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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自是花中第一流
    王氏也看着丈夫。

    眸中满是倾慕和感激。

    他花了十年。

    十年,把她的诗,从灯面那行小字里,一点一点引出来。

    十年,让她从“妾身哪里会写诗”,到此刻搁笔时眉眼舒展的从容。

    十年,让她相信——

    在这个家里,写得好与不好,从来不是要紧事。

    要紧的是,她的诗,有人读。

    当初新嫁,她也曾有过委屈。

    她年仅十八,正是少女情怀。

    他却已过不惑之年,还带着个三岁的女儿。

    她心目中的良人,应当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而不是眼前这个能做自己父亲的人。

    可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从不由女儿家自己做主。

    母亲教她恭敬,教她顺从,教她藏拙。

    让她收起自己闺中舞文弄墨的爱好。

    告诫她——

    你不能显得比丈夫有才,否则,只会遭到厌弃。

    她畏怂地缩在那个名为“贤妻良母”的壳子里,准备就这样封锁自己,无情无爱地度过一生。

    而她的丈夫,这个温润如玉的中年人,却一点点地,将她从那些绑得她透不过气的束缚里拉出来。

    让她活出真实的自己。

    他真挚地夸赞她的才情。

    坦荡地说出“为夫不如你”。

    频繁地创造机会,让她逞弄诗才。

    还在她婚后两三年仍无所出、焦虑惶恐不安时,笑着开解她:

    “儿女与父母,也要看缘分。缘到了,自然就来了。”

    “像我和清照生母,也是婚后近二十年,才有了清照。”

    “你还年轻,着什么急。”

    “就算以后只清照这一个孩子,也没什么。她生性纯孝,定然能给我们夫妻好好养老送终。”

    “若是为了身后的香火,就更不必忧虑了。”

    他顿了顿,笑得温和:

    “孔夫子早说过,未知生,焉知死。人死后究竟有没有灵魂,还未可知。那虚无缥缈的香火,谁知道受不受得到呢?”

    她想——

    什么样的少年郎,能有这样宽广的胸襟和温柔的成全?

    或许,一切,便是上天最好的安排。

    他,就是她此生的良人。

    两人相视一笑,目光中似乎只剩彼此。

    李清照托着腮,望着父母,表情微妙。

    啧啧,又来了。

    她太熟悉这场景了——

    每回父母对诗对到酣处,便这样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目光里全是对方,仿佛这世上只剩他们两个人。

    孩子静悄悄,保准在作妖。

    李清照忽然警觉,猛地低头——

    果然。

    小弟李迒不知何时爬上了凳子,手里攥着毛笔,正往自己脸上画。

    好好的脸蛋,已被画了三四道墨痕。

    她闪电般伸手,夺过毛笔。

    小家伙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声来。

    她早有准备——

    从袖中摸出一块麦芽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他嘴里。

    哭嚎声还没出口,便被糖堵了回去。

    苏遁在信里教的这招,真是好用得紧。

    小家伙愣了一下,随即吧唧吧唧嚼起来,吃得口水直流,全然忘了脸上的墨迹和手里的委屈。

    李清照笑着拿出手帕,轻轻擦去他嘴角的口水和脸上的墨痕。

    李格非和王氏这才回过神来。

    李格非望着女儿眸中那促狭的笑意,不由老脸一红,轻咳一声,掩饰尴尬。

    “照儿,”他顿了顿,“可有什么好诗?”

    十三岁的少女,坐姿是多年养成的端正如松。

    她提笔的姿势与父亲如出一辙,那是五岁时父亲手把手教的。

    可她的笔落下去,却与父亲截然不同。

    没有迟疑,没有沉吟,没有悬腕三思。

    墨迹几乎是她呼吸的延长。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

    王氏微微屏息。

    李格非握杯的手,停在半空。

    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何须……”他喃喃重复,“自是……”

    不是“应是”,不是“本是”。

    是“自是”。

    自然而然,本就是。

    她没有争辩什么,没有证明什么。

    她只是在陈述。

    陈述一个她从小就相信的、从未动摇的事实。

    梅定妒,菊应羞,画阑开处冠中秋。

    王氏轻轻抬手,掩住了自己的嘴唇。

    她嫁进李府那年,清照三岁。

    三年丧母的孩子,欢喜地冲向她,手里攥着那支海棠花簪,仰头望着她,眼睛亮得像星子。

    她以为这孩子需要她。

    此刻她才知道,这个孩子从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她只需要一方能让她盛开的庭院。

    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

    李清照搁笔。

    她抬起头,迎上父亲和母亲的目光,没有回避,没有羞涩。

    “写完了。”她说。

    声音很轻。

    堂中寂静。

    那寂静不是空白,是满。

    月光满了庭,桂香满了室,那三笺词满满地铺在案上,盛着三个人各自的心事。

    李格非缓缓放下酒杯。

    他想说些什么。

    说你的词比父亲写得好太多了,说你不该只是李家的女儿、该是天下人的词客。

    说这世道待你太薄,而你待自己这样厚。

    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望着女儿。

    望着她鬓边那枚摩挲了十年的海棠花簪,望着她尚带稚气却已然坚定的眉眼,望着她落笔时那份连自己都从未企及的、举重若轻的自如。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

    他这辈子磨了那么多诗,磨破了手指,磨尽了心血,也不过是在纸上留下几行墨痕。

    而女儿什么都不必磨。

    她只是盛开。

    像庭中那株桂,不需人问,不需人赏,秋风起时,自然香满庭院。

    而让这株桂花能够恣意绽放的——

    他望向妻子。

    王氏正低头抚平清照那笺词的边角,动作轻柔,像抚过女儿三岁那年扑进她怀里时软软的额发。

    是这十年来,每个这样的夜晚,每一回这样的唱和,每一盏酒、每一笺诗、每一声笑。

    他给她一个丧母的孩子,她却还他一个“自是花中第一流”的女儿。

    这世上最好的诗,原不是写在纸上的。

    李格非低下头,将那三笺词并排放好,压平边角。

    他声音有些哑。

    “这词……收进匣子里。”

    李清照抬起眼。

    “等到你及笄那年,”他没有看女儿,仍低着头,一双手轻轻抚着笺纸的边缘,“爹爹请人裱成手卷,作你的嫁妆之一。”

    李清照一下子羞红了脸,羞脑娇嗔:“爹爹——”

    王氏捂着嘴笑,两岁的李迒傻乎乎拍着手跟着笑:“嫁妆,嫁妆!”

    李清照羞得直跺脚,扭头跑了。

    窗外月色依旧,桂香依旧。

    李格非抱起儿子,和王氏相视一笑。

    人生如此,已是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