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没完没了。
虽然王家那边又是修水利又是以工代赈,但这大旱的年景,到底还是让十里八乡都透着一股子灰扑扑的死气。
地里的庄稼半死不活,路边的老树都耷拉着叶子,连村口的狗都懒得叫唤一声。
可就在这灰扑扑的底色里,今儿个的天牛庙村,却突然闯进来一抹极其扎眼的亮色。
“来了!来了!快看啊!”
“我的个亲娘咧!这排场,那是哪家的娘娘出巡啊?”
村口的土路上,尘土还没扬起来,就被前面开路的几个壮汉给压下去了。
这可不是普通的省亲。
打头的是四个穿着统一青布短打、腰里别着家伙事的王家护院。
一个个膀大腰圆眼神锐利,把路中间那些看热闹的闲汉和乱跑的野孩子像赶鸭子一样往路边赶。
后面,是一顶两人抬的软轿。
这轿子虽说不是那种八抬大轿,但在这种乡下地方,那也是稀罕物。
轿顶上挂着遮阳的流苏,旁边跟着两个穿着比地主家小姐还体面的小丫鬟,手里举着洋伞,生怕那毒辣的日头晒着了轿子里的人儿。
再往后,那是更让人眼红的一溜板车。
车上堆得满满当当,全是用红纸红绸盖着的礼盒。
虽然盖着,但那轮廓可藏不住事儿。有眼尖的村民一眼就瞅出来了:
“那个!那个圆滚滚的坛子,那是陈年的花雕吧?少说得有十斤!”
“看那露出的一角,那是上好的洋布啊!还有那还在滴油的大肥猪腿!那是整扇的猪肉啊!”
“乖乖!这年头,谁家能拿出这么多肉?也就是王老爷家了!”
村民们挤在路边的沟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在这饿殍遍野的灾年里,这一车车的吃食和布匹,那比金山银山还要刺眼,还要让人疯狂。
羡慕、嫉妒、讨好、谄媚……各种复杂的眼神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股子名为“阶级”的鸿沟。
“看见没?那就是费银子!以前跟咱们一样在地里刨食的野丫头!”
一个满脸菜色的妇人,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男人,语气酸溜溜的。
“当初谁说人家是赔钱货来着?现在你看看!人家手指缝里稍微漏那么一点,都够咱们全家吃三年的!”
“这就叫命!”男人叹了口气,把旱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
“费大肚子那老狗,这回真是祖坟冒青烟了,卖女儿卖出了个金娃娃!”
轿子里。
银子穿着一身宽松却极显富贵的蜀锦旗袍,手里摇着把檀香扇,微微闭着眼睛,享受着轿子的轻微晃动。
外面的议论声,顺着轿帘的缝隙钻进来,听在她耳朵里,那就是这世上最动听的仙乐。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已经明显隆起的小腹。
曾经,她是被人嫌弃的穷丫头,是挖野菜都要看人脸色的受气包。
可现在,她是王家的六姨太,是这十里八乡都要仰望的贵人。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银子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腰杆子挺得更直了。
……
队伍沿着村道,晃晃悠悠地往村西头走。
路过封家老屋的时候,轿子突然停了一下。
因为路太窄,前面正好有个挡道的。
“哪个不长眼的?没看见六姨太的车驾吗?滚开!”开路的护院一声怒喝,手里鞭子一甩,在空中打了个响亮的呼哨。
路边,一个黑瘦的身影浑身一颤,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想要往墙根底下缩,却因为腿脚不便,差点摔个跟头。
那是刚下夜班的铁头。
他穿着一身满是机油味和黑灰的蓝色工装,手里还端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里面是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棒子面粥,正蹲在自家门口喝着。
听到呵斥声,铁头抬起头,正好对上了掀开轿帘往外看的银子。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银子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黑,瘦,背有点驼了,脸上全是沧桑的风霜和机油印子。
那双曾经总是充满热切和爱意看着她的眼睛,此刻却充满了惊慌、自卑,还有一种深深的畏惧。
这就是她曾经的青梅竹马。
这就是那个曾经为了她跟人打架、甚至想要娶她的铁头哥。
银子心里并没有太多的波澜,甚至连一丝怜悯都很难升起。
她只是下意识地拿手帕捂了捂鼻子,似乎是怕那股机油味和穷酸气冲撞了自己肚子里的孩子。
“幸好……”
她在心里暗暗想道,“幸好当初没心软,幸好没嫁给他。
要不然,我现在也跟那个傻挑一样,蹲在墙根底下喝稀粥,被人指指点点吧?”
这种庆幸,让她眼中的神色变得更加淡漠。
而铁头呢?
他手里端着那个破碗,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就像是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
看着坐在轿子里、珠光宝气、皮肤白嫩得像是豆腐一样的银子。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但那个人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银子了。
那是云端上的贵人,是他连看一眼都觉得是在亵渎的娘娘。
强烈的几乎让他窒息的自惭形秽感,像大山一样压了下来,压弯了他的脊梁。
“铁头哥,下班了?”
银子终于开口了,声音清脆,却透着一股子疏离的客气。
铁头身子一抖,差点把碗给扔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银子”,可那两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三圈,怎么也吐不出来。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王家体系里,他是工人,她是姨太太。这就是天与地的差别。
最终,他低下了头弯下了腰,用卑微到了极点的声音,嗫嚅着喊道:
“六……六姨太,您……您回门啊。”
这一声“六姨太”,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刀,彻底斩断了两人之间最后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羁绊。
就像是中年闰土在鲁迅面前,喊出的那声“老爷”。
银子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一些,似乎对这个称呼很满意。她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放下了轿帘。
“走吧。”
“起轿——!”
队伍重新启动,浩浩荡荡地从铁头面前经过。车轮碾过地上的黄土,扬起的尘埃扑了铁头一脸。
铁头站在原地,直到那支队伍转过了弯看不见了,他才像是虚脱了一样,靠在了土墙上。
……
封家的小院里。
铁头娘正隔着篱笆墙,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
老太太叹了口气走出来,把还在发愣的儿子拉进了屋。
“看清楚了?”
铁头娘拿过儿子手里的空碗,给他盛了一勺咸菜疙瘩,语气冷硬却也透着无奈。
“人家现在是天上的云,咱们是地里的泥。云彩是不会看一眼烂泥的。”
“儿啊,把心收回肚子里吧。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那都是命。”
铁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着那没什么滋味的粥。
“哥……吃……”
就在这时,旁边的傻挑嘿嘿笑着凑了过来。
她手里捏着半个煮鸡蛋——那是老娘特意给她这个孕妇补身子的。
她自己舍不得吃完,把蛋黄抠出来,硬是塞进了铁头的碗里。
“哥……吃……香……”
傻挑挺着大肚子,脸上脏兮兮的,笑得却无比纯粹。
她不懂什么叫富贵,也不懂什么叫阶级。
她只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她哥,是她男人,有好吃的就要给他留一半。
铁头看着碗里的半个蛋黄,又看了看傻呵呵的媳妇。
那一刻,他心里最后那点不甘和波澜,彻底平息了。
“唉……”
铁头苦笑一声,夹起蛋黄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
“好吃。你也吃。”
这才是他的日子。
卑微,平淡,粗糙,但……真实。
……
费家老宅。
相比于封家的凄凉,这里简直就是过年。
“哎哟!我的好闺女!我的财神奶奶回来啦!”
费大肚子那破锣嗓子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他穿着一身不知道从哪借来的长衫,带着一家老小,恨不得跪在村口迎接。
轿子一停,费大肚子就冲了上去,想要去扶银子,却被旁边的丫鬟给挡开了。
“费老爷,仔细别碰着姨太太的身子。”丫鬟板着脸提醒道。
“是是是!我粗鲁!我粗鲁!”
费大肚子一点也不生气,反而乐得见牙不见眼,跟在轿子后面,屁颠屁颠地把银子迎进了堂屋,让到了主位上坐下。
“姐!我想死你了!”
“姐!你带啥好吃的了?”
几个弟弟妹妹围了上来,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那些礼盒。
“去去去!就知道吃!”
银子娘虽然身体不好,但今天精神头十足。把孩子们轰到一边,然后满脸堆笑地给银子倒水。
“闺女,累着了吧?快喝口水,这是娘特意给你加了红糖的。”
银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看着这个破败却熟悉的家,心里五味杂陈。
虽然她是风风光光回来的,但这屋里的霉味,还有墙角的蜘蛛网。
都在提醒她,这就是她的出身,是她拼了命想要逃离的泥潭。
“来人,把东西抬进来。”
银子挥了挥手。
几个家丁把那一车车的礼物搬进屋里。
成匹的洋布、整坛的好酒、还有那切好的大块猪肉,瞬间把狭窄的堂屋塞得满满当当。
费大肚子扑过去,摸摸这个,摸摸那个,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好东西!都是好东西啊!”
他抱着那坛酒,深吸一口气,“这可是王家酒坊的特供!外面有钱都买不到啊!今儿个我得好好喝两盅!”
一家人围着礼物,那叫一个欢天喜地。
……
酒过三巡。
费大肚子喝得红光满面,那双透着精明和贪婪的小眼睛,开始在银子身上打转。
他看了一眼满屋子的礼物,又看银子那一身珠光宝气,心里的贪念像野草一样疯长。
这点吃的用的算什么?
闺女现在可是阔太太了!手指缝里漏点渣,都够他们家翻身的!
“咳咳,闺女啊。”
费大肚子搓着手,一脸讨好地凑了过来,“你看,你现在也是人上人了,住的是大院子,吃的是山珍海味。”
“可你看看咱们这个家……”
费大肚子指了指头顶那漏风的房顶、斑驳的墙壁,开始卖惨:
“这破房子,那是夏天漏雨,冬天漏风啊!
你爹我这老寒腿,一到阴天就疼得睡不着觉。你弟妹们也都大了,还挤在一个炕上,这也不是个事儿啊。”
银子放下筷子,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爹了,这是又要张口要钱了。
“爹,你想说什么?”银子淡淡地问道。
“那个……你看能不能跟姑爷说说?”
费大肚子伸出一根手指头,比划了一下,“给拿个……那个数?”
“一百?”银子问。
“哎哟我的姑奶奶!你也太小看姑爷了!一百块够干啥的?”
费大肚子狮子大开口,“怎么也得五百块吧?我想把这破房子推了,把隔壁两家也买下来,盖个二进的大院子!还得全是青砖大瓦房!”
“到时候,咱们费家在村里也有面子不是?你回来省亲,也有个落脚的好地儿啊!”
“五百块?!”
银子差点没把手里的茶碗给摔了。
她猛地站起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爹!你疯了吧?!”
“五百块大洋?你当我是开钱庄的?还是当我是印钞票的?”
“我这才进门几天?你就想扒我的皮?抽我的筋?”银子指着费大肚子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你知道我在那个大院里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那是一步一个坎!上面有大太太压着,旁边有那么多姨太太盯着!
我每天如履薄冰,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
“我也就是看着光鲜!手里的月钱那是只有数的!你张嘴就要五百块?我去哪给你偷?你是想害死我啊!”
她是真寒心了。
她以为这次回来,能得到家人的关怀和体谅。没想到,在亲爹眼里,她不过就是个提款机,是个能随时敲诈的肥羊!
“哎哎!你这孩子,怎么跟爹说话呢?”
费大肚子被女儿当众驳了面子,也有点恼羞成怒。
“王老爷那么有钱,拔根汗毛都比咱们腰粗!五百块对他来说算个屁?
你只要吹吹枕边风撒撒娇,那还不是手到擒来?你就是不想帮衬家里!就是忘本!”
“你……”银子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啪!”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一直没说话的银子娘,突然出手,狠狠一巴掌拍在费大肚子的后背上,打得老头子一趔趄。
“死老头子!你给我闭嘴!”
银子娘虽然身体弱,但这会儿却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气势。
“你个眼皮子浅的老货!就知道盯着这点钱!”
银子娘指着费大肚子骂道,“闺女这才刚怀孕,你就逼着她去要钱?
万一惹恼了姑爷,让闺女失了宠,那才是断了咱们家的根!”
骂完老头子,银子娘转过身,拉住银子的手。
枯瘦的脸上满是慈爱,但那眼神深处却透着一股子更加深沉的算计。
“闺女,别理你爹,他是喝多了猫尿,满嘴喷粪。”
银子娘帮银子擦了擦眼泪,语重心长地说道:
“你现在的任务,不是操心家里的破房子,也不是管这些烂事。”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顾好你的肚子!”
银子娘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叮嘱道:
“这可是王家的种!只要你能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要是个带把的……嘿!那时候你就是功臣!
王老爷一高兴,赏下来的钱别说盖房子了,盖十座都够了!”
“这叫放长线钓大鱼!懂不懂?”
“至于现在……你只要把王老爷伺候好了,把那个位置坐稳了,家里不用你操心。
咱们穷点就穷点,不能给你添乱!”
听着娘的话,银子心里的委屈稍微散了一些,但也觉得一阵阵发寒。
娘是向着她的,但这种向着归根结底还是为了更大的利益。
在这个家里,没有纯粹的亲情,只有算计。
“可是……可是我这房子……”费大肚子捂着后背,还有点不甘心,指着角落里那个正埋头苦吃的小儿子。
“我这不是为了咱老费家的香火吗?
你看这小子,一天天大了,要是没个好房子,将来怎么娶好媳妇?
怎么给咱们费家传宗接代?”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那个被寄予厚望的“香火”。
只见银子的弟弟,才十来岁的半大小子,此刻正抱着一只油汪汪的烧鹅腿,啃得满脸是油。
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红烧肉,根本没听见大人们在吵什么,也根本不在乎什么房子、媳妇。
在他眼里,只有肉。
只有吃进肚子里的,才是真的。
看着这滑稽而又荒诞的一幕,看着这一屋子贪婪、短视却又血脉相连的亲人。
银子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清冷。
“爹,娘。”
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旗袍,恢复了高高在上的六姨太的姿态。
“房子,以后会有的。钱,也会有的。”
“但前提是……你们得听话。别给我惹事,别去王家大院门口丢人现眼。”
“否则,要是坏了我的事,毁了我的前程……”
银子冷冷地说道,“那就别怪我不认这个家门。到时候,咱们谁都别想好过。”
说完,她也不管费大肚子那难看的脸色,转身走出了堂屋,坐回了那顶软轿。
“起轿!回府!”
随着轿子晃晃悠悠地离开,银子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越来越远的破败院落,心中再无半点留恋。
她更加坚定了一个念头:
一定要抱紧王昆的大腿!一定要生个儿子!一定要在那深似海的豪门里站稳脚跟!
因为只有那里,才是她真正的依靠。
而身后这个所谓的娘家……不过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是一群随时准备扑上来吸血的豺狼。
她绝不能,再回到这种底层的生活中来。
绝不。