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胜门外,朔风凛冽。
八万大军列阵肃立,铁甲映寒光,旌旗猎猎响。神机营三千火铳手列于阵前,其后是五千弓弩手、两万步卒,再后是京营五万步骑混编。军容整肃,鸦雀无声。
朱瞻基策马至阵前,朗声道:“瓦剌犯边,屠我百姓,占我疆土。今日奉皇命北征,诸将士当奋勇杀敌,以报皇恩!”
“杀!杀!杀!”八万人齐吼,声震九霄。
赢正立于监军大旗下,冷眼旁观。朱瞻基这番演说,慷慨激昂,若非早知内情,谁人不信他是忠君爱国之臣?
“赢公公,可以出发了。”朱瞻基策马而来,脸上带着淡淡笑意。
赢正点头:“殿下为主帅,自然由殿下定夺。”
大军开拔。八万人马,浩浩荡荡,向北而行。赢正的监军车驾行在中军,前后各有五百东厂番子护卫。赵铁随侍在侧,低声道:“督主,沿途已布下暗桩,每十里一报。若朱瞻基有异动,我们即刻便知。”
“还不够。”赢正掀开车帘,望着蜿蜒如龙的行军队列,“传令下去,让暗桩再密一倍,特别是夜间的岗哨,必须是我们的人。”
“是。”
车马辚辚,向北而行。第一日行军五十里,在昌平扎营。赢正刚入营帐,便有暗桩来报:“督主,摄政王入营后,召见了三位将领,密谈半个时辰。”
“哪三位?”
“神机营副将张彪,前军都督陈友谅,还有...监军副使高拱。”
赢正眉头一皱。高拱是兵部侍郎,此次随军任监军副使,名义上是协助自己,实则是张居正安插的眼线。他竟也被朱瞻基拉拢?
“谈了什么?”
“帐外有亲兵把守,无法靠近。但高拱出来后,神色凝重,匆匆回帐,再未出来。”
赢正沉吟片刻:“继续盯着,特别是高拱。另外,查查高拱与朱瞻基有何渊源。”
“遵命。”
暗桩退下后,赵铁道:“督主,高拱此人,素来清高,与朝中各方都保持距离,为何会与朱瞻基密谈?”
“有两种可能。”赢正缓缓道,“一是朱瞻基许以重利,拉拢了他。二是...”他顿了顿,“高拱本就是朱瞻基的人。”
赵铁倒吸一口凉气:“若真如此,那朝中...”
“朝中不知还有多少人是他的暗桩。”赢正眼中寒光一闪,“英国公倒了,刘阁老死了,但朱瞻基的势力,恐怕比我们想的更深。”
正说着,帐外传来声音:“监军大人,摄政王有请,商议军务。”
赢正与赵铁对视一眼,起身道:“带路。”
中军大帐内,朱瞻基已换下戎装,着一身常服,正与几位将领研究地图。见赢正进来,笑道:“赢公公来了,快请坐。诸位,监军在此,正好商议进军路线。”
赢正入座,看向地图。朱瞻基指着居庸关位置:“据探马来报,瓦剌主力二十万,分三路南下。东路五万攻古北口,西路六万攻雁门关,中路九万主力,由也先亲自率领,直扑居庸关。山西总兵王骥手中只有八万兵马,分守各处关隘,居庸关守军不足三万,形势危急。”
“殿下打算如何进军?”前军都督陈友谅问。
“兵贵神速。”朱瞻基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直线,“我军当全速北上,五日内抵达居庸关,与王骥合兵一处,据关死守。只要守住居庸关,瓦剌中路受挫,东西两路自然退兵。”
“殿下所言极是。”高拱点头,“但八万大军,五日行军六百里,恐士卒疲惫,到时尚有几分战力?”
“高大人所言不无道理。”朱瞻基转向赢正,“赢公公以为如何?”
赢正淡淡道:“殿下是主帅,自然由殿下定夺。老朽只提醒一点:瓦剌骑兵来去如风,我军多为步卒,若仓促进军,途中遇袭,恐有不测。”
“公公多虑了。”神机营副将张彪道,“我军有夜不收前出五十里哨探,若遇敌情,即刻来报。且神机营火器犀利,正是骑兵克星,瓦剌人不敢轻犯。”
赢正看了张彪一眼,此人原是英国公旧部,英国公伏诛后,迅速投靠朱瞻基,如今已是神机营实际统帅。陈子龙“养病”后,神机营便由他掌控。
“既然诸位已有定计,老朽无异议。”赢正起身,“殿下若无事,老朽先告退了。”
“公公留步。”朱瞻基忽然道,“还有一事,需与公公商议。”
赢正停步。
朱瞻基环视众将:“诸位先退下,我与监军单独谈谈。”
众将行礼退出。帐中只剩二人。
朱瞻基斟了两杯茶,递一杯给赢正:“赢公公,请。”
赢正接过,却不饮:“殿下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朱瞻基坐下,直视赢正,“我只想问公公一句:此去居庸关,公公是真心助我抗敌,还是另有所图?”
赢正神色不变:“殿下何出此言?”
“明人不说暗话。”朱瞻基放下茶盏,“公公让陈子龙给我的那封信,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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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上写得清楚,殿下看不懂么?”
“看得懂,但不信。”朱瞻基摇头,“公公若真认定我通敌卖国,早在京城便可拿我,何须大费周章,随军北上?”
赢正沉默片刻:“因为老朽想给殿下一个机会。”
“机会?”
“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赢正直视朱瞻基,“若殿下真心抗敌,老朽愿助殿下成就功业,青史留名。若殿下真有异心...”他顿了顿,“那老朽只好替皇上清理门户了。”
帐中寂静,只有烛火噼啪。
良久,朱瞻基忽然笑了:“好,好一个清理门户。赢公公,你我相识多年,可还记得第一次见面?”
赢正一怔,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那是永乐二十二年,父皇北征归来,染病不起。”朱瞻基目光悠远,“那时我还是个少年,随侍父皇榻前。父皇弥留之际,将我叫到跟前,指着你说:‘此朕之忠仆,尔日后若有难处,可托付之。’”
赢正心中微震。往事如潮水涌来。
那是二十多年前了。成祖皇帝病重,他当时只是司礼监一个小太监,因办事得力,被成祖赏识,留在身边伺候。成祖临终前,确曾拉着年幼的皇太孙(即后来的仁宗)的手,说了这番话。只是他没想到,当时也在场的朱瞻基,竟记得如此清楚。
“父皇说,你虽为内臣,却有忠肝义胆,可托大事。”朱瞻基叹息,“这些年来,我时时想起这番话。赢公公,你可对得起父皇的托付?”
赢正沉默良久,缓缓道:“老朽对得起先帝,对得起皇上,对得起大明江山。”
“那对我呢?”朱瞻基逼问,“你可对得起我?”
“殿下...”
“英国公作乱时,是我率神机营入京平叛。皇上年幼,朝局不稳,是我以皇叔之尊摄政,稳定人心。如今瓦剌犯边,又是我亲征北上,以血肉之躯卫我河山。”朱瞻基起身,走到赢正面前,“赢公公,我朱瞻基扪心自问,无愧于朱家列祖列宗,无愧于大明江山。可你,却因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疑我、防我、甚至要除我而后快。这,便是你的忠义么?”
赢正看着朱瞻基,这个年过四旬的王爷,眼中满是愤懑与不甘。这一刻,他竟有些动摇。
莫非,自己真的错了?
不。赢正心中警铃大作。朱瞻基此人,最善攻心。当年他能从藩王一跃成为摄政王,靠的便是这笼络人心的本事。自己万不可被其迷惑。
“殿下若无愧于心,又何必在乎老朽如何想?”赢正缓缓道,“此去居庸关,殿下是忠是奸,自有分晓。老朽只相信眼见为实。”
朱瞻基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大笑:“好,好一个眼见为实。赢公公,那我们便拭目以待!”
他笑声陡止,眼中闪过寒光:“只望到时候,公公莫要后悔。”
赢正拱手:“老朽做事,从不后悔。殿下若无他事,老朽告退。”
走出大帐,寒风扑面。赢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
赵铁迎上来,低声道:“督主,方才高拱回帐后,焚毁了一些书信。属下的人趁其不备,抢出几片残页。”
说着,递上几片焦黑的纸片。
赢正接过细看,纸片上字迹模糊,但隐约可辨几个字:“...事成...封爵...金万两...”
“还有这个。”赵铁又递上一物,是一枚铜钱大小的令牌,非金非铁,正面刻着一只狼头,背面是蒙文。
“瓦剌的狼头令。”赢正瞳孔一缩,“从哪来的?”
“高拱帐中,藏在枕头夹层里。”
赢正握紧令牌,心中最后一丝犹豫尽去。
“督主,要不要现在拿下高拱?”赵铁问。
“不。”赢正摇头,“打草惊蛇。派人盯死他,看他与何人联络。另外,传令暗桩,从今日起,严密监控所有与朱瞻基接触之人,特别是夜间出入中军大帐的,一个不漏。”
“是!”
当夜,子时。
赢正未眠,独坐帐中,研究北疆地图。忽然,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谁?”
“督主,是我。”赵铁闪身而入,神色凝重,“有动静了。”
“讲。”
“一刻钟前,有一黑衣人潜入高拱帐中,半炷香后离开。属下的人跟踪,发现他去了...”赵铁压低声音,“去了摄政王大帐。”
赢正毫不意外:“看清面貌了么?”
“黑衣蒙面,但身形矫健,似有武功。他出帐时,怀中似揣有书信。”
“高拱现在何处?”
“仍在帐中,但灯还亮着,似乎在等人。”
赢正沉吟:“等那黑衣人带回消息?”
“应该是。”
“那我们便等等看。”赢正眼中寒光一闪,“看看朱瞻基到底要做什么。”
三更时分,黑衣人再次出现,潜入高拱帐中。片刻后,高拱帐中灯火熄灭。
赵铁正要下令拿人,赢正却摇头:“让他睡。明日行军途中,找个机会,‘请’高大人来我帐中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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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主的意思是...”
“我要亲自问问他,这狼头令,是从何而来。”
次日,大军继续北上。
行至晌午,在怀来城外扎营造饭。高拱刚下马,便有东厂番子上前:“高大人,监军有请。”
高拱神色微变:“本官稍后便去...”
“监军说,有要事相商,请大人即刻前往。”
高拱无奈,只得随行。
赢正帐中,已备好清茶。见高拱进来,赢正微笑道:“高大人一路辛苦,请坐。”
“监军相召,不知有何吩咐?”高拱入座,神色略显不安。
“吩咐不敢。”赢正亲自斟茶,“只是有些事,想向高大人请教。”
“监军请讲。”
赢正从袖中取出狼头令,放在案上:“高大人可识得此物?”
高拱面色大变,霍然起身:“这...此物从何而来?”
“高大人莫急。”赢正示意他坐下,“昨夜有贼人潜入大营,被巡夜士卒所获,从他身上搜出此物。经查,那贼人最后出现的地方,是高大人的营帐附近。所以老朽想问问,高大人可曾见过此人?或者,可曾丢失此物?”
高拱冷汗涔涔,强作镇定:“下官...下官从未见过此物,更不曾丢失...”
“哦?”赢正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那就怪了。那贼人被抓时,口中大喊:‘高大人救我!’高大人,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污蔑!这是污蔑!”高拱急道,“定是有人陷害下官!监军明鉴,下官对朝廷忠心耿耿,岂会与瓦剌勾结?”
“高大人稍安勿躁。”赢正放下茶盏,“老朽也相信高大人的忠心。只是...”他话锋一转,“昨夜子时,有一黑衣人潜入高大人的营帐,半炷香后才离开。高大人可知此人是谁?”
高拱脸色煞白,手不自觉发抖。
“高大人不想说,那老朽替你说。”赢正缓缓道,“那黑衣人,是摄政王的人,对吧?他给你带来了摄政王的口信,让你在适当的时候,配合他做一件事。至于是什么事...”他盯着高拱,“高大人在兵部多年,掌管军械粮草调度。若是大军行至某处,突然粮草不济,军械短缺,会怎样?”
高拱浑身颤抖,忽然跪倒:“监...监军饶命!下官...下官也是一时糊涂...”
“说清楚。”赢正声音转冷,“朱瞻基让你做什么?”
“摄政王...摄政王让下官在大军行至居庸关前,故意拖延粮草,让大军断粮三日...”高拱伏地,声音发颤,“他说...说只要大军断粮,军心必乱,届时瓦剌来袭,便可...便可一举击溃...”
“然后呢?”
“然后...然后摄政王会率残部‘退守’居庸关,实则...实则是开城迎瓦剌入关...”高拱痛哭流涕,“监军,下官知罪!下官不该贪图富贵,听信摄政王谗言...求监军饶命!”
赢正面无表情:“他许你什么?”
“事成之后,封...封侯,赐金万两...”
“好大的手笔。”赢正冷笑,“高拱,你身为兵部侍郎,朝廷二品大员,竟为区区侯爵富贵,出卖江山社稷。你,对得起皇上么?对得起列祖列宗么?”
高拱以头抢地:“下官知罪!下官愿戴罪立功,只求监军饶下官全家性命...”
“你全家性命,自有国法裁定。”赢正起身,“赵铁。”
“在!”
“将高拱收押,严加看管。记住,要活的,还要他这张嘴。”
“遵命!”
赵铁押走高拱。赢正独坐帐中,面色凝重。
朱瞻基的计划,比他想的更毒。断粮三日,军心必乱,届时瓦剌来袭,八万大军恐全军覆没。而居庸关守军见援军溃败,士气大跌,朱瞻基再开城“投降”,关隘必破。届时瓦铁骑长驱直入,京师危矣。
好一招里应外合,好一个通敌卖国!
“督主,现在怎么办?”赵铁返回,急切问道,“要不要立刻拿下朱瞻基?”
“证据不足。”赢正摇头,“高拱一面之词,治不了摄政王的罪。且大军之中,若贸然对主帅动手,恐生兵变。”
“那...”
“将计就计。”赢正眼中寒光一闪,“他不是要断粮么?我们便让他断。不过断的不是我们的粮,而是瓦剌的粮。”
赵铁一愣:“督主的意思是...”
赢正走到地图前,指着居庸关外一处:“瓦剌大军二十万,每日耗粮无数。其粮草辎重,必囤于此处。”手指点在一个地名上:野狐岭。
“野狐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囤粮的好地方。瓦剌若要长期作战,必在此设粮草大营。”赢正转身,“赵铁,你速挑选五百精干番子,轻装简从,绕道北行,潜入野狐岭。找到瓦剌粮草大营,烧了它!”
“五百人?”赵铁迟疑,“瓦剌粮草大营必有重兵把守,五百人恐怕...”
“兵贵精不贵多。”赢正道,“这五百人,要选善于攀爬、精于爆破的死士。烧粮之后,不必接战,即刻撤退。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杀敌,是烧粮。只要粮草一焚,瓦剌二十万大军不战自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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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精神一振:“属下明白!只是...属下若去,督主身边...”
“我自有安排。”赢正从怀中取出内阁调兵符,“你持此符,去寻山西总兵王骥。他麾下有一支山地营,最擅奇袭。你与他合兵一处,行事更易。”
“那督主您...”
“我随大军继续北上。”赢正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要亲眼看看,朱瞻基这出戏,要怎么唱下去。”
“可是太危险了!若朱瞻基发现高拱失踪,定会起疑,到时对督主不利...”
“他不会发现。”赢正淡淡道,“高拱‘突发急病’,需静养,不宜见人。这个理由,够他躺到居庸关了。”
赵铁仍不放心,但见赢正神色坚定,知劝不动,只得领命:“那督主千万小心。属下烧了瓦剌粮草,即刻回援。”
“去吧。”
赵铁领命而去。赢正独坐帐中,提笔写下一封密信,用火漆封好,唤来心腹:“八百里加急,送京城,面呈张首辅。”
“是。”
信使离去后,赢正走出营帐。时已黄昏,残阳如血,映照着连绵营帐。远处,中军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下,朱瞻基正在巡视营防。
似是感觉到赢正的目光,朱瞻基忽然转头,两人视线在空中相遇。
相隔百步,赢正看不清朱瞻基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冰冷如刀。
山雨欲来风满楼。
赢正负手而立,望向北方。居庸关就在三百里外,快马三日可至。而那里,将决定大明的命运,也将决定他与朱瞻基的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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