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万金等人离去后,赢正独坐司礼监,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八个字:“国若不存,商将焉附”。
墨迹未干,赵铁又匆匆来报:“督主,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在外求见。”
赢正放下笔:“快请。”
陆炳快步而入,这位执掌北镇抚司十余年的锦衣卫指挥使,面色憔悴,但目光依旧锐利。他单膝跪地:“陆炳无能,辜负皇恩,请赢公公治罪。”
赢正上前扶起:“陆指挥使何罪之有?英国公谋逆,事发突然,你能保全锦衣卫根基,已是大功一件。”
陆炳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英国公作乱时,他被软禁府中,锦衣卫群龙无首,但北镇抚司的三千缇骑始终未散,在赵铁联络下暗中配合东厂行动,功不可没。
“督主,下官此来有三事禀报。”陆炳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其一,经查,朝中与刘阁老、英国公过从甚密者共计四十七人,其中三品以上大员十二人,这是名单及罪证。”
赢正接过,略扫一眼,心中已然有数。名单上不少是他预料之人,但亦有几个名字出乎意料。
“兵部右侍郎陈文礼?”赢正目光一凝,“他不是张首辅的门生么?”
“正是。”陆炳压低声音,“但下官查实,陈文礼之妻乃刘阁老远房侄女。英国公作乱前三月,陈文礼曾三次深夜密会英国公,地点在城南的云来客栈。有客栈掌柜、小二为证,下官已将他们秘密控制。”
赢正冷笑:“好一个两面三刀之徒。张首辅可知此事?”
“应当不知。张首辅自英国公谋逆便称病不出,实则是看清形势,明哲保身。此人虽圆滑,但大节不亏,朝野素有清名。”
赢正沉吟:“陈文礼暂不动,继续暗中收集证据。还有两件事是什么?”
“其二,江南八百里加急。”陆炳又取出一封密函,“南京守备太监王振接督主密信后,已调南京京营两万人北上勤王,但行至徐州,被漕运总督周延儒以‘无兵部调令,擅自调兵形同谋反’为由阻拦,双方在徐州对峙,恐生变故。”
赢正眉头紧锁。周延儒是刘阁老的门生,但素来谨慎,怎敢公然阻拦勤王军?除非...
“徐州驻军多少?”
“徐州卫五千,另有两万漕兵。”
“不够。”赢正摇头,“王振带的是两万京营精锐,周延儒没这个胆子。他背后还有人。”
陆炳点头:“督主明鉴。下官已派缇骑前往徐州暗查,不日当有回报。”
“第三件事呢?”
陆炳神色凝重:“其三,关于摄政王殿下。”
赢正抬眸:“讲。”
“殿下在入京前,曾秘密会见瓦剌使臣。”陆炳的声音压得更低,“地点在通州的一处客栈,时间为半个月前,也就是督主在江南遇到殿下之后不久。”
赢正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所为何事?”
“客栈掌柜只见到瓦剌使者进出,不知谈话内容。但下官查到,那位瓦剌使者,是瓦剌太师也先的心腹,名叫阿鲁台。”
赢正沉默。朱瞻基与瓦剌秘密会面,此事非同小可。边关战事正酣,瓦剌大军压境,若朱瞻基与此有牵扯...
“此事还有谁知?”
“除下官与两名心腹外,无人知晓。”
“那两名心腹,可靠么?”
“皆是跟了属下二十年的老人,家人皆在锦衣卫掌控中,万无一失。”
赢正点头:“此事到此为止,密档封存,不得对任何人提起,包括皇上和摄政王本人。”
“属下明白。”陆炳犹豫片刻,“督主,摄政王他...”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赢正打断他,“此事我自有计较,你且退下,专心处理刘阁老余党。”
“是。”陆炳行礼告退。
赢正独坐良久,手指轻叩桌面。朱瞻基与瓦剌密会,有三种可能:一是通敌卖国,但以他对朱瞻基的了解,此人虽野心勃勃,但极重气节,不会出此下策;二是假意接触,探听虚实,但这风险太大,一旦暴露,百口莫辩;三是...
“苦肉计。”赢正喃喃自语。
若朱瞻基假意与瓦剌勾结,诱敌深入,再与明军里应外合,倒是一着险棋。但此计太过凶险,稍有不慎,便是引狼入室,万劫不复。
“报——”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东厂番子跪倒,“督主,滁州急信!”
赢正接过,拆开火漆,只见信上只有一行字:“三日前,朱瞻基密会之人,非神机营陈子龙,乃瓦剌使臣阿鲁台。会面地点,滁州悦来客栈。证人已控制。”
落款是“滁州暗桩甲三”。
赢正瞳孔骤缩。滁州?朱瞻基明明是与自己一同北上,何时去了滁州?
他猛然想起,在滁州休整那夜,朱瞻基曾单独外出,说是“探查周围”,一个时辰后方归。莫非就是那时...
“督主,还有一事。”番子又道,“徐州传来消息,阻拦勤王军的并非漕运总督周延儒,而是...而是摄政王手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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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赢正霍然起身,“手谕何在?”
番子呈上一份抄件。赢正接过细看,确是朱瞻基笔迹,上盖摄政王大印,命王振“暂驻徐州,无令不得北上”。
时间,正是朱瞻基与自己分别,前往神机营那日。
赢正缓缓坐下,心中一片冰凉。朱瞻基一面让自己相信他,一面又暗中阻挠勤王军;一面与瓦剌密会,一面又率神机营倒戈。他到底想干什么?
“督主,现在该怎么办?”赵铁在一旁,也看出了事态严重。
赢正沉默良久,忽然道:“赵铁,你亲自去一趟神机营大营,以劳军为名,面见陈子龙。问他三个问题:第一,朱瞻基与他见面时,可曾单独离开过?第二,朱瞻基给他看的兵符,是完整的还是只有一半?第三,朱瞻基可曾向他透露过与瓦剌有关的任何消息?”
“遵命!”
“记住,要秘密进行,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是!”
赵铁匆匆离去。赢正又提笔写下数道密令,分别发往南京、天津、山西。做完这一切,他起身走向窗边,望着皇城方向,喃喃道:“朱瞻基啊朱瞻基,你到底在下怎样的一盘棋...”
当夜,神机营大营。
陈子龙屏退左右,独自在帐中饮酒。德胜门一战后,神机营居功至伟,他本应加官晋爵,但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反而充满不安。
帐帘轻启,一个亲兵模样的人闪身而入。陈子龙头也不抬:“不是说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陈将军,别来无恙。”来人摘下帽子,露出真容。
陈子龙手一抖,酒盏落地:“赵...赵千户?”
赵铁,东厂掌刑千户,赢正心腹中的心腹。他此刻出现在此,绝非偶然。
“深夜造访,多有叨扰。”赵铁拱手,“奉督主之命,问将军三个问题。”
陈子龙面色微变:“赵千户请讲。”
“第一,摄政王与将军见面时,可曾单独离开过?”
陈子龙沉吟片刻:“有。殿下与末将密谈至子时,说要如厕,离开了约一刻钟。”
“去了何处?”
“这...末将不知。但殿下归来时,靴上有泥,似是从营外回来。”
赵铁点头:“第二,殿下给将军看的兵符,是完整的还是只有一半?”
陈子龙从怀中取出兵符,递给赵铁:“只有一半。他说另一半在赢公公手中,合二为一方可调兵。”
赵铁接过细看,确是神机营兵符的左半边。他翻到背面,忽然目光一凝——符背的云纹中,隐约有一个极小的符号,形如弯月,不仔细看绝难发现。
这是瓦剌贵族的印记。
赵铁不动声色,将兵符交还:“第三,殿下可曾向将军透露过与瓦剌有关的任何消息?”
陈子龙浑身一震,脸色瞬间苍白。
赵铁眯起眼:“陈将军?”
陈子龙深吸一口气,忽然单膝跪地:“赵千户,末将有罪!殿下...殿下的确提过瓦剌,他说...他说已与瓦剌太师也先达成密约,只要也先助他夺位,他登基后,愿割让河套之地,并开边市,许瓦剌岁币三十万两。”
帐中死寂。
良久,赵铁才缓缓道:“此事,你可曾告诉过赢公公?”
“没...没有。”陈子龙声音发颤,“殿下说,此事若泄露,他必杀我全家。而且...而且他说赢公公早已知情,与他是同谋。”
“荒谬!”赵铁怒喝,“督主忠心为国,岂会与瓦剌勾结?”
“末将也怀疑,但不敢确定。”陈子龙低头,“赵千户,末将糊涂,被殿下救命之恩蒙蔽,犯下大错,请千户禀明赢公公,末将愿以死谢罪!”
赵铁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道:“你的命,自有督主定夺。但现在,我要你办一件事。”
“千户请吩咐。”
“写一份供状,将朱瞻基与瓦剌密约之事,原原本本写下来,签字画押。”
陈子龙毫不犹豫:“末将这就写。”
一炷香后,供状写完。赵铁仔细看罢,收入贴身口袋:“陈将军,此事关系重大,在督主下令前,你绝不可向任何人透露,包括摄政王本人。从今日起,你称病不出,神机营军务暂交副将代理。”
“末将遵命。”
“还有,若摄政王再来找你,就说旧伤复发,不便见客。若他强求,便以这封信示之。”赵铁取出一封密信,交给陈子龙。
陈子龙接过,只见信封上写着“摄政王亲启”,落款是“赢正”。
“这...”
“记住,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要拆看,更不要交给摄政王。”赵铁意味深长道,“这封信,是保你全家性命的。”
陈子龙重重点头:“末将明白了。”
赵铁离去后,陈子龙独坐帐中,看着手中密信,冷汗涔涔。他知道,自己已卷入一场巨大的漩涡,稍有不慎,便是灭门之祸。
“将军。”帐外传来亲兵声音,“摄政王府来人,说殿下请将军过府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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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龙手一抖,密信险些落地。这么快?
“告诉来人,本将旧伤复发,不便走动,改日再向殿下请罪。”
“这...来人说,殿下有要事相商,请将军务必前往。”
陈子龙咬牙,取出赵铁留下的密信,犹豫再三,终是没有拆开。他整了整衣甲,对外道:“备马。”
摄政王府原为英国公府,朱瞻基入主后,只换了牌匾,内里一切如旧。陈子龙入府时,天色已全黑,府中灯火通明,却静得诡异。
“陈将军,殿下在书房等候。”管家引路。
穿过三道回廊,来到书房外。管家推门:“将军请。”
陈子龙迈步入内,只见朱瞻基独坐书案后,正在批阅奏折。见他进来,放下笔,微笑道:“子龙来了,坐。”
“末将参见殿下。”陈子龙行礼,却不坐。
朱瞻基也不勉强,亲手为他斟茶:“子龙,你我是过命的交情,不必拘礼。今日请你来,是有件要事相商。”
“殿下请讲。”
朱瞻基从案上取过一份地图,摊开,正是大明北疆边防图。他指着居庸关外一点:“瓦剌大军二十万,已陈兵关外,不日将南下。山西总兵王骥八百里加急求援,但朝中粮饷不足,兵马不齐,难以驰援。”
陈子龙心中警惕:“殿下的意思是...”
“我要你率神机营北上,驰援王骥。”朱瞻基直视他,“神机营是京营精锐,火器犀利,正是克制瓦剌骑兵的利器。有你相助,王骥必能守住居庸关。”
陈子龙迟疑:“殿下,神机营奉命拱卫京师,若无皇上诏令,擅自调离,形同谋反...”
“皇上的诏令,我自会去请。”朱瞻基道,“但我需要你一个态度。子龙,你愿不愿为我,为大周,走这一趟?”
陈子龙沉默。朱瞻基此请,看似合理,实则凶险。神机营一旦离京,防御空虚,若朱瞻基有异心...
“殿下,此事关系江山社稷,末将需与兵部商议...”
“兵部那里,我已打过招呼。”朱瞻基打断他,“张尚书完全同意。现在,只等你一句话。”
陈子龙额角冒汗。他忽然想起赵铁的叮嘱,咬牙道:“殿下,非是末将推脱,实在是...旧伤复发,恐难当此大任。神机营可交由副将张彪统领,末将在京养伤,同样可为殿下效力。”
朱瞻基笑容渐冷:“旧伤复发?这么巧?”
“确是旧伤,当年漠北之战留下的病根...”
“陈子龙。”朱瞻基忽然直呼其名,“我待你不薄吧?”
陈子龙心头一紧:“殿下对末将恩重如山...”
“那为何要骗我?”朱瞻基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你的旧伤在左肩,每逢阴雨才会发作。今日天气晴好,你进府时步履稳健,何来复发之说?”
陈子龙冷汗涔涔,手不自觉按向腰间——却按了个空。入府时,武器已被卸下。
“你在怕什么?”朱瞻基逼进一步,“怕我害你?还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
“末将不敢...”
“不敢?”朱瞻基冷笑,“陈子龙,我最后问你一次:神机营,你交,还是不交?”
陈子龙一咬牙,从怀中取出那封密信:“殿下,赢公有信给您。”
朱瞻基一怔,接过信,却不拆,只盯着陈子龙:“赢正给你的?什么时候?”
“今日...今日赵千户来营中劳军,转交末将,说若殿下问起兵权,便将此信交给殿下。”
朱瞻基盯着信封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好,好一个赢正,果然老谋深算。”
他拆开信,抽出信笺,上面只有一行字:
“河套之地,可割否?三十万岁币,可许否?瓦剌狼子野心,殿下心知肚明。若一意孤行,老臣唯有清君侧,以谢天下。”
没有落款,但笔力千钧,正是赢正手书。
朱瞻基脸色变幻,良久,将信缓缓折好,收入袖中。
“赢公公都告诉你了?”
陈子龙跪地:“末将...末将不知殿下所言何事...”
“起来吧。”朱瞻基忽然叹了口气,“你既已知道,我也不瞒你。我与瓦剌密约是真,但绝非卖国。瓦剌太师也先答应,只要我助他夺取河套,他便支持我登基。待我登基后,再联合蒙古诸部,反攻瓦剌,收复河套。此乃权宜之计,缓兵之策。”
陈子龙愕然抬头。
“很惊讶?”朱瞻基苦笑,“皇位,我要。但祖宗基业,我也不会卖。赢正不信我,朝中大臣不信我,连你也不信我。这江山,我争来何用?”
“殿下...”
“你回去吧。”朱瞻基背过身,“神机营,我不动了。你且好好养伤,三日后,我自会向皇上请辞摄政王一职,归隐山林。这朝堂,不留也罢。”
陈子龙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只得行礼告退。
他走后,朱瞻基独坐书房,看着手中密信,忽然将其凑近烛火。信纸燃起,火光映着他晦暗不明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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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正啊赢正,你既逼我至此,就莫怪我心狠了。”
同一时间,司礼监。
赢正听完赵铁的禀报,沉默良久。
“督主,陈子龙的供状在此,朱瞻基与瓦剌密约,证据确凿。我们是否立刻禀明皇上,将其拿下?”赵铁问。
赢正摇头:“不急。”
“为何?此人包藏祸心,留之必成大患!”
“因为他说的,可能是真话。”赢正缓缓道。
赵铁一愣。
“与瓦剌虚与委蛇,假意结盟,待登基后再反戈一击,这确实是朱瞻基的风格。”赢正走到地图前,指着河套地区,“此地水草丰美,战略要冲,太祖、成祖数次北伐,皆为此地。瓦剌得之,可牧马练兵,虎视中原。朱瞻基若真愿割让,何须登基后再反攻?直接割了便是。”
赵铁皱眉:“督主的意思是...”
“他在赌。”赢正道,“赌瓦剌贪图小利,会信守承诺助他夺位。赌登基后,能联合蒙古诸部,共击瓦剌。赌大周国力,能在失去河套后迅速恢复,反败为胜。”
“这...这也太冒险了!”
“确实是冒险,但若成功,他可一举三得:得皇位,得瓦剌支持,得收复河套之功。”赢正叹息,“朱瞻基此人,有雄才,无大略;有胆识,无耐心。他太急了,急到不惜与虎谋皮。”
“那我们该怎么办?”
赢正沉吟片刻:“皇上年幼,朝局未稳,此时若动朱瞻基,必生大乱。况且,他摄政王之位乃皇上亲封,无确凿罪证,不可轻动。”
“陈子龙的供状还不是罪证?”
“一份供状,治不了摄政王的罪。”赢正道,“况且,陈子龙是他的人,随时可能翻供。我们要的,是铁证如山,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赵铁恍然:“督主已有计划?”
赢正点头:“朱瞻基不是要调神机营北上么?让他调。”
“什么?”
“不仅让他调,还要让皇上下旨,命他亲自统兵,驰援居庸关。”赢正眼中寒光一闪,“他不是要与瓦剌密约么?我们便让他去。届时,他若真与瓦剌勾结,便是通敌叛国,铁证如山。他若没有勾结,那便是忠君报国,我们也无损失。”
赵铁倒吸一口凉气:“督主,此计虽妙,但风险太大。万一朱瞻基真与瓦剌勾结,引狼入室,居庸关失守,京城危矣!”
“所以,我们要做两手准备。”赢正指向地图,“第一,密令山西总兵王骥,严加戒备,若朱瞻基有异动,可先斩后奏。第二,让南京勤王军加速北上,屯兵通州,以策万全。第三...”他顿了顿,“我要亲自去一趟居庸关。”
“督主不可!”赵铁大惊,“您乃东厂督主,岂可轻离京师?况且,朱瞻基若真有异心,您此去凶多吉少!”
“正因我是东厂督主,才必须去。”赢正淡淡道,“此事关系江山社稷,我不亲眼看着,不放心。况且,有些事,必须我亲自与朱瞻基做个了断。”
“可是...”
“不必再说。”赢正摆手,“我意已决。明日早朝,我会奏请皇上,命摄政王统兵北上,我随军监军。你留在京城,协助陆炳稳定朝局,保护皇上安全。”
赵铁知他心意已决,只得领命:“那...督主何时动身?”
“三日后。”赢正望向窗外夜色,“这三日,我要再见一个人。”
“谁?”
“张首辅。”
次日清晨,文华殿。
首辅张居正(注:前文称“张首辅”,此处取用历史名臣之名,以增厚重感)正在批阅奏折。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须发皆白,但目光依旧锐利。英国公之乱时,他称病不出,实则是看清形势,保存实力。如今乱平,他重掌内阁,日夜操劳,处理积压政务。
“首辅大人,赢公公求见。”门房来报。
张居正笔一顿:“请。”
赢正入内,拱手:“张首辅。”
“赢公公。”张居正起身还礼,“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小厮上茶后退下。张居正屏退左右,殿中只剩二人。
“赢公公有话不妨直说。”
赢正也不绕弯:“本公此来,是为摄政王一事。”
张居正神色不变:“摄政王勤王有功,陛下亲封,有何不妥?”
“功是功,过是过。”赢正直视他,“张首辅可知,摄政王与瓦剌有密约?”
张居正端茶的手微微一颤,但很快恢复平静:“赢公公,此言可有证据?”
“有。”赢正取出陈子龙的供状副本,放在案上。
张居正仔细看罢,沉默良久,叹道:“此事,老夫略有耳闻。”
赢正并不意外。张居正执掌内阁十余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说对此一无所知,反倒奇怪。
“首辅既知,为何不报?”
“无确凿证据,岂可妄言?”张居正放下茶盏,“况且,摄政王乃皇叔,陛下亲封,若无铁证,动他便是动摇国本。英国公之乱方平,朝局未稳,此时再起风波,恐生大变。”
赢正点头:“首辅所虑极是。所以本公有一计,既可除隐患,又不伤国本。”
“愿闻其详。”
赢正将计划细细道来。张居正听罢,沉吟不语。
“首辅以为如何?”
“此计...太过凶险。”张居正缓缓道,“稍有不慎,便是引狼入室,江山倾覆。赢公公,你我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但若放任不管,朱瞻基与瓦剌勾结,江山一样倾覆。”赢正沉声道,“首辅,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张居正起身,在殿中踱步。良久,他停步:“赢公公,老夫只问一句:若事成,你当如何处置摄政王?”
“若他无反心,自当还他清白,许他归隐。若他真有反心...”赢正眼中寒光一闪,“按律当斩。”
“他是皇叔。”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张居正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点头:“好。老夫可以支持你,但有两个条件。”
“请讲。”
“第一,此事绝密,除你我、皇上外,不得有第四人知晓。第二,无论结果如何,不得牵连无辜,尤其不得动摇国本。”
“本公答应。”
张居正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赢正:“这是内阁调兵符,可调动边军三万。你带去,必要时,可节制王骥。”
赢正郑重接过:“谢首辅。”
“不必谢我。”张居正摇头,“老夫此举,非为你,非为私怨,只为这大明江山。望赢公公...好自为之。”
赢正肃然长揖,转身离去。
他走后,张居正独坐殿中,望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长长一叹。
“多事之秋,多事之秋啊...”
三日后,圣旨下:“瓦剌犯边,社稷危殆。特命摄政王朱瞻基为平虏大将军,统神机营并京营五万,即日北上,驰援居庸关。东厂提督太监赢正为监军,随军同行。各省兵马,悉听调遣。钦此。”
圣旨一下,朝野震动。有言官上疏,称“太监监军,国朝旧例,然赢公正值壮年,又掌东厂,不宜轻离”,被幼帝留中不发。又有武将质疑,称“神机营拱卫京师,不可轻动”,被张居正以“边关危殆,当弃小保大”驳回。
朱瞻基接旨时,面不改色,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他知道,这是赢正的试探,也是他唯一的机会。
出征前夜,赢正入宫辞行。
养心殿内,幼帝屏退左右,独留赢正一人。
“赢伴伴,此去凶险,务必保重。”十岁的皇帝,已隐隐有君王气度。
“老臣省得。”赢正跪地,“皇上在京,亦要保重龙体。朝中事务,多与张首辅商议。东厂、锦衣卫,已安排妥当,皇上可放心。”
幼帝点头,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赢正。那是一枚九龙玉佩,通体碧绿,雕工精湛。
“这是父皇留给朕的,说可保平安。赢伴伴带着,见玉如见朕。”
赢正双手接过,眼眶微热:“老臣...定不辱命。”
“赢伴伴。”幼帝忽然道,“若皇叔...真有异心,你当如何?”
赢正沉默片刻:“老臣会将他带回,交由皇上发落。”
“若他不肯回呢?”
“那老臣...便替皇上清理门户。”
幼帝眼中闪过不忍,但终究点头:“朕知道了。你去吧。”
赢正叩首,起身退出。走到殿门时,身后传来幼帝稚嫩却坚定的声音:
“赢伴伴,一定要回来。”
赢正身形一顿,没有回头,大步离去。
次日,德胜门外,大军集结。
五万京营,三万神机营,旌旗蔽日,刀枪如林。朱瞻基一身戎装,骑在马上,英姿勃发。赢正蟒袍玉带,立于帅旗之下,面色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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