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番外 除夕(1)
    靖中建国九年,汴京,除夕。

    日头偏西,内城景明坊内,占了半条街的靖海府,已是灯火通明,处处张灯结彩。

    门廊下新换的灯笼上绘着吉祥纹样,在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暖光。

    后堂东侧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几只黄铜熏笼散放着热气,把腊月的寒气挡得严严实实。

    长案上铺着裁好的红纸,墨砚里新研的墨汁泛着幽幽的光。1

    苏轼坐在案前,提笔凝神。

    虽已七十二岁了,手腕依旧稳当,一笔一画写下一联:

    向阳门第春常在;

    积善人家庆有余。

    搁笔,拈须端详,微微颔首。

    旁边苏辙也正落笔,六十九岁的老人,字迹清瘦有骨:

    天泰地泰三阳泰;

    家和人和万事和。

    “兄长这对联,写得好。”苏辙笑道。

    苏轼摆摆手:“你的也不差,家和万事和,这话实在。”

    暖阁里,年轻人也各自占着一角,伏案挥毫。

    二十二岁的苏符,正在太学读书,明年要参加省试、殿试。

    苏符自认天资并非上乘,为了备考,日日把自己关在书房。今日除夕,才难得肯出来放松一天。

    他写得认真,笔画中,有几分祖父的?丰腴跌宕的笔意:

    天增岁月人增寿;

    春满乾坤福满堂。

    这联,是冀望翁翁和叔翁能再长寿些。

    苏轼、苏辙自然知晓晚辈的心意,不由相视一笑。

    旁边十六岁的苏龠,是苏过长子,正皱着眉琢磨。

    他沉吟半晌,落笔:

    寒消图九九;

    春到径三三。

    写罢,搁笔,长出一口气。

    苏筠十四岁,祖父被贬筠州那年出生,年纪虽小,字也已有了筋骨:1

    乐唐虞盛世;

    庆天地长春。

    他写完,抬头看苏龠的联,赞道:“龠哥这联雅致,‘径三三’用得好。”

    苏龠笑道:“我也是从书上看来的,陶渊明‘三径就荒’化出来的。”

    另一侧,十九岁的王哟哟,一手簪花小楷娟秀清丽:

    花好月圆人寿;时和岁乐年丰。

    写完,轻轻吹干墨迹,递给身旁的苏符看。

    苏符接过来,看了一回,笑道:“字写得有进步。”

    王哟哟是苏辙的外孙女,去年嫁给了苏符,亲上加亲。2

    十八岁的阿巽在一旁看哥嫂秀恩爱,笑了笑,提笔便写:

    爆竹一声除旧腊;

    梅花几点送新春。

    阿巽是苏迈的女儿,苏符的妹妹,如今在汴京女子学院读书。

    虽已十八岁,却没有成亲的念头,家里介绍了几个,没一个让她入眼。

    十岁的苏籍,是苏过次子,站在桌旁拿着笔,憋得脸都红了,也不知写什么好。

    阿巽见他可怜,笑道:“籍哥儿,你看我这联里有‘爆竹’有‘梅花’,你顺着想一个短的。”

    苏籍盯着那“梅花”二字,忽然福至心灵,大叫一声:“有了!”

    提笔便写:

    春为一岁首;

    梅占百花魁。

    写完,自己念了一遍,喜滋滋地举给众人看,众人自然是一阵夸奖。

    十岁的苏箴,是苏远次子,跟着也写出来:

    岁岁平安节;

    年年如意春。

    他写得慢,字却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暖阁的另一头,史氏和王朝云带着三个更小的,围着熏笼坐着。

    苏箱六岁,苏节六岁,苏竺五岁,三个小家伙挤在一处,听婆婆教诗。

    “都背熟了没?”王朝云笑着问。

    “熟了熟了!”苏节嗓门最大,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苏箱和苏竺也跟着念,虽然慢些,却也一字不差。

    王朝云满意地点点头。

    苏辙夫人史氏在一旁笑道:“这诗应景。”

    苏节忽然歪着头问:“婆婆,写这诗的人,是不是脾气又臭又硬?”

    王朝云一愣:“怎么这么问?”

    苏节眨眨眼:“我听爹爹说过,写这首诗的人叫王安石,他名字里有个石字,自然和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史氏忍不住笑出声,王朝云跟着笑了。

    另一头,苏轼和苏辙不约而同停了笔。

    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在这一刻目光相接,会心一笑。

    熙宁那几年,荆公在朝堂上意气风发,他们兄弟日夜写奏章弹劾。

    那时候他们都年轻,都觉得自己是对的,都觉得对方是错的。

    争得面红耳赤,吵得不可开交,恨不得把对方按在地上摩擦。

    后来呢?

    后来荆公罢相,隐居金陵,写诗说“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

    再后来,荆公去世,苏辙写祭文,苏轼写挽词。

    再后来,他们都老了。

    苏轼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苏节,轻声回道:“不是又臭又硬。”

    “那是什么?”

    苏轼想了想,慢慢说:“是一块石头。挡在河中间的石头。水冲它,浪打它,它就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后来呢?”

    “后来……”苏轼顿了顿,“水绕过去了。”

    苏节似懂非懂,点点头。

    王朝云笑着招呼三个小家伙:“婆婆再教你们一首新诗,是你们九叔之前从前线寄回来的。”

    三个小家伙眼睛一亮。

    王朝云缓缓念道:

    北风吹雪四更初,嘉瑞天教及岁除。

    半盏屠苏犹未举,灯前小草写桃符。3

    苏箱听完了,眨眨眼:“九叔会打仗,还会写诗吗?”

    阿巽听见这话,噗嗤笑出声来。

    她走过来,弯下腰,捏了捏苏箱的小脸:

    “小傻瓜,你九叔可是大宋朝第一个十四岁的进士!你说他会不会写诗?”

    苏箱眼睛瞪得圆圆的。

    阿巽笑道:“九叔不但会写诗,还是大宋朝最好的诗人之一,也就比翁翁差一点点。”

    那边苏轼听见了,捋须笑道:“阿巽,你这‘一点点’可说得太大了,翁翁可不敢当。”

    众人笑起来。

    笑声中,苏竺却低着头,小手攥着衣角。

    王朝云看见了,轻声问:“竺儿,怎么了?”

    苏竺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婆婆,爹爹和娘亲……今天真的会回来吗?”

    暖阁里静了一瞬。

    阿巽正要安慰他,门帘一挑,大范氏和小范氏并肩进来。

    大范氏三十四岁,苏过之妻,小范氏二十四岁,苏远之继室,两人是亲姐妹。

    当年,大范氏出嫁,小范氏哭着抱着姐姐的腿,不让她出门。

    没想到,十年后,自己也嫁进了苏家,和姐姐成了妯娌。

    “翁翁,婆婆,”大范氏笑道,“年夜饭都预备妥当了。厨上说,羊头炖得烂了,鱼鲊蒸得透了,那些炸货也都备齐,只等时辰下锅。”

    小范氏接话:“祠堂那边也打扫好了,香烛果品都摆齐整,随时可以腊祭礼。”

    王朝云点点头,正要说话,苏竺忽然跑过来,拉着大范氏的衣角:“六婶婶,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大范氏低头看他,心里一软。

    她摸摸苏竺的头,轻声道:“快了,快了。早上献俘的队伍进城,这会儿肯定在宫里领赏呢。等领完赏,就回来。”

    苏竺抿着嘴,不说话。

    小范氏弯下腰,笑着说:“竺儿,你爹爹可是大英雄。大英雄回来,肯定要给你带好东西。你等着瞧。”

    苏竺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小声说:“我不要好东西,我就要爹爹。”

    暖阁里,几个大人对视一眼,心里都酸酸的。

    五年前,苏竺才三个月大,苏遁便领命前往青唐,李清照跟着一块儿走了。

    夫妻俩,一走就是五年。

    五岁的苏竺,除了不记事的襁褓中,从来没见过父母。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门帘被人掀开,一个女使满脸喜色地探进头来:

    “大娘子,六郎君和八郎君回来了!”

    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苏节第一个往外冲,苏籍跟在后面,苏箴苏箱也跑。

    苏竺愣了一愣,也跟在哥哥们后头往外跑。

    二门处,苏过和苏远正往里走。

    苏节一头撞进苏过怀里,抱着腿不放:“爹爹!爹爹!”

    苏过弯腰把他抱起来,亲了一口。

    苏节嫌扎,苏过下巴上冒出胡茬了,偏头躲着,又舍不得躲开,笑成一团。

    那边苏远也被三个儿子围住了,苏箱抱着他的腿,苏箴拉着他的袖子,苏筠站在一旁,规规矩矩喊了声“爹爹”。

    兄弟俩往暖阁走,一路被孩子们簇拥着。

    进了屋内,给长辈见礼后,苏远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出了口气:

    “累死我了!今日开封府上下,腿都快跑断了。献俘的队伍从南熏门进来,一路到御街,再到宣德门,沿途人山人海。”

    “我们府里那些差役,从早上站到现在,连口热水都没喝上。”

    苏过在旁边坐下,也是满脸疲惫:“枢密院也差不多。论功行赏的名单,翻来覆去核了三遍,章相公还嫌不够细,说这是灭国之功,一个都不能漏。”

    苏轼听了,微微倾身:“宫里……情况怎么样?”

    苏过明白父亲问的是九弟苏遁,压低声音道:“儿子离开的时候,听说官家留了九弟单独奏对。其他将领都散了。”

    单独奏对。

    暖阁里静了一瞬。

    苏轼沉默片刻,点点头,没再问。

    苏辙看了兄长一眼,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