瓦剌人惯常的游骑作风。
“是督主说的另一路人?”陈横问。
赢正交代过,瓦剌军中可能有朱瞻基勾连的“帮手”,或是其他势力浑水摸鱼。但下面那些黑影,给赵铁的感觉更加不对劲。阴冷,沉静,带着一种非人的秩序感。
“不像。”赵铁吐出两个字,喉结滚动了一下,“时辰快到了。按第二套法子,散开,各自认准火油罐落脚点。听我号箭为令。得手后,不许恋战,往东南山口撤,老地方会合。”
命令被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五百人像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分成十数股,利用山石沟壑的阴影,向谷地边缘渗去。赵铁带着最精锐的三十人,目标是中央那片被毡布覆盖的怪异区域。直觉告诉他,那里是关键。
他们像壁虎一样贴着陡坡下滑,避开一道固定哨。夜风呼啸,掩盖了衣袂与砂石的细微摩擦。距离谷底还有十几丈,一片相对平缓的碎石坡。赵铁打了个手势,众人停下,再次确认下方动静。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谷地西侧,那片枯木林里,毫无征兆地爆起一团刺眼的亮光!不是火光,而是一种惨白中透着幽蓝的、瞬间照亮了小半边谷地的光芒,伴随着一声并不猛烈但异常沉闷的轰鸣。巨响在狭窄的山谷中反复冲撞、放大,震得人耳膜生疼。
“什么玩意?!”陈横骇然。
瓦剌大营瞬间炸锅。人喊马嘶,锣声骤起,无数火把从帐篷中涌出,原本规律的巡哨队伍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乱窜起来。可混乱并未持续太久,几声响亮凄厉的胡哨划过夜空,骚动竟被迅速压制下去,大批瓦剌兵卒在军官的呼喝下,并未盲目扑向爆炸处,反而开始有组织地向粮垛和中央区域收缩,同时更多的游骑被放出,沿着谷地边缘巡梭。
“坏了!”赵铁心头一沉。那诡异的爆炸和瓦剌迅速的反应,都超出了预计。计划中的混乱没有出现,反而让守备更加警惕。更麻烦的是,爆炸一起,他们这五百人,就像被惊动的鱼,全暴露在了逐渐收紧的网中。
“头儿,怎么办?”手下人都望过来。
赵铁看着下方迅速变化的态势,又抬眼望了望谷地对面。爆炸的光芒已经熄灭,但那里似乎有短暂而急促的金铁交鸣之声传来,随即又陷入一片黑暗的死寂。那支神秘的黑衣部队,动手了?他们想干什么?制造混乱趁火打劫,还是…
没时间细想了。瓦剌的游骑已经漫了上来,火把的光斑在山石间晃动,越来越近。他们藏身的这片碎石坡,并非绝地,但也绝不算安全。
“计划不变!”赵铁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命令,“趁他们注意力还在西边,动手!目标,中央毡布区,用火箭,给我烧穿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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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率先取下背上的短弩,弩箭箭头裹着浸满火油的布条,旁边人迅速用火折子点燃。三十点星火,在黑暗中亮起。
“放!”
嗡的一声轻响,三十支火箭拖曳着尾焰,划破夜空,呈一个散面,射向谷地中央那片巨大的毡布。几乎在火箭离弦的同时,赵铁嘶吼:“散开!各自为战,点火!”
不再需要隐蔽了。五百死士从各自潜伏的位置暴起,将携带的火油罐奋力掷向最近的粮垛、草料堆、毡帐。瓦罐碎裂的声响,在突然爆发的喊杀声中微不足道。紧接着,是第二波、第三波火箭,带着复仇的火焰,覆盖下去。
“着火了!”
“有奸细!在南边山坡!”
“拦住他们!”
瓦剌语的惊呼、怒骂、号令声响成一片。真正的混乱,此刻才开始蔓延。几个粮垛率先窜起火苗,很快在夜风的助长下连成一片。牲畜受惊,挣脱缰绳,在营地内横冲直撞。
赵铁看也不看身后的混乱,眼睛死死盯着中央区域。三十支火箭,大部分射中了目标,但那些厚实的毡布似乎经过特殊处理,并未立刻燃烧,只是冒起一股股浓烟,火苗艰难地舔舐着边缘。
“再来!”赵铁装上第二支火箭。身边还能跟上的,只剩不到二十人。瓦剌的士兵和闻讯赶来的游骑,已经像潮水般从两侧围拢过来。
第二轮火箭射出。这一次,终于有一处毡布被点燃,火势迅速蔓延开来,露出下面掩盖的东西。
那不是粮草。
是炮。十几门黑沉沉的、闪着幽冷金属光泽的火炮,粗大的炮口斜指天空。还有大量堆叠的木箱,看形制,是火药和弹丸。
赵铁倒吸一口凉气。瓦剌人哪里搞来的这东西?!朝廷对火炮管制极严,边军配备都有限,更别说流入外虏之手。是朱瞻基?他竟敢私贩军国重器?!
“烧了那些箱子!”赵铁目眦欲裂,指向火药箱。若是让这些火炮在此架起,莫说居庸关,整个北疆防线都将被撕开缺口。
但已经晚了。大批瓦剌士兵悍不畏死地扑向起火点,用身体、用毡毯、甚至用沙土去扑打火焰,死死护住火炮和火药。更多的瓦剌兵向他们藏身的坡地冲来,箭矢开始零乱地落下。
“头儿!走!”陈横一刀劈飞一支流矢,扯着赵铁往后退。周围不断有闷哼和倒地声传来,跟来的兄弟一个个倒下。
赵铁知道事不可为。火炮已现,烧毁部分意义不大,瓦剌人拼死也会保住剩下的。今夜的主要目标——焚烧粮草——在最初的火箭袭击下,已点燃了数处,火势正在扩大,但远未到伤筋动骨的程度。而他们,已深陷重围。
“撤!往东南!”赵铁挥刀格开一支狼牙箭,嘶声下令。
残存的一两百人,向着预定的东南山口且战且退。瓦剌人紧追不舍,箭矢如蝗。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但无人投降,最后时刻往往返身扑向追兵,用血肉之躯为同伴争取一瞬。
赵铁左肩一凉,已被箭矢擦过,带起一溜血花。他恍若未觉,只是拼命奔跑,耳中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身后同袍的惨呼。火光,鲜血,刀光,箭影,混杂着胡语的怒吼,扭曲成一片猩红而喧闹的背景。
就在他们快要冲出山口,以为能有一线生机时,前方黑暗中,突然无声无息地冒出数十条黑影。他们穿着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紧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手中兵器各异,但无一不泛着淬厉的寒光。他们没有呐喊,没有冲锋,只是静静地散开,封住了去路。
是枯木林里那伙人!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赵铁的心沉到了谷底。瓦剌追兵的呼喝声已近在身后。
“跟他们拼了!”陈横眼珠赤红,举刀就要上前。
“慢着!”赵铁一把拉住他,眼睛死死盯住那群黑衣人中为首的一个。那人身形并不特别高大,但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出了半鞘的刀,危险而沉静。他手里提着的,是一把弧度诡异的弯刀,刀柄上似乎镶嵌着什么,在远处火光的映照下,偶尔闪过一丝暗红。
黑衣首领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与赵铁遥遥对上。那眼神里没有杀意,没有挑衅,只有一种纯粹的、审视猎物般的漠然。然后,他缓缓抬起左手,做了几个古怪的手势。
他身后的黑衣人动了。不是冲向赵铁他们,而是如同鬼魅般,斜刺里插入了瓦剌追兵与赵铁残部之间。刀光闪动,快得只见残影,冲在最前面的几名瓦剌骑兵,连人带马,无声无息地栽倒在地,喉咙间鲜血狂喷。
瓦剌追兵惊怒交加,呼喝着转向这群突然出现的黑衣杀手。黑衣人以少敌多,却进退有据,招式狠辣简洁,专攻要害,往往一击毙命,效率高得可怕。他们不像在战斗,更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准的收割。
赵铁愣住了。这些人…不是瓦剌的帮手,也不是朱瞻基的人。他们在攻击瓦剌人?为什么?
“头儿!趁现在!”陈横急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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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瞬间回神。不管这些黑衣人是谁,有何目的,眼下是他们唯一的生机。“走!”他低喝一声,不再看身后那诡异而血腥的拦截战场,带着仅存的百十人,冲进了东南山口的黑暗之中。
身后,黑衣人与瓦剌人的厮杀声迅速被山风抛远。不知道那些黑衣人能挡多久,也不知道他们为何出手。赵铁只知道,任务…失败了。粮草未竟全功,火炮的出现更是惊天噩耗。五百兄弟,十不存一。
他必须活着回去,把这个消息带给督主。
天边,已泛起一丝惨淡的灰白。漫长而血腥的一夜,终于快要过去。
延庆大营,中军帐。
朱瞻基并未安寝。他站在一幅巨大的北疆舆图前,手指无意识地点在“野狐岭”的位置上。烛火将他影子拉得很长,在帐壁上晃动。
一名亲卫悄无声息地入内,单膝跪地,低声禀报了几句。
朱瞻基的手指顿住了。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中掠过一丝极深沉的、难以捉摸的东西,像是遗憾,又像是某种了然。
“知道了。下去吧,让刘瑾来见我。”
亲卫退下。不久,一个面容枯槁、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老太监,佝偻着身子,像一抹影子般飘了进来。正是刘瑾。
“野狐岭那边,‘客人’提前动了手,闹出的动静不小。赵铁的人趁乱放了火,但未能竟全功。最重要的是…”朱瞻基的声音平缓无波,“那批货,露了相。”
刘瑾耷拉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声音沙哑:“王爷,那批货本就不该此时运到野狐岭。太险。”
“富贵险中求。”朱瞻基淡淡道,“也先想要更多,就得拿出更多的本钱。只是没想到…除了我们和赢正那老狗,还有第三只黄雀。那伙人,查清来历了么?”
刘瑾摇头:“武功路数很杂,不像中原门派,倒有些像…前元宫廷遗下的影子卫手段,但更诡谲。他们目标明确,搅局之后便遁走,不恋战,不贪功。老奴无能,跟丢了。”
“影子卫…”朱瞻基咀嚼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也好。”
他走回案前,拿起一份刚刚拟好的手令,上面盖着摄政王印。“计划有变。赢正那老狗看得紧,粮草不好再做文章。但经昨夜一闹,加上野狐岭的消息传回,军心已乱。传令,卯时照常拔营,但告诉陈友谅、张彪他们,行军速度…可以‘酌情’放缓。尤其是前锋和两翼,要给瓦剌的游骑…留出足够的‘空隙’。”
刘瑾接过手令,看了一眼:“王爷,赢正那边…”
“他?”朱瞻基轻笑一声,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他现在大概在等野狐岭的狼烟吧。可惜,这狼烟,未必会如他所愿升起。就算赵铁命大能回来,带回来的,也只会是更坏的消息。军心溃散之际,本王倒要看看,这位东厂督主,还能拿出什么手段力挽狂澜。”
“那批货暴露,也先那边…”刘瑾提醒。
“也先是个聪明人。”朱瞻基走到帐边,掀开一线帘幕,望着外面依旧沉暗的夜空,但东方地平线下,已隐隐有金光挣扎欲出,“他知道什么东西能碰,什么东西不能碰。火炮的事,赢正就算知道,无凭无据,又能奈我何?何况,他恐怕…没那个机会上达天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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