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便利店,冷风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哆嗦,把大衣领子竖起来。
路过报亭时,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本地报纸的头版,是顾氏集团新艺术中心的奠基仪式报道。配图里,顾靳言穿着深色大衣,正在讲话。他身边站着夏音禾,穿着米白色的套装,笑容温婉。
照片下面的小字写着:“顾氏集团总裁顾靳言与特邀艺术家夏音禾共同出席奠基仪式,据悉,该艺术中心将设‘温暖画风’常设展区,展出夏音禾系列作品……”
苏晚盯着那张照片,盯着夏音禾脸上的笑容,盯着她手里拿着的、显然是限量款的手包,盯着她身上那套剪裁得体、面料考究的衣服。
然后她低头看自己,起球的毛衣,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鞋尖已经开胶的运动鞋。
胃里一阵翻搅,不知道是饿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快步走过报亭,拐进小巷。巷子里有家包子铺,一块五一个,她每天早晨下班都会买两个,就当早饭和午饭。
“还是菜包?”老板娘认识她了。
“嗯,两个。”苏晚掏出三块钱,硬币在手心里捂得温热。
包子是冷的,但她还是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吃完后,她靠在巷子的墙上,闭上眼睛。
昨晚没睡好,室友凌晨三点才回来,洗澡、吹头发、讲电话,吵得她睡不着。她想起以前在公寓里,主卧的床垫是定制的,枕头是羽绒的,窗帘遮光效果一流,她总是能睡到自然醒。
可现在,连安稳睡一觉都是奢望。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母亲。
苏晚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晚晚啊,”母亲的声音带着疲惫,“你爸……住院了。”
苏晚心头一紧:“怎么了?”
“老毛病,血压又高了。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几天。”母亲顿了顿,“晚晚,你能不能……先拿点钱回来?住院费要交五千押金,我手头……”
苏晚握紧手机。
五千。她现在全部存款加起来,不到两千。
“妈,我……”
“我知道你现在也不容易。”母亲声音里带着哭腔,“但实在没办法了。你爸这一倒下,家里连个能挣钱的人都没有。你弟弟还在上学……”
苏晚闭上眼睛。
苏家早就败落了,只是她之前一直不愿意面对。父亲的小公司三年前就经营困难,母亲是全职太太,弟弟还在读高中。她曾经是家里唯一的希望,嫁入豪门,拯救家族。
现在,希望破灭了。
“我……我想想办法。”苏晚听见自己说,“明天,明天我给你转过去。”
挂了电话,她靠在墙上,浑身发冷。
五千块。她要去哪里弄五千块?
她打开手机通讯录,一个个翻过去。以前那些小姐妹,那些一起逛街、喝下午茶、参加派对的“朋友”,现在还有谁会接她电话?
她试着拨了一个。
“喂?谁啊?”对方的声音懒洋洋的。
“是我,苏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哦,苏晚啊。有事吗?”
“我……最近有点困难,想问问你能不能……”
“哎呀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个会,先挂了啊。”
嘟嘟嘟,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要么不接,要么接了说两句就挂,要么直接说“最近手头也紧”。
最后,她打给了林浩宇。
铃声响了很久才接起来。
“干嘛?”林浩宇的声音很冲,背景音嘈杂,像是在酒吧。
“浩宇,”苏晚深吸一口气,“我爸住院了,需要五千块押金。你能不能……”
“钱?我他妈哪来的钱?”林浩宇冷笑,“我家都破产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苏晚,你爸住院关我什么事?我们早就分手了。”
“我们什么时候分手了?”
“从你害得我家破产那天起。”林浩宇语气刻薄,“苏晚,我告诉你,我没找你算账已经仁至义尽了。你还敢跟我要钱?滚。”
电话挂了。
苏晚握着手机,站在冷风里,一动不动。
巷子口有人经过,看了她一眼,又匆匆走过。天空开始飘起细碎的雪,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很快融化成冰冷的水渍。
她想起前世。
前世这个时候,她正住在顾靳言给她准备的别墅里。冬天,别墅里有地暖,她穿着真丝睡袍,躺在壁炉前的羊毛地毯上,看着窗外的雪景。顾靳言会提前让人把暖气调好,会嘱咐厨师做她喜欢的甜品,会记得她怕冷,给她准备厚厚的羊绒毯。
那时她觉得理所当然,甚至有点厌烦,厌烦他的控制欲,厌烦他记得她的一切喜好,厌烦那种被全方位包裹的感觉。
现在她才知道,那种“包裹”,叫被爱。
哪怕是被病态地、偏执地爱着,也好过现在这样,在冷风里站着,连五千块都拿不出来。
雪下大了。
苏晚抹了把脸,不知道是雪水还是眼泪。她打开手机银行,看着余额:1876.32元。
她咬咬牙,打开一个借贷App,之前她从来不屑用这种东西,但现在,没办法了。
填资料,上传身份证,人脸识别。流程很快,半小时后,五千块到账了。
利息很高,一个月后要还六千。
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给母亲转去五千,剩下的一千多,留着自己吃饭交房租。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墙上,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刚才看的那篇报道。夏音禾和顾靳言并肩站着的照片,在雪天灰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
苏晚放大照片,盯着夏音禾的脸。
那张脸上有她曾经拥有的一切,被爱的底气,物质的丰裕,未来的光明。
而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合租屋里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便利店十八块一小时的夜班,餐厅后厨永远洗不完的盘子,和还不完的债。
雪越下越大。
苏晚把手机塞回包里,裹紧大衣,走进风雪里。
她要赶去餐厅,下午的班两点开始。迟到一次,扣五十。
街上的商店橱窗里,已经开始布置圣诞装饰。彩灯闪烁,圣诞树上的铃铛在风里轻轻摇晃。有情侣手牵手走过,女孩手里捧着热咖啡,笑得甜蜜。
苏晚低着头,快步走过那些温暖的光影。
她不敢看。
怕看了,会想起自己曾经也站在光里。
怕看了,会明白那些光,已经永远照不到自己身上了。
走到公交站,她等了十分钟,车来了。投币两元,她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车窗玻璃上凝着一层雾气,她用袖子擦了擦,看见外面飞雪的世界。
模糊的,冰冷的,与她无关的世界。
车开动了。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前世顾靳言给她系围巾的样子,很仔细,一圈一圈绕好,把末端塞进大衣里。然后他会说:“外面冷,早点回来。”
那时她觉得烦,觉得他管太多。
现在她想,如果还能有人对她说“早点回来”,哪怕是用命令的语气,她也愿意。
可是没有了。
再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