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案尘埃落定,赢正回京已一月有余。
这日正值大朝,文武百官分列两班。张首辅奏报江南新任官员考评,幼帝端坐龙椅,李公公侍立一旁。赢正位列司礼监首席,静听朝议。
“启奏陛下。”兵部尚书出列,“北疆急报,鞑靼三部蠢动,边关军饷已拖欠三月,将士怨声载道。臣请速拨饷银,以防兵变。”
户部尚书王振堂随即出列:“陛下,国库空虚,去岁黄河水患、江南贪腐案,已耗银数百万两。如今秋税未收,臣实在无力筹措军饷。”
“王尚书此言差矣。”赢正缓缓开口,“臣查抄江南贪腐所得,计四百二十万两,已悉数入库。何以国库空虚?”
王振堂脸色微变:“赢公公有所不知,宫中修缮、宗室俸禄、百官薪俸,皆需银两。四百二十万两,不过杯水车薪。”
“那王尚书的意思是,边关将士的命,不如宫墙上的几片瓦值钱?”赢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针。
朝堂之上一片寂静。
王振堂额头见汗:“臣…臣并非此意…”
“够了。”幼帝忽然开口,十岁孩童的声音在殿中回响,“边关将士保家卫国,不可寒了他们的心。从朕的内帑拨银二十万两,先行解边关之急。其余军饷,着户部十日之内筹措,不得有误。”
“陛下圣明!”武将队列齐刷刷跪倒。
赢正看向龙椅上的幼帝,心中微动。这孩子,越来越有帝王模样了。
退朝后,赢正被李公公叫到内书房。老太监屏退左右,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
“看看吧。”
赢正展开信纸,是东厂密探从江南发回的急报。信中说,陈瑾被押解进京途中,曾在山东境内遇袭,押送官兵死伤七人,幸而陈瑾未失。刺客尸身上搜出血衣楼令牌。
“血衣楼的手,伸得够长。”赢正将信在烛火上点燃。
“不止。”李公公又从案头取来一摞奏折,“这几日,弹劾你的折子,堆了这么高。说你专权擅杀、结交朝臣、蓄养私兵…罪名列了十八条。”
赢正扫了一眼,落款多是都察院御史、六科给事中。言官清流,历来是朝中清议代表。
“幕后是谁?”
李公公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个“刘”字。
刘阁老,三朝元老,文官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此老向来以清廉自诩,与宦官势不两立。
“理由?”
“你动了江南的蛋糕。”李公公冷笑,“江南富庶,历来是朝中大佬的钱袋子。陈瑾、李文昌之流,不过是看门的狗。你打死了狗,主人岂能不怒?”
赢正默然。他何尝不知,江南一案拔出萝卜带出泥,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只是没想到,反击来得如此之快。
“还有一事。”李公公压低声音,“太后虽被软禁,但她那侄女刘贵妃,如今正得圣眷。刘贵妃的胞兄,是刘阁老的嫡长孙。”
赢正心中一凛。原来如此。太后一党并未死心,而是换了种方式,借刘阁老之力卷土重来。
“多谢前辈提醒。”
“小心些。”李公公看着他,眼中竟有一丝忧色,“你现在是众矢之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赢正点头,退出内书房。深秋的阳光透过宫檐,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他走在长长的宫道上,两侧红墙高耸,天空被切割成窄窄一线。
这紫禁城,从来都是没有硝烟的战场。
回到司礼监值房,赵铁已在等候。见赢正进来,他低声道:“督主,查清了。山东那批刺客,确是血衣楼的人。但他们行刺前,曾在济南一处客栈落脚,与一人密会。”
“谁?”
“刘阁老府上的二管家,刘福。”
赢正眼中寒光一闪。刘阁老果然与血衣楼有勾结。难怪血衣楼能屡次逃脱朝廷追剿,原来有这么大一把保护伞。
“还有,”赵铁继续道,“咱们盯梢刘府的人回报,这几日刘阁老府上宾客不断,多是都察院、六科的言官。昨夜,刘贵妃的贴身太监也悄悄出宫,进了刘府后门,一个时辰方出。”
“好一招里应外合。”赢正冷笑,“这是要在朝堂、后宫双管齐下,置我于死地。”
“督主,要不要先下手为强?属下带几个弟兄,夜探刘府,定能找到他与血衣楼勾结的证据。”
“不可。”赢正摇头,“刘阁老不是陈瑾。他是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天下。若无铁证,动他便是与整个文官集团为敌。到那时,别说你我,就是皇上也压不住。”
“那怎么办?”
赢正走到窗前,望着宫墙外沉沉暮色:“等。”
“等?”
“等他们出招。”赢正转身,“刘阁老要动我,必从江南案入手。你速派人回江南,盯紧那些抄家官员的家眷,看谁与他们接触。再查抄家账目,看有无纰漏。记住,要快,要隐秘。”
“是!”
赵铁领命而去。赢正独坐案前,提笔疾书。他给慕容珍璐写了封信,让她将店铺暂交苏芸娘打理,带柳如烟、林月儿北上,在京郊置一处别院,隐姓埋名,暂避风头。
信刚写完,窗外传来扑棱棱的声响。一只信鸽落在窗台,腿上绑着竹管。
赢正解下竹管,倒出信笺。是杭州东厂暗桩的密报,只有一行字:
“江南十三名犯官家眷联名上京告御状,已过徐州,五日内抵京。领头者,陈瑾之侄陈文远。”
赢正将信纸揉碎。果然来了。
他唤来一名心腹小太监:“去请张首辅,就说本公有要事相商。”
小太监领命而去。赢正重新铺纸,开始列名单。陈瑾、李文昌等十三名犯官,所犯何罪,贪墨多少,证据何在,证人是谁…他一桩桩,一件件,细细列出。
这一写,就是三个时辰。窗外已是星斗满天。
张首辅到时,赢正已写满二十页纸。老首辅看完,长叹一声:“赢公公,你这是要掀起滔天巨浪啊。”
“首辅大人,非是下官要掀浪,是有人不让这海平静。”赢正指着名单,“这些人,贪墨总额达八百万两,相当于国库两年岁入。他们不死,天理难容。”
“理是这么个理。”张首辅苦笑,“可你可知,这十三人背后,牵扯着多少朝中大佬?陈瑾是太后的人,李文昌是刘阁老的门生,漕运总督是兵部尚书的姻亲…你这是一网打尽,要得罪半朝文武啊。”
“那首辅大人的意思是,放任他们贪墨,喝兵血,刮民膏?”
张首辅沉默良久,缓缓道:“老夫为官四十载,历经三朝,见过太多。有些事,急不得。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朝堂之上,讲究的是平衡。”
“平衡?”赢正冷笑,“边关将士食不果腹,江南百姓卖儿鬻女,那些大人们却在府中歌舞升平。这样的平衡,要它何用?”
张首辅看着他,眼中神色复杂:“赢公公,你有报国之心,老夫钦佩。但你要知道,这朝堂之上,不是只有黑白,更多的是灰。你若一味求全,恐不得善终。”
“下官入宫那日,就没想过善终。”赢正起身,对张首辅深深一揖,“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先帝托付。”
张首辅定定看他半晌,终于道:“罢罢罢,老夫就陪你疯一回。这份名单,老夫会在明日早朝呈上。但能有多大效用,就看天意了。”
“谢首辅!”
送走张首辅,已是子夜。赢正毫无睡意,信步走出司礼监,在宫墙下漫步。
深秋的夜风很凉,吹得檐下宫灯摇曳不定。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他忽然想起江南的秋夜,想起玲珑阁后院那株桂花树。慕容珍璐最爱在树下烹茶,柳如烟拨着算盘,苏芸娘安静绣花,林月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茶香混着桂花香,能飘出很远。
那样的日子,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督主,还没歇息?”
赢正回头,是赵铁。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冒着热气。
“厨房炖了鸡汤,属下给您盛了一碗。”
赢正接过,温热的碗暖着手。他慢慢喝了一口,鲜香入喉。
“赵铁,你跟着我,后悔过吗?”
赵铁一愣,随即咧嘴笑了:“督主说的什么话。属下这条命是您救的,能跟着您做点正经事,是属下的福分。别说后悔,就是明天死了,也值。”
“别说死。”赢正看着这个憨直的汉子,“咱们都要好好活着,看这大周江山,海晏河清。”
赵铁用力点头。
两人就站在宫墙下,一人喝汤,一人守在一旁。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清冷的光。
五日后,陈文远率十三名犯官家眷抵京,跪在午门外哭诉喊冤,状纸雪片般飞进通政司。言官们趁机上书,称赢正“滥用酷刑、屈打成招、草菅人命”,要求重审江南案。
朝堂之上,风波骤起。
这日大朝,刘阁老亲自出马,手持象牙笏,声泪俱下:“陛下,陈瑾等人纵然有罪,也应依律审理,明正典刑。赢正以厂卫之权,行私刑之事,江南官场,十去七八,致使政务瘫痪,百姓不安。此非肃贪,实为祸国!”
“臣附议!”
“臣附议!”
文官队列跪倒一片。都察院左都御史更是直言:“宦官干政,国之大忌。赢正以阉人之身,掌司礼监,握东厂,今又插手地方政务,此例一开,后患无穷。臣请陛下革去赢正所有职务,下诏狱严审!”
龙椅上,幼帝小脸紧绷,看向赢正:“赢公公,你有何话说?”
赢正出列,不慌不忙:“陛下,臣确在江南杀了人,抄了家。但所杀者,皆是大奸大恶之徒;所抄者,皆是民脂民膏。这里有十三名犯官罪证,共计三百二十一条,桩桩件件,铁证如山,请陛下御览。”
他将那二十页罪证清单呈上。李公公接过,放在龙案。
幼帝一页页翻看,越看小脸越白。到最后,他猛地将清单摔在御案上:“八百万两!八百万两!边关将士的饷银,黄河灾民的赈银,加起来也不过三百万两!他们…他们怎敢!”
刘阁老道:“陛下,此乃赢正一面之词…”
“一面之词?”幼帝忽然站起,小小的身躯在龙袍下微微发抖,“这上面有时间、有地点、有人证、有物证!刘阁老,你告诉朕,哪一件是假的?哪一桩是诬陷?”
刘阁老语塞。
赢正继续道:“至于言官弹劾臣滥用私刑,臣请陛下派三法司会审,将陈瑾等人提堂,当面对质。若臣有半句虚言,甘受凌迟。”
朝堂一片寂静。
良久,张首辅出列:“陛下,老臣以为,赢公公所言在理。江南一案,影响巨大,确需三法司会审,以正视听。至于陈文远等人家眷喊冤,可按律受理,若有冤情,朝廷自当昭雪;若是诬告,亦当反坐。”
这老狐狸,两头不得罪。赢正心中暗笑。
幼帝点头:“准奏。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江南案,赢正…暂留原职,配合审理。”
“陛下!”刘阁老还想再争。
“退朝!”幼帝拂袖而去。
赢正走出奉天殿时,刘阁老迎面走来。老人盯着他,目光如刀:“赢公公,好手段。”
“刘阁老过奖。”赢正微微躬身,“下官只是尽本分。”
“本分?”刘阁老冷笑,“阉人的本分,是伺候主子,不是祸乱朝纲。你好自为之。”
“谢阁老教诲。”
两人擦肩而过。赢正能感觉到,那目光如芒在背。
三法司会审定在三日后。这三天,京城暗流涌动。
赢正让赵铁加派人手,日夜守护玲珑阁别院,又让东厂暗桩盯紧陈文远等人下榻的客栈。果然,第二天夜里,就有一批黑衣人潜入客栈,欲杀陈文远灭口。幸亏东厂早有防备,刺客未能得手,但活口全部服毒自尽,身上搜出血衣楼令牌。
“杀人灭口。”赢正看着那几块令牌,“刘阁老这是要断尾求生了。”
“督主,咱们要不要…”
“不必。”赢正摆手,“现在动他,为时过早。等三司会审,看他如何表演。”
第三天,三法司会审在刑部大堂举行。主审官刑部尚书、左都御史、大理寺卿,陪审官员二十余人。堂下,陈瑾等十三名犯官戴枷跪地,陈文远等家眷跪在另一侧。堂外围观百姓,人山人海。
赢正作为本案主查官员,坐在旁听席。
“带人犯陈瑾!”
陈瑾被拖上堂。一月不见,他瘦得脱了形,但眼睛依旧狠厉。看到赢正,他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陈瑾,你可知罪?”刑部尚书拍下惊堂木。
“罪?何罪之有?”陈瑾嘶声笑道,“咱家为朝廷办差,兢兢业业,反被奸宦陷害,天理何在!”
“放肆!”左都御史喝道,“赢正呈上你的罪证三百二十一条,桩桩件件,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
“证据?那都是赢正屈打成招,伪造的!”陈瑾忽然转向堂外百姓,大声疾呼,“诸位乡亲,你们评评理!我陈瑾在杭州五年,修桥铺路,救济灾民,哪一样没做过?这阉狗为了政绩,诬陷忠良,天理不容啊!”
堂外一阵骚动。陈文远等人趁机哭喊:“青天大老爷,我叔父冤枉啊!”“赢正滥杀无辜,求大人做主!”
赢正冷眼旁观,不发一言。
刑部尚书皱眉,看向赢正:“赢公公,人犯所说,你有何辩解?”
赢正起身,缓步走到堂中,对三位主审官拱手:“下官无须辩解,只请传三位证人。”
“准。”
第一个上堂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他一上堂,就指着陈瑾大骂:“陈瑾!你还认得老夫吗?我女儿就是被你糟蹋,投井自尽的!”
陈瑾脸色一变:“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老者老泪纵横,“三年前中秋,你强抢我女儿入府,她抵死不从,你…你竟让人将她活活打死,扔到乱葬岗!知府是你的人,我告状无门,反被打断双腿!青天大老爷,您要为小民做主啊!”
第二个证人,是杭州的绸缎商,他呈上账本:“大人,这是小民与陈瑾勾结,偷逃税银的账目。五年间,经小民手,就为他洗钱八十万两。他拿六成,小民得四成。”
第三个证人,竟是个孩子,不过八九岁年纪。他跪在堂上,瑟瑟发抖:“我爹…我爹是莫干山的猎户,因为撞见他们运矿石,被…被他们推下山崖。我娘去告状,也被打死了…”
孩子说到最后,嚎啕大哭。
堂外百姓,从最初的质疑,渐渐转为愤怒。不知谁喊了一声:“杀了这狗官!”
“杀了他!”
“为冤死的人报仇!”
声浪如潮。陈瑾脸色惨白,还想争辩,赢正已走到他面前,俯身低语:“陈公公,你以为杀了那些苦力,就没人知道你那些腌臜事了?告诉你,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陈瑾忽然狂笑,笑到眼泪都出来:“赢正,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我不过是小卒子!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你等着,他们会为我报仇的!”
“是吗?”赢正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陈公公说的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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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瑾看到那账册,瞳孔骤缩:“你…你怎么…”
“怎么找到的?”赢正翻开账册,朗声念道,“某年某月某日,送刘阁老白银十万两;某年某月某日,送兵部尚书白银五万两,玉璧一双;某年某月某日,送都察院左都御史白银三万两,田契两张…”
他每念一条,堂上就有一位官员脸色惨白。被念到名字的,竟有七八人之多。
“这…这是诬陷!”刘阁老拍案而起,“赢正,你伪造账册,构陷大臣,该当何罪!”
“是不是伪造,一查便知。”赢正合上账册,“这账册是从陈瑾书房暗格中搜出,上面有陈瑾画押。笔迹可对,印鉴可验。刘阁老若觉冤枉,可愿让三法司彻查府上?”
刘阁老脸色铁青,却不敢接话。
赢正转向三位主审:“大人,陈瑾罪证确凿,又攀诬朝廷重臣,罪加一等。请大人明断。”
刑部尚书与另外两位主审交换眼色,终于拍下惊堂木:“陈瑾,罪大恶极,按律当斩。其余十二人,依律论处。三日后,午门外问斩!”
“好!”
“青天!”
堂外百姓欢呼雷动。陈瑾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退堂后,赢正刚走出刑部大门,就被刘阁老拦住。老人盯着他,眼中几乎喷出火来:“赢正,你好,你很好。”
“下官只是秉公办案。”
“秉公办案?”刘阁老咬牙,“你今日在堂上念那账册,是何居心?”
赢正微笑:“阁老若心中无鬼,何必在意?”
“你…”
“阁老,”赢正忽然正色,“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江南一案,到此为止。账册上那些名字,下官会烧掉。但若有人再兴风作浪,就莫怪下官不留情面了。”赢正盯着刘阁老的眼睛,“朝堂需要安定,边关需要军饷,百姓需要活路。阁老三朝元老,当知孰轻孰重。”
刘阁老怔住了。他没想到赢正会这么说。
“你…肯烧掉账册?”
“下官要的是肃清贪腐,整顿吏治,不是党争,更不是杀人。”赢正一字一句,“只要阁老约束门生,以国事为重,下官愿既往不咎。”
刘阁老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罢了,罢了。老夫…服了。”
他转身离去,背影竟有些佝偻。
赢正看着他的背影,知道这老狐狸不会真的服气。但至少,短时间内,他不会再生事了。
回到司礼监,赵铁迎上来:“督主,陈瑾在牢里闹着要见您。”
“不见。”
“他说…他知道一个大秘密,关于先帝之死。”
赢正脚步一顿。
夜深了,赢正还是去了天牢。
陈瑾被关在最里间的死牢,四肢被铁链锁着。见到赢正,他咧嘴笑了,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你还是来了。”
“说。”
“我要你保我全尸。”
“你没资格谈条件。”
“那你就永远别想知道,先帝是怎么死的。”陈瑾诡笑,“你以为先帝真是病死的?我告诉你,那碗参汤,可是有人加了料的。”
赢正瞳孔一缩:“谁?”
“你先答应我。”
“我答应你。”赢正盯着他,“但你若骗我,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陈瑾笑了,笑得很畅快:“是太后。不对,现在该叫太妃了。她恨先帝冷落她,更恨先帝要立你为顾命大臣。所以,她在参汤里下了‘缠绵’。”
缠绵,一种西域奇毒,无色无味,服后如患重病,三日而亡,连御医也查不出。
赢正拳头攥紧,指甲陷进肉里:“证据?”
“证据?早就没了。”陈瑾耸肩,“这种事,谁会留证据?不过,你可以去查查,太后宫里那个老宫女,叫春梅的,她当年负责煎药。先帝驾崩后,她就被打发到浣衣局,不到一个月就‘失足落井’了。你说巧不巧?”
赢正转身就走。
“喂,你答应我的,保我全尸!”
“我会的。”赢正头也不回,“但你要在午门外跪三天三夜,向江南冤死的百姓谢罪。之后,我会让人给你个痛快。”
离开天牢,赢正没有回司礼监,而是去了太庙。
夜已深,太庙空旷无人。他走到先帝灵位前,缓缓跪下。
“陛下,臣…查到了。”
烛火摇曳,灵位沉默。
“臣答应过您,要保住这江山,要照顾好小皇帝。”赢正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臣会做到。那些害您的人,臣一个都不会放过。”
“但这条路,真的好难。”
他跪了很久,直到东方发白。
三日后,陈瑾等十三人在午门外问斩。赢正信守承诺,给了陈瑾一个全尸。
行刑那日,万人空巷。当刽子手鬼头刀落下时,百姓欢呼声震天。
赢正没有去观刑。他站在宫墙上,远远望着。
赵铁站在他身后,低声道:“督主,都解决了。”
“解决?”赢正摇头,“这才刚开始。江南的蛋糕没了,他们会找新的蛋糕。陈瑾死了,会有张瑾、李瑾。贪欲这东西,是杀不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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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么办?”
“变法,改制,从根子上改。”赢正望着远处巍峨的宫殿,“但在这之前,我要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赢正没有回答。
当夜,他秘密入宫,求见幼帝。
养心殿里,幼帝还未睡,正在灯下读书。见赢正来,他屏退左右:“赢公公深夜入宫,有何要事?”
赢正跪下,从怀中取出一本奏折:“陛下,臣有一本,关乎先帝死因。”
幼帝接过奏折,越看小脸越白。到最后,他猛地站起,浑身颤抖:“这…这是真的?”
“陈瑾临死前所言,臣已派人查证。先帝病重期间,确是刘太妃宫中春梅负责煎药。先帝驾崩后七日,春梅失足落井而亡。臣查过内务府记录,春梅不习水性,从不去井边,如何会失足?”
幼帝跌坐回龙椅,半晌,喃喃道:“朕…朕该怎么办?”
“陛下是君,她是臣。”赢正抬头,目光如炬,“弑君之罪,当诛九族。但此事已过去多年,证据难寻。臣请陛下下旨,将刘太妃移居冷宫,非死不得出。如此,既可告慰先帝在天之灵,又可保皇家颜面。”
幼帝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准奏。”
三日后,一道圣旨下到慈宁宫。刘太妃,也就是从前的太后,因“思念先帝成疾”,移居西苑静养,永不得出。
移宫那日,赢正去了。
刘太妃,不,现在该叫刘氏了,见到赢正,忽然笑了:“是你,对不对?”
赢正不语。
“我就知道,你会查出来的。”刘氏笑得很疯狂,“那个老东西,他活该!他宠幸那个贱人,冷落我二十年!他还要立你一个阉人做顾命大臣,他把我这个皇后放在哪里?”
“所以你就杀了他?”
“是!我杀了他!”刘氏尖叫,“我不后悔!我只后悔,没早点连你一起毒死!”
赢正看着她,眼中无悲无喜:“你会老死在冷宫,这是陛下最大的仁慈。”
“仁慈?哈哈哈…”刘氏大笑,笑出了眼泪,“赢正,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这宫里,没有赢家。你今天送我进冷宫,明天就会有人送你下地狱。咱们…走着瞧。”
赢正转身离去。身后传来刘氏凄厉的笑声,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
走出西苑,天已黄昏。夕阳如血,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
赵铁等在门外,见他出来,低声道:“督主,江南来信,慕容姑娘她们已安顿好,问您何时得空一见。”
赢正想了想:“明日吧。我也…该去看看她们了。”
“还有一事。”赵铁压低声音,“北疆来报,鞑靼集结大军,似有南犯之意。兵部已调兵遣将,但军饷…还缺一百万两。”
赢正望向北方,久久不语。
“督主?”
“告诉兵部,军饷,我来想办法。”赢正收回目光,“但我要他们立军令状,此战若败,提头来见。”
“是!”
回到司礼监,赢正铺开纸,开始写变法条陈。第一条,清查天下田亩,重定赋税;第二条,裁汰冗官,整顿吏治;第三条,开放海禁,设立市舶司;第四条…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窗外,夜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这煌煌宫阙,依然笼罩在晕黄的光里。
但那光,仿佛比从前亮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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