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天气转凉。
夏音禾已经适应了别墅的生活,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和王阿姨一起吃早餐,八点进画室,一直画到中午。午饭后小憩一会儿,下午继续,直到天色暗下来。
顾靳言通常很忙,早出晚归,但晚饭时间基本都在。两人在餐厅吃饭,聊的话题大多是画,夏音禾当天的进度,颜色的选择,某个细节的处理。顾靳言总能给出精准的意见,有时甚至能指出她某个颜色调偏了百分之几。
“你怎么看出来的?”夏音禾有一次忍不住问。
“记得。”顾靳言夹了块鱼给她,“昨天这个区域的颜色,色相偏蓝2度,今天偏绿1度。”
夏音禾对照着看,确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那么细微的差别。
这种近距离的相处,让夏音禾看到了顾靳言的另一面,工作中的他冷静、精准、近乎严苛,但回到家里,回到画室,他会放松下来。偶尔头疼发作,他会来画室找她,什么也不说,就坐在玻璃房的沙发上,看她画画。
画室窗台上的薄荷已经长得很茂盛了,绿油油的一片。夏音禾习惯在调色间隙掐一片叶子,揉碎了闻那股清凉的香气。
周一下午,夏音禾正在画室修改《雨天玄关》的细节,手机响了。
是画廊隔壁书店的林姐,语气很急:“小夏,你快看看新闻!就那个什么‘暖光画廊’,简直不要脸!”
夏音禾心里一沉,打开林姐发来的链接。
本地艺术新闻网站的头条:《暖光画廊首展引爆关注,温暖画风治愈都市心灵》。文章配了九张图,全是画作的照片。
夏音禾一张张点开。
第一张,画的是晨光中的咖啡店。构图、色调、光线的角度,和她三年前画的《晨光》有八成相似。不同的是,这幅画里多了一只猫。
第二张,黄昏的公园长椅。和她上个月展出的《雨后长椅》几乎一模一样,连椅背上被扫开的积雪的形状都一样。
第三张,老房子的院子。墙角有月季,桌上摆着茶壶茶杯,和她为顾靳言画的那幅院子高度相似,只是少了那只猫。
往下翻,总共九幅画,每一幅都能在她的作品里找到对应,但又做了些细微的改动,加个花瓶,改个颜色,换个季节。
文章里,“暖光画廊”的创始人,一个叫陈璐的年轻女画家,正在接受采访:“我希望用温暖的画风,给都市人带来一丝慰藉。这些画都是我近年来的创作,灵感来源于日常生活中的小确幸……”
夏音禾的手在发抖。
这不是巧合,这是有计划的剽窃。对方研究过她的作品,知道她的风格,然后批量“复刻”,再通过营销包装成自己的原创。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大学同学群。有人在转发那篇报道,配文:“这画风怎么那么像夏音禾的?”
下面有人回复:“不就是抄袭吗?连构图都不带改的。”
“听说那个陈璐背景很硬,刚出道就这么高调。”
“夏音禾惨了,小画廊怎么跟人家斗。”
夏音禾关掉手机,靠在画室的墙上。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暖洋洋的,但她觉得冷。
她的画,她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光,被人这样批量复制、包装、售卖。
而她连发声的渠道都没有,陈璐的画廊显然有资本支持,通稿发得铺天盖地。她呢?一个刚起步的小画家,靠顾靳言的投资勉强维持。
门被推开。
顾靳言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他应该是从公司直接回来的,还穿着正装,但领带已经扯松了。
“看到了?”他问。
夏音禾点点头,声音有点哑:“嗯。”
顾靳言走进来,把平板放在画架上,调出一个页面:“暖光画廊,注册资金五百万,背后是陈氏实业。陈璐是陈家的二女儿,大学学的是金融,去年才开始学画。”
他滑动屏幕,调出陈璐社交账号的截图:“这是她三个月前发的,说‘最近迷上了一个小众画家的风格,正在临摹学习’,配图是你的《晨光》。”
又一张截图:“这是两个月前,她在艺术论坛发的求助帖:‘如何画出温暖的光感?’下面有人推荐了你的作品集。”
再一张:“这是上周,她和几个艺术评论家的饭局照片。坐在她旁边的是赵明,本地最有影响力的艺评人之一,今天那篇报道就是他写的。”
顾靳言的语气很平静,像在分析一份商业报告。但夏音禾听出了下面的冷意。
“你怎么……”她看着他,“怎么找到这些的?”
“查的。”顾靳言放下平板,“陈璐做事不干净,留下了太多痕迹。”
他走到夏音禾面前,看着她:“你想怎么办?”
夏音禾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她想维权,想证明那些画是她的原创。但她知道这有多难,艺术抄袭的认定本来就模糊,对方又有资本和媒体撑腰。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我没有证据证明她抄袭……”
“你有。”顾靳言打断她,“我帮你找。”
......
第二天上午十点,顾靳言的律师团队到了别墅。
带队的李律师五十多岁,是知识产权领域的专家。他带来了厚厚的资料,摊在客厅的茶几上。
“夏小姐,我们需要您所有作品的创作记录,草图、色稿、过程照片、以及每幅画的完成时间证明。”李律师说,“越详细越好。”
夏音禾翻出自己的素描本、色稿本,还有手机里存的过程照片。大部分画她都有记录,但有些早期的作品,记录不全。
“这幅《晨光》,”李律师指着平板上陈璐抄袭的那幅,“您的创作时间能确定吗?”
“三年前的春天。”夏音禾回忆,“具体日期……我不太确定了。”
“3月17日。”顾靳言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顾靳言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夏音禾的画架旁,那里放着几本她早期的素描本。他精准地抽出其中一本,翻到某一页。
“这里。”他指着页脚的时间戳,“2020年3月17日,第一稿草图。”
夏音禾凑过去看,确实是。她自己都忘了这本素描本里有日期记录。
“还有这里,”顾靳言继续翻页,“3月20日,第二稿。3月25日,色稿。4月2日,完成。”
每一页都有时间,有些是夏音禾随手写的,有些是拍照时的自动记录。
李律师眼睛亮了:“这些都能作为创作时间的证据。但问题是,陈璐可能会说,她是在独立创作的过程中,偶然和您的作品相似……”
“不会。”顾靳言说,“她的画里有我的院子。”
他调出陈璐那幅院子的高清图,放大,指着墙角月季花的细节:“这里,花瓣的层次和阴影处理,和夏音禾给我画的那幅一模一样。连左下角这片叶子被虫咬过的痕迹都一样。”
他又指向茶壶:“壶嘴的裂痕,位置、形状、长度,分毫不差。”
李律师戴上眼镜仔细看:“确实……这些细节如果不是照着原画临摹,不可能这么像。”
“但我的那幅画,”夏音禾说,“只挂在您的别墅里,她不可能看到……”
“她来过。”顾靳言调出别墅门口的监控记录。
时间是两周前的周六下午。画面里,一辆白色轿车停在别墅门口,陈璐下车,和保安说了些什么,然后拿着手机对着别墅拍了几张照片。其中一张的角度,正好能透过客厅的落地窗,看到墙上那幅院子。
“她说是来找我谈合作。”顾靳言说,“我没见她,但她在门口待了十分钟,足够拍照了。”
夏音禾看着监控画面,心里发寒。对方不仅抄袭她的公开作品,还专门跑来偷拍她为顾靳言画的私人定制作品。
“这是非法侵入私人领域获取商业机密。”李律师说,“加上这些证据链,我们可以提起诉讼了。”
“等等,”夏音禾突然想起什么,“那幅院子……我画的时候,有些细节是你口述的。比如茶壶的裂痕,猫耳朵上的白毛。这些她怎么也……”
“她看到了画。”顾靳言说,“画上有什么,她就抄什么。至于那些细节背后的记忆,她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种冰冷的嘲讽。
李律师团队开始整理证据。顾靳言把夏音禾叫到画室。
“你需要做一个决定。”他说,“是要对方道歉下架,还是要赔偿,还是要她身败名裂?”
夏音禾看着他:“有区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